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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虛與委蛇巧周旋,諾重千金輕此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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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虛與委蛇巧周旋,諾重千金輕此身(一)

回到曇華館, 已是黃昏時分,淩歲寒在各個房間找了一遍, 最終在謝緣覺的藥房找到她,同時瞧見藥房墻角邊打碎了一地的藥爐藥湯。

淩歲寒大驚失色,迅速上前,見謝緣覺臉色如常,呼吸平穩,她這才放下心來,指了指地上的陶瓷殘片:“有人來過嗎?”

“袁成豪。”

謝緣覺仍用極平淡的語氣說出這三個字, 掀起淩歲寒心底一片驚濤駭浪。

她楞了楞,又向謝緣覺問了一遍,確認自己並未聽錯,又驚又喜道:“他還真來找你了?看來阿螣的法子果然很有效。只可惜重明現在……罷了, 這也無妨,下次他再出現, 由我和他交手, 待我制住他以後, 等重明回來, 再把他交給重明和阿螣處置。”

謝緣覺搖首道:“他的事,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為覆雜。”

約莫一個時辰前,袁成豪潛入曇華館之時,謝緣覺正在藥房整理昨日她為眾多病人診脈的脈案。

自她跟隨九如學醫以來,這麽多年無論是她單獨醫治的病人,還是她協助九如醫治的病人,所有的脈案都被她收藏了起來, 偶爾閑時重新翻看,如此才能更加精進醫術。正當她將它們分門別類到一半, 忽然不知從何處飄來一點若有若無的淡淡香氣。

因她受不得冷,房間四周門窗都是關上的。那香氣便在屋中四處縈繞,淡到幾乎聞不出,即使有內力精純者能夠感受得到這點氣味,也大都會誤以為它是花香。

但醫者的鼻子比這世上大多數人的鼻子都更為靈敏。

謝緣覺拉開櫃子,拿了些草藥,放到藥爐裏文火煎熬,繼而便坐在一旁的桌邊等待。不過一會兒,藥爐裏傳出微微的“咕嚕咕嚕”聲響,仿佛催眠的樂曲一般,讓謝緣覺的眉間漸漸浮現一片困倦之色,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頭一歪,就這麽倒在了桌案上。

窗戶驀地被推開,一個高瘦漢子跳窗而入,走過來看了她片刻,眼中混合著失望與鄙夷等各種情緒,轉身又要離開,剎那間他身後光華驟亮,數枚流星似的銀針破空而來。

若是面對面出招,那漢子絕不會把這些攻擊力極其微弱的銀針當一回事,只要他用力揮出一掌,他有信心可以將它們全部打落,但他沒料到這女子原來是在裝暈,確實一時沒有防備,只能縱身躍起,閃避到一旁墻角——按照他此刻所站立的方向以及飛針攻擊的角度,他也只能避到那一旁墻角——旋即他回過身來,拔刀出鞘,正欲反擊,霍然只聽“砰”的一聲,原來方才 謝緣覺的另一只手其實同時揚出兩枚銀針,針頭之毒與墻角的陶瓷爐子相觸,藥爐直接爆炸成為碎片,其中的黑色藥湯飛濺而起,幾滴藥湯正好滴到那漢子的後頸與手背上,他的長刀才出半招,肌膚頓時燃起一股火辣辣的疼痛,疼得讓他幾乎拿不住手中兵刃。

畢竟是身經百戰的江湖高手,忍耐力要比常人強上許多,這一招他依然沒有停頓,幾乎攻到謝緣覺的胸口。謝緣覺猶坐在桌邊不動,右手再揚,飛針連著她手中的絲線,又向那漢子飛去。

那漢子手腕微轉,使出一招“倒轉乾坤”,長刀斜斜一劈,本欲將所有縱橫交錯的絲線斬斷,豈料水火難侵的天山雪蠶絲反而順勢纏住他的長刀。

本來以那漢子的內功,他只須稍稍在刀上蘊點力,按理而言便可以讓謝緣覺摔倒在地。然則適才他被藥湯濺到的肌膚越來越燙,燙到他似在油鍋裏煎熬,他手上自然也越來越沒有力氣。而謝緣覺手中那一根根連著飛針的雪蠶絲正閃爍著幽幽寒光,不知淬了什麽藥物,漸漸腐蝕他的長刀。

下一剎那,又是清脆的一聲“咣當”,長刀片片碎落,盡皆落地。

飛針徑直向前,霍地刺中他的胸膛!

這一次,疼到身體顫抖的漢子完全來不及閃避,胸口一悶,竟完全無法動彈。

其實,盡管他們雙方交手僅僅數招,那漢子早已發現,對面醫者內力薄弱,武功遠遠不如自己,只是憑著極高明的下毒本事才使得自己著了道兒。

——看來這小娘子不僅醫術一流,毒術也堪稱大家!

那漢子穴道受制,整個人成為謝緣覺的俎上之肉,但他不懼不惱,反而生出喜悅,立刻揚聲道:“我是來找你看病的,謝大夫莫要誤會!”

謝緣覺自始至終坐在原位,收回銀針,動作停下來,目光繼續凝視著他的面孔。

自看清對方相貌的第一眼起,謝緣覺的視線便再未移動,

那漢子緊接著解釋道:“我剛才只是想要試一試你的醫術。如果你連那點毒煙都對付不了,自然說明你的醫術還未學到家,我又何必浪費時間與你見面?但我絕對沒有殺你的意思,那只是普通的迷香,你剛才也瞧見了,我見你暈倒之後並未對你動手,而是準備離開。你也別太生氣,如今我已確認你的醫術非凡,只要你能夠治好我的病,我給你的診金保證你一輩子也用不盡。”

以己度人,那漢子相信這世上沒有誰是不能用利益來誘惑的。

“倘若謝大夫不太放心,我荷包裏現在就有一顆夜明珠,你先拿著,算是我給謝大夫的見面禮,一點小小的見面禮。真正的診金,自然不是它能比的。”

謝緣覺神色漠然,也不知是否有認真聽他所說的話,目光壓根便沒往他的荷包那裏瞧,依然盯著他的那張臉,忽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對於這個問題,那漢子甚為猶豫:“作為大夫,關心的不該是病人的病癥以及病人付給你的診金麽?我的名字有什麽重要?”

謝緣覺道:“很重要,不知道名字的病人,我不會診治。”

那漢子聽她語氣平淡卻堅定,只得答道:“我姓袁,袁成豪。”

謝緣覺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似湖水泛起微微的漣漪,但轉瞬之後又恢覆沈靜。

袁成豪見狀即刻道:“前不久彭烈殺人劫財,被朝廷通緝,遭遇圍攻,身受重傷,據說逃到長安旁邑長治縣的一家醫館,便是謝大夫你給他治好的?既然如此,謝大夫應該一視同仁,不會在意病人的身份吧?”

要知道彭烈在江湖之中的名聲不比他好多少,與他都是一樣的惡名昭著。正因有這個先例,袁成豪才想當然地認為只要給夠銀子,這位謝大夫願意為任何患者治病。

謝緣覺靜靜地瞧著他,一言不發。

謝緣覺自然不是愛財之人,只不過在她離開長生谷以前,九如曾告誡過她數次:“世人總是對醫者抱有太多的期望,要求他們有仁心仁德,要求他們偉大如聖人,然而一旦世上真的出現這樣的醫者,沒有誰會珍惜,只會認為這是你應該做的到,你必須做到的,對你越發苛刻。其實醫者亦不過是三十六行之一,與其他行當又能有多少不同?你今後出谷,獨自行醫,莫要看對方的身份,只須看對方的態度。無論富貴貧賤,只要對方對你的態度足夠尊敬,不賒欠診金,你便可以為他醫治。不然,對方便不是你的病人,你心中不必有負疚感,更不必當聖人。你是凡夫俗子,你我都是凡夫俗子,誰都當不起聖人。”

這番話帶著很深的哀傷。

九如修行多年也化解不了的哀傷。

謝緣覺心底很明白,其實,當年的曲蓮便是這般真正具有大仁大愛、完美如聖人的醫者,師君是怕自己步了曲師姨的後塵。於是她頷首,鄭重答應了師君的話。

當初淩歲寒給她拿出彭烈的通緝令,她也是想著,彭烈傷勢痊愈以後,倘若淩歲寒勝不過他,大不了她自己出手再將他擒拿歸案。只是首先,她既已收下病人的診金,對方身上的傷,她都必須得治好,無論那病人的富貴貧賤與正邪善惡。

然而今天,面對袁成豪,她做不到這一點。

他對她的態度再恭敬,她都無法把他當做一個普普通通的病人。

正當謝緣覺準備搖頭拒絕,將袁成豪暫時關在此處,待尹若游等人歸來以後再行處置,她腦海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從適才袁成豪的身法行動來看,他的武功應該已經恢覆,那他還要治什麽病?

好奇心促使謝緣覺起身上前,把了把袁成豪的脈搏,良久方道:“你究竟是希望我為你治病,還是希望我為你解毒?”

袁成豪更感驚喜:“謝大夫果然不愧是神醫!”

謝緣覺道:“此乃何毒?”

袁成豪對她的醫術已十分信任,不再存有試探之心,果斷回答:“落紅蓮。”

從前在長生谷,九如對謝緣覺這個徒兒可謂傾囊相授,江湖之中各種厲害毒藥的名字與來歷甚至配方,只要她知道的,她都毫無保留地告訴給了謝緣覺。偏偏“落紅蓮”三個字,謝緣覺從未聽說。

袁成豪見她久久不語,追問一句:“謝大夫能治嗎?”

謝緣覺道:“待下次你毒發之時,我再為你把脈。”

袁成豪嚷嚷起來:“下次毒發?那我還需要你給我把脈嗎?”

謝緣覺道:“為何不需要?此毒雖一直潛伏在你體內,但平常未發作的時候,與正在發作的時候,你的脈象會完全不同。”

袁成豪略通醫術,明白她說得有些道理,然則那種痛苦他不願再經歷一遍,不禁深鎖眉頭,思索起來。

謝緣覺道:“還有一種方法。”

袁成豪立即問:“什麽?”

謝緣覺道:“我要看到此□□。”

袁成豪道:“又不是我自己給自己下的毒,這讓我到哪裏去找?”

謝緣覺道:“你難道不知是誰給你下的毒?”

遽然間,袁成豪的目光變得如鷹眼般銳利。他前來曇華館以前,特意打聽過這位謝大夫的情況,得知對方並非普通醫者,亦是身懷武藝的江湖人士,自來長安以後,似是與三位同伴同住在無日坊的一座破舊宅院裏,其中兩名同伴的身份他尚未調查清楚,而另一名同伴則正是近來江湖裏風頭正盛的淩歲寒。

一個毒術非凡,一個刀法卓絕,倘若她們兩人聯起手來……

袁成豪迅速道:“你可有聽說過諸天教?”

謝緣覺自然知曉,但她選擇繼續沈默。

袁成豪接著道:“是南邏國的一個江湖幫派,此番欲來我大崇興風作浪。我在江湖上雖不算什麽好人,卻也不願夷狄來我中原作亂,得知她們的陰謀之後,便本欲將她們除去,哪料到反而不小心遭了她們的毒手。”

謝緣覺終於恍然大悟。

如果依圖雅確確實實是諸天教的弟子,那麽袁成豪早不出現晚不出現,竟在今日前來找自己求醫,十有八九是因為他聽說了昨日自己與依圖雅的比試,得知自己勝過依圖雅之事,這才認為自己或許有能力解諸天教之毒。

袁成豪實在看不懂謝緣覺那沈靜如深淵的神色,他觀察片刻,仍是不明白對方究竟在想什麽,只得繼續把話說下去:“謝大夫同樣是大崇子民,必然同樣不希望中原武林遭難吧?我聽聞謝大夫有個朋友,乃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之徒淩歲寒淩女俠?這兩日若有機會,我會將諸天教的聖女引到一處僻靜地方,憑你和淩女俠的本事,要對付她不在話下。而只要制住了她,我們自然就能得到此□□。到那時,無論謝大夫想要多少診金,我都雙手奉上,保證你一輩子享用不盡。”

“諸天教聖女?”

“是諸天教的二號人物。”袁成豪道,“據說還是諸天教教主的徒弟,她一定有‘落紅蓮’的配方。”

“那你為何不能直接將教主引出?”

“那位教主神秘得很,我也沒怎麽和她接觸過。”

謝緣覺若有所思,伸手按了按自己眉心的疲倦,不知又沈默了多久。袁成豪等得焦急,幾度欲要再開口,終於在他出聲之前,謝緣覺走到他面前,雙指在他胸前一拂。

數枚銀針再次刺入他的肌膚,他體內的疼痛立時消解。

聽謝緣覺講述到此處,淩歲寒忍不住插話道:“所以你真把他給放走了?”

謝緣覺頷首道:“重明的失蹤大概與諸天教有關,如果我們真能見到諸天教的聖女,或許能找到重明的下落。”

淩歲寒道:“我不信他說的都是真話。”

謝緣覺道:“他說他是不願諸天教前來中原作亂,才與對方教中弟子發生沖突,中了‘落紅蓮’之毒,我也是不信的。”

淩歲寒道:“不過他說聖女是教主的徒弟……如果這句話他沒有騙我們,那抵玉的猜測大概還真是對的。”

謝緣覺道:“抵玉和你說了什麽?”

淩歲寒正要講述,忽察覺到一點不對勁:“阿螣呢?我怎麽一直沒看到她?”

謝緣覺道:“她出門打探消息了。”

話音剛剛落下,一聲熟悉的鴉鳴恰於此刻在窗外響起。她們同時伸手推開窗戶,只見振翅的黑羽烏鴉足邊綁著一個小紙條,已飛來她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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