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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引蛇出洞留暗記,群雄問罪是耶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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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引蛇出洞留暗記,群雄問罪是耶非(六)

翌日清晨, 風清日麗,四人索性將朝食端到池塘邊的涼亭裏食用。

幹凈整潔的院落, 果然更令人心曠神怡。

而用過飯,淩歲寒起身準備出發,顏如舜猶坐在石凳上,盛著酒的金杯在她手中不停轉動,杯中酒絲毫不灑,沈吟道:“我昨晚又想了許久……”

淩歲寒受不了她話說一半,追問道:“想什麽?”

顏如舜終於笑著將手中金杯裏的酒一口飲下, 繼而道:“你不是很討厭定山派麽?如果你再次見到她們,你的心情一定會很糟糕。要不……你留下來,等我們的消息?”

這似是對淩歲寒的關心,淩歲寒聞言正要道聲謝, 剛張開口,忽察覺到不對勁, 歪頭打量起顏如舜:“你還擔心我高不高興?”

“好歹我們現在也算朋友, 我不能關心你的心情麽?”

“我那天已經出了氣, 現在……除了望岱他們三個以外, 其餘定山弟子我倒也沒那麽討厭。你不希望我再和他們見面,到底是關心我的心情,還是怕我又和他們打起來,徹底與定山派結仇,就不可能再向他們討要火焰蓮了?”

“既然你已猜了出來,我如果繼續騙你,想必才會真正讓你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那我不再騙你, 我確實有此顧慮,所以……”

“依我之見, 火焰蓮如此珍貴,定山派願意將它送給我們的可能微乎其微。”尹若游突然插話,悠悠道,“你若還想對付他們,不必顧忌誰,只是行事小心一點為好。”

從始至終,尹若游就沒指望自己所中之毒能夠。因此她完全支持淩歲寒的一切行為,若非看在謝緣覺似對定山派有些好感的份兒,只要淩歲寒願意,她甚至打算為淩歲寒提供幫助,制定計劃,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定山派的望岱等人吃虧。

淩歲寒見她這般態度,反而由衷希望她們能夠討藥成功,同樣擔心自己到時控制不住脾氣,又和那些定山弟子起了爭執,思索道:“罷了,不去就不去,能好好休息一天,誰不願意?”

盡管今後,她大概遲早還會再見那些定山派一面,目的乃是查出對方每年專程前往豐山祭拜父親的原因。但這件事本來也不能當著謝緣覺等人的面詢問,不然太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須得尋一個合適時機,私下調查。

待顏如舜與尹若游、謝緣覺離開以後,淩歲寒仍坐在涼亭之中,百無聊賴,索性伏著石桌打起盹,清風吹拂,舒適的陽光照在她的背上,也不知時間過去多久,驟然間一陣“砰砰砰”的急促敲門聲吵醒了她。她睜眼起身,本當是顏尹謝三人歸來,但走在路上,轉念又想,若是她們何須敲自己家的門?而無日坊的百姓也不大可能敲得這般用力,聽聲響似乎要將這扇門砸爛。

她蹙眉行至大門口,推門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人影,個個佩劍帶刀,顯然都是練家子的江湖武士。

偏偏他們既非鐵鷹衛官兵,亦非定山派弟子,對於淩歲寒而言陌生得很。

正在淩歲寒狐疑間,對面人群中一名絡腮胡大漢已先向她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這語氣很沖,毫不客氣。

自她入長安以來,詢問她姓名的人很多,語氣大多是平和溫和的,面對這樣的無禮之人,以淩歲寒的性子怎可能給對方好臉色,冷冷道:“我姓甚名誰與你們何幹?我憑什麽要告訴你們?”

“你不敢告訴我們,是怕了嗎?”

“不想告訴你們名字,就是害怕?那你們來找我,連自報家門都不肯,是在怕什麽?”

“呵!你倒是會詭辯,好,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孫捍天是也!”那絡腮漢子說到此處一頓,他身旁其餘武士也紛紛挺胸擡頭,頗為驕傲地報出自己的姓名,隨後厲聲問道,“現在,我們能問你了吧,你是不是叫淩歲寒?”

什麽“孫捍天”也罷,“張垚”“祖雄”“塗萬通”等等也好,這些名字,淩歲寒大多有所耳聞,都是江湖裏的豪傑,她更覺詫異:“誰和你們說的?你們怎麽知道我住這兒?”

“看來你不否認了?你的的確確就是妖女召媱之徒——淩歲寒?”

淩歲寒的眉目瞬間覆上一層寒霜,眼中隱約一點殺氣閃現:“不是。”

“不是?你是說你不叫淩歲寒,還是說你雖叫淩歲寒,卻不是召媱的徒弟?”

“我姓淩,雙名歲寒。”淩歲寒大大方方、坦然自若地道,“召媱是我的師君,我是她唯一的親傳弟子。但你們說錯一點——她是這世上最好、最有俠肝義膽之人,而不是什麽妖女。”

現場登時爆發一陣大笑。

江湖人與讀書人一樣尊師重道,淩歲寒身為弟子,不肯承認自己的師父是妖女魔頭在情理之中,但她拿“俠肝義膽”這兩個字來評價召媱,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天大的笑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師父做過什麽?哼,她不是妖女,這江湖裏還有誰是妖女!”

當年定山派的望岱與松泉、拾霞三人,雖也完全不信淩歲寒之言,但他們的態度至少不像這樣傲慢無禮。與眼前這群人相比,淩歲寒竟突然覺得那些定山弟子可愛極了。她的聲音仿佛結成寒冰,其中透出的殺氣越發強烈:“我既是她的徒弟,她是怎樣的人,沒有誰比我更了解。你們口口聲聲說她妖女,那你們倒說說她究竟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那可太多了,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我們現在不說她,只說你。你是什麽時候拜她為師的,拜師之後便一直跟在她身邊嗎?她作惡的時候,你可有——”

“你們這是打算審問我?”淩歲寒冷笑打斷,已握住腰間的刀柄,“行啊!有本事贏了我,我再告訴你們!”

她已下定決心要教訓這群人一頓,自然是能打就先打,絕不多說廢話,霍地反手拔出腰間長刀。

“你們還是一個一個上,還是一起上?”

但她為人驕傲自負,絕不會在對方還未有準備的時候出手,因此又問了這一句。如此狂妄模樣,確實不免令人聯想到召媱,群豪見狀火冒三丈,也紛紛拔出刀劍。

“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不肯老老實實答話,那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今日前來興師問罪的這群江湖武士,互相之間並不熟悉,都是在近日聽說了淩歲寒之事而聚到一起,有高手,亦有低手。真正的高手,面對自己不了解的敵人,出招尤為慎重;反倒是武藝低微之人,往往膽子更大,心道即使召媱在傳聞中的武功天下第一,她的徒弟畢竟年輕,難道還能有和她一樣的本事?於是當即沖到最前,劍尖刀刃朝著淩歲寒身體要害攻去!

淩歲寒不退不避,直接迎上前去,右腿腳跟往後一踢,剎地已將曇華館大門踢中關上——才修好的居舍,她如今頗有些珍惜,不願院內染上鮮血,這場戰鬥自然在無日坊內的橫街曲巷進行——同時橫刀在手,刀勢斜劈過去,如驚濤駭浪湧現,只聽唰唰幾聲,兩個武士胸前都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霎時間血流如註。

他們疼得慘叫一聲,捂住傷口,不得已退出戰團。眼看長刀又如雪中驚鴻掠過長空,還差兩寸距離便又要在第三人的身上劃一個大口子,終於有高手從旁躍來,手中長鞭一甩,擋住淩歲寒的攻勢。淩歲寒見他武藝不俗,暫時放過那人,刀鋒一轉,轉而與他過了兩招,忽聽身後淩厲又急促的破風之聲響起,立即知曉身後之敵也絕非庸手。

自始至終,淩歲寒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縱然身後未長眼睛,極強的聽力,以及對危險的敏銳感知力,也讓她在剎那間察覺到對方究竟攻擊的是自己後背哪一處部位。她身體猶立原地,手腕又一折,反手一刀往後攻去,攻向身後敵人的心臟要害,迫使對方收招閃避;與此同時,把頭稍稍一偏,張口咬住身前敵人揮來的長鞭。

那一鞭來勢洶洶,蘊含的勁力自然不凡,她死死咬住不放,只覺牙齒一陣疼痛,盡管成功化解長鞭大半力道,鞭稍仍打在了她的左臉頰上,打出一條血痕!

赤色血珠一滴滴從她臉頰滑落,只見自己身旁兩側又出現數名敵人,她左手握著長刀順勢一劃,火星濺起,頃刻間已使出三招,首尾連接如連環一般,乍看來就是一招,猛聽得哀嚎聲又響,左側已有兩人倒地,另外兩人眼見刀氣如潮湧至,下意識後退數步。

卻就在幾乎同一時刻,右側敵人手中兵刃已距離淩歲寒右肩不到三寸。

淩歲寒只有一條手臂。

至於她的右臂早已經斷了一半,尋常人可以在這時運勁於右手,出掌揮拳,甚或是以指力彈暗器,她都完全不可能做到。心念轉動間,她足尖在地面微點,身形一躍而起,敵人的兵刃尚未來得及用力,劍鋒只是輕輕在她肩頭劃下一道淺淺的傷口,她人已在半空之中,雙腿又猛地一踢,轉瞬之間踢中兩名敵人的心窩,將他們踢倒在地!

旋即,淩歲寒穩穩落了下來,不顧身體傷勢,又迎敵而上。

若一對一,淩歲寒絕不輸給在場任何一人,然而對方人多勢眾,受一點輕傷是無可避免的。而她身著白衣,無論多麽輕的傷,哪怕只流一點點血,也好似雪地上的紅梅花,清晰得刺眼。但她答應過師君,她練阿鼻刀的目的是為報仇,在與報仇無關的事情上,如果她的情緒怒到極點,那麽她就絕不可以施展阿鼻刀法。

此時此刻,她心底的情緒,比之前在與淩知白交手的過程中得知對方是定山派弟子,更要憤怒百倍。

她越怒,出招越不留情,盡管只是普通刀法,每一個著了她刀的敵人,雖說不死,也全都傷得極重。

群豪見狀,臉色愈發難看,知她不愧是召媱之徒,武功與召媱相比雖還有極大差距,卻已稱得上是不同凡響,他們不願再和她硬拼,此後每個人的守招遠遠多於攻招,一旦察覺危險,立刻閃避後退,由其他人頂上,如此反覆,仗著自己這邊人多的優勢,欲要消耗淩歲寒的體力。

如此一來,戰局陷入焦灼。但淩歲寒明白現在形勢對自己不利,須得速戰速決為好。正在這時,適才罵她師君最厲害的孫捍天等人來到她的面前,她眼眸中一點寒芒閃過,計上心頭,又一刀劈去,耳聞“咣當”聲響,兩柄長刀相交,孫捍天只與她過了三招便欲迅速退下,哪知淩歲寒皺了皺眉頭,似乎確實被他們纏得累了,承受不住對方那一招所蘊之力,左手掌心一松,環首刀脫手而落。

孫捍天大喜過望,如何願意放過這個機會,當即停步,再度揮刀向前;而四周其餘本來離她較遠的武者也全都邁動腳步,持著兵刃,要將她團團圍住,眼看著這千鈞一發、危在旦夕之際,環首刀剛剛好落到淩歲寒的腳邊,她猛地將刀一踢,孫捍天側身一避,完全不曾註意到淩歲寒在剎那間以掌為刃,出的依然是刀招,霍地一下擊中他手腕!

江湖中人打鬥,露個破綻誘敵其實是常有的事兒,但孫捍天怎麽都沒能想到,淩歲寒居然這般膽大妄為,敢用如此危險的招數來對付自己,毫無防備,疼得慘叫一聲,真正迫不得已松開右手。

而他手中之刀就這麽落到了淩歲寒的掌心裏。

只要有刀在掌——無論原本是誰的刀、什麽樣的刀——淩歲寒都能立刻發揮出極強的威力,又是三招首尾連接如連環,一眨眼間,刀光如銀河展開,如果四周群豪依然全部持刃攻向淩歲寒,必能給淩歲寒造成重重一擊,但他們這一方必定同樣有不少人得身受重傷,偏偏他們誰都不願意自己受傷,因此壓根沒有接招的意思,又即刻閃躲後退。

孫捍天離她最近,跑得再快,快不過她的刀,電光石火之間,一片雪白刀光已追上孫捍天的腳步,眼看著就要將孫捍天的整條胳膊斬斷——畢竟淩歲寒此刻已經氣極,哪怕並不施展阿鼻刀法,殺氣也分外熾烈,哪裏還管自己此招會不會讓對方殘廢——豈料天不遂她願,長刀的刀刃剛剛接觸孫捍天肩頭肌膚,淩歲寒忽聞身後又有金刃破空穿風之聲。

一股凜冽的劍氣,瞬息間讓她的後背起了一陣戰栗,也讓她登時明白這名敵人的武功絕非孫捍天等人可比,她若再像之前那般原地不動、反手揮刀攻向身後之敵,只會令自己陷入危險境地,只得無奈暫時放過孫捍天,回身一刀斫過去。

刀劍相交,又是一篷火星濺起,她吃了一驚:“淩知白?怎麽是你!”

“你也是來‘為民除害’的,對嗎!”不待淩知白回答,她出招絲毫不停,甚至一刀緊似一刀,猛攻向淩知白的身體。

現場的江湖武士,淩知白幾乎都不認識,也不知雙方為何打起來,只是見淩歲寒剛才那一招太過兇狠,顯然是要那名陌生男子變成殘廢,她自然必須出劍阻止,本欲擋了淩歲寒這一刀,再詳細問問眾人情況,豈料才張開口,還未來得及說出自己的來意,淩歲寒的攻勢壓得自己很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唯有集中精力應對。

憤怒往往會令人失去理智,這時候的淩歲寒已完全忘記了淩知白等定山弟子每年祭拜自己父親的大恩。而數招過後,淩知白見淩歲寒施展的明明不是阿鼻刀法,還這般狠辣不留情,又怎可能不生氣,終於也使出全力,每一招都毫無保留。

在淩歲寒不施展阿鼻刀法的情況之下,她的武功只比淩知白略高出一點點而已,但她適才已打了那麽久時間,體力確實有所消耗,頗覺勞累。跟隨淩知白而來的定山弟子佇立一旁,盡管憂心忡忡,但見師姐暫時沒有危險,按捺住上前助陣的沖動,但四周群豪見狀交換一個眼神,趁此機會如雄鷹撲食一般猛地攻上去!

一大片刀光劍影頓時再次亮起,唐依蘿微蹙秀眉,揚起語音:“諸位好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能不能——”她一句話未說完,對面群豪的動作可比她的聲音快得多,已然施展輕功躍到淩歲寒身邊,刀劍齊出!

與淩知白這樣的高手交手,根本容不得淩歲寒分心。這一次,她閃避不及,數柄利刃倏地或刺或劈,她只覺身上幾處部位同時一片冰涼,猩紅鮮血噴湧而出!

淩歲寒腳步一個踉蹌,鮮血的迅速流失讓她很快全身都覺無力,但她絕不願倒在這些人的面前,左手緊緊握著刀柄,使出最後一點力氣,猛地一下將手中長刀插進地面,支撐著自己在原地站定,卻顯然無法再繼續出招,若非淩知白在危急之中替她格開了致命的一刀,只怕她這條性命就交代在了無日坊中。

幾乎同時,驟然只聽“轟”的一聲,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一枚信號彈,剎那間沖上天穹,仿佛一道紅色的流星在天際劃過。

在場群豪一怔:“誰放的信號彈?”

他們放眼向前望去,不過一會兒,一陣清晰明顯的噠噠腳步聲響起,只見一隊身著鐵甲的官兵飛奔而來,為首之人還揮舞著一面小旗子,一邊跑一邊揚聲道:

“朝廷金羽衛、驍勇衛、鐵鷹衛官兵,奉旨捉拿刺客,閑者勿擾!”

群豪正奇怪這裏哪來的刺客,那群官兵已穿過他們,紛紛將淩歲寒圍住,數柄長刀架住淩歲寒的脖子,指上淩歲寒的胸口。

淩歲寒喘著粗氣,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數道傷口,蒼白的嘴唇浮現一抹依然似霜如雪般凜冽的冷笑。

她終於明白,這群人怎麽會曉得她是召媱的徒弟,又怎麽會曉得她住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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