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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樊籠猶自拘方寸,負陰抱陽萬物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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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樊籠猶自拘方寸,負陰抱陽萬物和(六)

風吹柳葉似和聲, 伴著一曲清亮而悠揚的箜篌聲,回蕩在茫茫天地之間。

步入藏海樓內一座小院, 首先映入謝緣覺等人眼簾的,乃是一名身著綠裳、坐在池塘邊、素手撥弄箜篌的美貌女郎,別人不認得,謝緣覺與尹若游則都瞬間認出這張熟悉的臉,赫然正是江娥。而看到謝尹二人的那一瞬間,江娥亦頗為驚喜,但她的曲子還未彈完, 只能繼續專心致志地彈下去,直到這一曲終了,她才起身來朝著她們微微一笑,算作招呼。

謝緣覺狐疑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是我請她來為我彈曲的。”

清潤的聲音響起, 不遠處小閣樓的窗戶被緩緩推開,露出一張如水邊芙蓉般清淡的側臉。

“也是為了方便你。”

藏海樓的第二任樓主沈盞雅好音律, 此乃江湖上人所共知之事。是以謝緣覺立刻猜出此人身份, 再次不解問道:“方便我?”

“今日你不是該給她覆診了嗎?待會兒不必去慶樂坊了, 你在這裏為她診治, 自然更方便一些。”

謝緣覺聞言微微一驚,真切地感受到藏海樓搜集消息的本事名不虛傳,倏然間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稍一沈吟:“那麽你究竟要我們做什麽?”

“抵玉,你先給客人們上茶吧。”

“是。”

隨著這一個“是”字落下,那小閣樓裏走出一名二十歲左右的清秀佳人,打扮得頗為素凈, 但身上為數不多的珠翠首飾全都價值不菲,發髻上插著的那一支累絲金釵, 釵頭是雕刻而成的燕子模樣,栩栩如生,似乎快要從她發間振翅飛走。

她請顏尹淩謝四人在池塘邊的石桌邊坐下,給她們送上茶水與點心,隨後屏退閑雜人等,只留下她自己與寧氏姐妹,這才徐徐道:“諸位應該早已知曉,近來江湖上流傳著關於淩娘子的傳聞,確實是我們告訴給鐵鷹衛的。我們本意是希望胡振川放棄對你們的誣陷,免得俞司階為難,哪知我錯算胡振川的嫉妒心。他千不該萬不該,竟將我們透露給他的秘密,在江湖上到處傳播——憑這一點,他就必須死。”

淩歲寒道:“為了殺他,摻合進我們與尚知仁的事情裏,你們倒是會舍近求遠,自找麻煩。”

抵玉道:“莫說一個胡振川,就算十個百個胡振川,我們要殺他都輕而易舉,不必麻煩任何外人,自然也不會找你們。”

顏如舜雙眸明光一閃,迅速抓到關鍵:“所以,除他以外,你們還要殺的一個人是尚知仁?”

抵玉不置可否,回首望向自家樓主。

“你大概已經和她們說過了——”沈盞猶坐在小閣樓裏的窗邊,說這個“你”字的時候,她看向乃是對面四人中的尹若游,“當年家母將本樓建在長安,曾與尚知仁有過一些約定。”

淩歲寒道:“我知道,當年若不是你們助紂為虐,將如何刺探機密消息的手段方法教給了他,他也做不成那麽多惡事。”

這句話的語氣冷得如同三九天的冰雪,毫不掩飾臉上的鄙夷,顯而易見是在為尹若游打抱不平。都說藏海樓非正非邪,是江湖裏的中立組織,可在一向愛憎分明的淩歲寒眼中,沈韶煙與沈盞等人的所作所為相當令人不齒。

沈盞聞言並不動怒,微微而笑,只是那看似溫和高貴的的笑容,其中藏著輕蔑一切的不在乎:“從古至今,細作暗探數不勝數,這刺探機密消息的手段方法一直都有流傳。只不過當世之中,在這方面,藏海樓可稱第一。但縱使沒有藏海樓,尚知仁仍能從別處請來高手,培養屬於他自己的暗探,為他搜集情報。他能做這麽多惡事,是因為他心底的惡念與他手中的權力。這人世間的黑暗永遠都會存在,永永遠遠斷絕不了、除不幹凈。因此我與家母一樣,既不想當惡人,也不想當好人,只想自己活得舒心快樂罷了。”

顏如舜道:“那你要殺他做什麽?有他在長安,他會一直給你們提供庇護。”

沈盞道:“長安是大崇都城,當年家母選擇將藏海樓建在此處,必須經過朝廷同意,所以才不得不與這位尚相公打了一下交道。但本樓屹立江湖,終究憑的還是自己的實力本事,並不需要他或任何人的庇護。可笑他自以為是,真以為我們在長安缺不少了他,偶爾仍讓我們替他做一些事。譬如,他府上與他出行馬車的機關,正是本樓弟子為他所設計建造。”

抵玉見沈盞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接過了寧初晴遞來的清茶慢慢細品,她遂接著道:“僅僅是這些小事倒也無所謂,偏偏近日他又派人找上我們,希望本樓派出高手,幫他抓住一個叛徒與三個江湖人。於是樓主答覆了他,本樓不是以武學為長的武林門派,做事更多依仗的是腦力,須得給我們幾日時間,讓我們思索出一個萬全之策。”

尹若游瞬間了然,唇邊一抹冷笑淺淺:“最好的萬全之策,當然是讓他消失在這個世間,永絕後患。”

沈盞放下手中的茶杯,微露笑意的眸子端詳她一陣:“在你們四人之中,我最欣賞的是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最聰明,我一向是喜歡聰明人的。”

乍聽來,這是一句好話,尹若游卻登時感覺到一種不舒服。

因為沈盞的眼神。

那是獨屬於上位者的高傲目光,即使帶著一點欣賞喜愛,也依然是俯視著對方,似乎所看的並不是一個活人,更仿佛是在品鑒一樣物品。

或許連沈盞自己都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尹若游卻再熟悉不過這樣的眼神。

但她很明白,此事若能與藏海樓合作確實是對自己有利,即使不為自己,為了淩歲寒等人,她也得把所有的不悅忍下來、壓下去。

這麽多年,忍耐本就是她最常做的事。

而正因如此,她的神色掩飾得太好,淩歲寒與謝緣覺對她心底的那一點不舒服都未有絲毫察覺,唯有顏如舜微微蹙眉,凝視她須臾,又倏地轉頭看向沈盞道:“聰明當然很好。可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太過聰明,做任何事總要權衡利弊,漸漸拋棄人情,將這天地的一切甚至包括愛恨情仇與正邪善惡都看作可以交易之物。這樣的聰明人,反正我是很不喜歡的。”

盡管說這番話的時候,顏如舜仍然保持笑容,在場所有人都明明白白聽出她話裏對沈盞的譏諷。抵玉與寧氏姐妹登時面顯怒意;尹若游則不禁楞了一楞,側首看向顏如舜,不可避免地看到她右臉頰上的傷疤。

沈盞再次微笑,還是毫不在乎的漠然:“這世上沒有誰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歡。何況,我們之間本來也不需要談感情,還是多談談利益吧。”

淩歲寒道:“好啊,既然談利益,你們能付出什麽?”

抵玉道:“方才我們已說過,本樓做事更多依仗的是腦力,我們可以給你們想一個萬全之策。”

“真有什麽萬全之策,你們還需要我們幹嘛?”淩歲寒自然不蠢,很快察覺出不對勁,“你們還是害怕留下痕跡線索,讓朝廷發現殺人兇手是你們,對不對?你們動動嘴皮子,我們冒著危險動手?”

顏如舜笑道:“聰明人,畢竟是謹慎一些的嘛。”

抵玉道:“話不是這麽說的,難道尚知仁死了,對你們沒有好處?”

顏如舜道:“有好處,不過既然要我們做更危險的事,我們還想要得到更多的好處,這是很正常的要求吧?”

“什麽正常,他若不死,你們只會更危——”抵玉見她竟如此強詞奪理,正想與她爭辯,一句話尚未說話,卻聽沈盞喚了她一聲,她只得立刻停聲。沈盞又拿起桌上玉杯,笑意盈盈:“你們說這麽多,是想從我這裏得到苦酒花與霜中紅吧?”

謝緣覺眼睫微動:“你們知道的確實不少。”

沈盞道:“尚知仁給尹娘子下的毒,我是早有聽說的。而恰巧,本樓掌握七苦散解藥的藥方,又聽說了你們從潤王府那裏得到了眠香草,那你們怎麽可能不需要餘下的六味藥材呢?其實,苦酒花與霜中紅在本樓珍藏多年,卻一直沒有什麽用處,要把它們送給你們,倒不是不可以。”

謝緣覺道:“你有別的要求?”

沈盞道:“藥材是用來療傷治病的。如果謝大夫答應,今後盡心盡力替我醫治兩次病人,那麽這兩味藥,我提前作為診金奉上。”

謝緣覺道:“病人是誰?”

沈盞道:“沒有誰,目前為止藏海樓沒有任何弟子患有傷病,但江湖常生波瀾,保不準何時發生意外。武林中神醫聖手最是難得,我既有幸遇見,總要未雨綢繆。”

謝緣覺道:“你知道我是神醫聖手?”

沈盞道:“我相信名師出高徒。”

謝緣覺道:“好,我答應你,今後……只要我還活著,無論我身在何處,若貴樓有需要,我會盡心盡力替你醫治四次病人。”

“四次?”沈盞莞爾,“謝大夫倒是大方。”

謝緣覺道:“我不算大方,我和你一樣,也向來不喜歡談感情。多出的那兩次,自然要用兩個問題答案交換,其一,我想知道‘半龍骨’的下落,其二……”說到此處,她眉眼閃過一絲不明顯的憂慮,聲音停了下來。

顏如舜心生疑惑,悄聲問道:“你怎麽只問半龍骨?我記得你好像說過,那七味藥材裏的半龍骨與虎膽木、連心蕊在哪裏你都不知道?”

謝緣覺道:“不,我知道。唯有半龍骨的下落我確實不清楚。”

淩歲寒同樣壓低了聲音道:“但重明記得沒錯,你當時明明是說……”

謝緣覺道:“騙你們的。”

聽到這四個字,顏如舜與淩歲寒都不再追問,謝緣覺品行一向最是正直端方,她會騙人,必有她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待會兒私下裏她應該會與她們解釋。

而片刻的靜默中,謝緣覺繼續糾結。

其二,在親眼見識到藏海樓搜集情報的能力以後,謝緣覺不禁瞬間生出請藏海樓幫忙尋找淩澄的念頭。然而這段時間的種種經歷,令謝緣覺不再似從前那般單純,藏海樓並非名門正派,沈盞行事從來以利益為先,倘若這位沈樓主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在尋到符離的下落以後又將她出賣,那自己豈不是反而害了符離?

猶豫不知多久,直到沈盞忍不住詢問了謝緣覺一聲,她這才徐徐道:“其二,本是想讓你們幫我找一個人,但此事可以日後再談,我們還是解決了當務之急吧。”

沈盞道:“日後再談,那就日後再說條件,我同不同意、答不答應也得看具體情況。至於半龍骨的下落……這算不得什麽大秘密,本樓雖不做虧本買賣,卻還是講究公平的,用區區兩味藥材換到九如大師親傳弟子的承諾,其實我們占了一些便宜。所以‘半龍骨如今的主人是誰’的答案,我送給你倒無妨。”

謝緣覺道:“是誰?”

沈盞道:“三鎮節度使魏恭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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