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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嚴刑未屈心如鐵,浴血無前不顧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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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嚴刑未屈心如鐵,浴血無前不顧身(二)

一具比人更高的鐵刑架, 淩歲寒一只手與兩只腳都被鐐銬緊緊鎖住,腰上還纏了兩根鐵鏈, 將她完全扣在了刑架上。

她身上的幾道外傷,已有大夫為她上藥處理,可惜對方的醫術實在比不上謝緣覺,血是止住了,疼痛是半點也未得到緩解。她忍不住默默腹誹了一句,目光四望,觀察起四周地形。

天下的牢房倒都差不多, 陰暗潮濕骯臟逼狹,仿佛連空氣都是渾濁的,淩歲寒還在其中聞到一點血的味道。

不知是曾經誰的血?

但她可以肯定,此處絕非鐵鷹衛的大牢, 守衛顯然比鐵鷹獄更加森嚴,五步一崗, 十步一哨。

其實以淩歲寒的性子, 在一般情況下, 只要她還沒死透, 她絕不會輕易束手就擒,必定堅持戰鬥至最後一刻——然而當時突然來到無日坊的那群官兵異口同聲的那一句“奉旨捉拿刺客”讓她迅速意識到,此次行動的幕後主使,恐怕不止胡振川,還有潤王謝惟,甚至當朝宰相尚知仁。而此前尹若游已和她提過醒,她早將她拉下水, 尚知仁遲早都會為了秘冊之事而找上她們的麻煩。

既然為了秘冊,尚知仁就不會立刻殺了自己。

所以, 她與其拼掉自己一條命,還不如在牢裏養養傷,只有傷好了,才有機會脫困。

可是此時此刻看著四面八方密不透風的圍墻,以及鎖在自己手腕腳腕上的鐵鐐銬,她發現即使自己傷勢痊愈,想要離開這兒也不是一般地困難。她雖不懼怕,卻很有些焦慮,腦子轉了許久也沒能想出一個好方法,忽聽沈寂的牢房裏響起一陣清晰明顯的腳步聲,她放眼往前望去,遂見一名已近耳順之年的華服男子,帶著數名鐵甲官兵,正負手款步走來,片刻之後,停在了她的面前。

立刻又有官兵點燃更多的燈燭,幽暗的大牢裏,光影綽綽。淩歲寒目光往下,隔著鐵欄桿,盯住對方腰間的金魚袋,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傷好些了麽?”然而出乎淩歲寒的意料,尚知仁並非一見到她便疾聲厲色,反而滿面笑容,說話語氣也溫和得古怪,“我請了宮裏最好的女醫為你治傷。你放心,她說你身體底子不錯,這些傷要不了你的命,至於什麽時候能夠痊愈,得看用什麽樣的藥。”

“多此一舉。”淩歲寒偏了偏頭,又斜著眼睛瞧他,“你們不是說我是刺客嗎?按照大崇律,我遲早都是會被砍頭的,傷好不好又能有什麽用?”

“但你現在不是還沒有認罪嗎?”尚知仁笑道,“你究竟是不是刺客,如今也只是懷疑。如果之後發現挾持永寧郡主的刺客另有其人,你自然會被無罪釋放。”

淩歲寒“哦”了一聲:“原來你們也知道你們沒有真憑實據。”

“人證也是證據的一種。潤王殿下就是最好的人證,他若說你是刺客,那你一定就是刺客。”

“那他人呢?”

“還有不到兩月,便是聖人壽辰,他身為人子,又是人臣,這幾日在為聖人的壽宴準備,暫時無暇審問你。因此這樁案子,目前由我來負責處理。”

“所以我到底是不是刺客,就是他一句話的事,而他又把這個權力交給你了?”

“誒,話可不能這麽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難道本官還會辦冤假錯案嗎?”尚知仁立即否認,但見淩歲寒確實懂了自己的意思,十分滿意,揮手讓在場官兵暫時退下。官兵們面面相覷,審問這樣的朝廷重犯必須有不止一名官吏陪同,不然於法不合,但他們不敢違逆尚相公命令,猶豫須臾,退到大牢門外。牢裏再無人掌燈,瞬間又變得昏暗無比,尚知仁註視著淩歲寒的面孔,話鋒驟然一轉:“前段日子,你是不是得了一本冊子?”

終於聽他說到正題,淩歲寒冷笑一聲,本來不想回答,然而轉念一想,那秘冊不在自己身上,就在尹若游等人的身上。如果自己不說話,說不準他接下來又會設法將尹若游等人也抓進牢裏。

而自己若是承認,他必專註審問自己一個人,一來暫時不會再找尹若游等人的麻煩,二來更不敢現在就要了自己的性命。

是以她揚眉笑道:“冊子?好像前不久是機緣巧合得了一本,上面寫的文字莫名其妙,我看了很久也沒看懂。只不過……我發現有人為了得到它而不擇手段,所以猜它應該很重要,現在看來我猜得沒錯。”

尚知仁心底一震,正色問道:“它現在在哪裏?”

“我自然不會把它帶在身上。至於它藏在哪兒……我憑什麽告訴你?它被我得到,便已經是我的東西。”

“你不是蠢人,把它交出來,你可以得到什麽好處,你應該很清楚。除非,你不怕死。”

“你第一句話說得不錯,我當然很聰明,知道你心裏打的是什麽算盤。可惜你不知道的是,我這人天生反骨,叛經離道,別人越想讓我幹什麽,我就越不想如別人的意。”

“沒關系。”尚知仁仍然毫不動怒,似乎很好脾氣地笑了笑,“我早料到你會這般說,但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回答做不得數。我給你時間,你可以慢慢考慮,再給我新的答案。只是在這期間……你恐怕要受些苦了。”

話落,他陡然擡高聲音,將守在大牢門外的官兵叫進來,輕描淡寫道:“她不肯交代永寧郡主被挾持那一日她的行蹤,用刑吧。”

“是。”

眾官兵齊聲領命。早被那為首的官兵握在手中的長鞭被倏地甩出,“啪”的一下打在淩歲寒的身上,淩歲寒悶哼一聲,第二鞭第三鞭甚至第四鞭第五鞭相繼而至,不可避免地打在她的傷口上,那數道才被包紮不久的傷口又在頃刻間滲出鮮血來,疼痛登時加倍。

疼是真的很疼。

哪怕過去十年間,只要淩歲寒一舉起刀,練起阿鼻刀法,就會與疼痛為伴,可就算她再有一千次一萬次這樣的經歷,疼痛仍永遠是疼痛,苦難仍永遠是苦難,不會改變它帶給人的痛苦。不一會兒,淩歲寒的白衣徹底變成紅衣,她寧死也不願對人示弱,依然緊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

尚知仁見狀不禁有幾分佩服,笑道:“不錯,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能忍。怎麽,想要當英雄嗎?可惜,越是英雄,吃的苦就越多,你這又是何必呢?”

淩歲寒突然開口,又是“啪”的一聲,越打越狠的長鞭讓她的身體肌肉不由得微微痙攣了一下,她才剛剛說出一個“我”字,聲音吞了回去。

尚知仁只當她忍受不了,終於要向自己交代秘冊下落,當即吩咐官兵停手,隨即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麽?”

“我……我是女子。”

身上劇烈的疼痛未消,說第一個字的時候,聲音還不免有些隱約的顫抖,最後兩個字卻說得斬釘截鐵。

尚知仁一楞,莫名其妙地道:“我看得出來。這又如何?”

“所謂雌雄者,女與男也。我師君從前就和我討論,這世上亦有不少大仁大義大勇兼備的女子,但為什麽誇讚這類的人,無論女男,都得用‘英雄’這個稱呼?總之,我是女子,我才不要當什麽英雄。”

尚知仁聽得更怔,他不理解淩歲寒這會兒怎麽還有心情與他辯論這種沒意義的話題,只覺得好笑:“那我稱呼你為女英雄?”

“那你怎麽不當男英雌?不,我說錯了,英雌英雄,你都不配。”淩歲寒衣衫襤褸,遍體鱗傷,身上的血珠滴滴滑落下來,她稍稍頓了頓,唇角一抹冷笑,語氣裏的嘲諷之意更加明顯,“像你這樣的人——只能當狗熊!”

自從尚知仁入閣拜相,近二十載的時間,還從未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對他如此辱罵,他眉頭青筋跳了一跳,保持了許久的“君子”風度差一點裂開,深呼吸一口氣,終究還是將怒氣忍住,笑道:“好,你的確有志氣,刀斧加身而不懼,那我怎麽能不滿足你呢?”繼而吩咐一旁官兵:“繼續吧,只要別把她打死,這裏的刑具你們都可以試一試,反正她也不怕。等她什麽時候後悔了,有話想與我說了,再派人稟告我。”

話落,他即轉身離開。

須臾過後,沈重又響亮的鞭笞聲再一次在陰暗的牢房中響起。

而尚知仁走出大牢,牢外天色已暗,如墨的夜色不知在何時侵吞了整個天地。

謝緣覺本想趁夜查找淩歲寒被關的地方,但顏如舜與尹若游知道她的身體熬不得夜,讓她先回房好好睡一覺,顏如舜則獨自前往鐵鷹衛探查。

果然沒能在鐵鷹衛的監牢中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無奈之下,她們只能等到次日天明,謝緣覺早早起了床盥洗,在路上吃了兩塊糕點,直接到了鐵鷹衛,面見胡振川,和他虛與委蛇了一番,希望能從他的口中探聽出一點關於淩歲寒下落的線索;顏如舜擔心謝緣覺的安危,又以自己的絕世輕功,提前藏身在鐵鷹衛中,暗暗細聽他們的對話,專註在場所有官兵的動向。

至於尹若游,她則易了個容,打扮成普通民女的模樣,坐在鐵鷹衛附近的茶寮裏等待接應。她選了一個臨窗的位子,看似悠然自得地喝著茶、吃著點心,實則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窗外鐵鷹衛的方向,而街上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行人皆映入她的眼簾,忽見一輛紫錦帷幔、又裝飾了許多金珠玉寶的大馬車停在了對面一家酒樓門口,車裏走下來兩名年輕女郎,一個紅衣,一個青衫,瞬間吸引了她的註意。

只因這兩名女子都是尹若游認識之人。

但在此之前,尹若游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兩個人——潤王府的永寧郡主謝麗徽與定山派的親傳弟子唐依蘿——居然會並肩走在一起。

似乎還有說有笑,相談甚歡?

看來她們認識的時間大概已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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