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引蛇出洞留暗記,群雄問罪是耶非(四)

關燈
第85章  引蛇出洞留暗記,群雄問罪是耶非(四)

自從陳家失竊的風聲傳出去, 顏如舜等人等了多日,始終沒能等到袁成豪的暗號聯絡。

顏如舜幾乎懷疑, 是不是自己之前打聽到的消息有誤,其實袁成豪根本不在長安?倘若果真如此,她只得離開長安,再往別處探查。而就在她這個念頭生起的那一天,修葺了數日的曇華館終於竣工。

這麽大一座園林館舍,若想要讓它恢覆數百年以前的富貴堂皇,短時間內絕對辦不到, 至少須得數月甚至一年以上。因此她們只是囑咐工匠們簡單修繕,能夠保證房屋不塌,環境幹凈整潔,便已足夠, 除此之外,並無別的過高要求。

偌大的院子空蕩蕩的, 但顏如舜在這裏已住了許久, 對此處的一磚一瓦與一草一木已頗有了些感情, 如果真要離開, 她其實還很有些舍不得。正猶豫間,尹若游款款走來,與她同站在一方池塘邊的柳樹下,談起袁成豪之事。

尹若游有和她一樣的疑問:“你確定他在長安?”

“我不能確定。我沒有藏海樓沈樓主的本事,打聽到的消息也會有誤。”顏如舜道,“其實我一直很奇怪,長安是國都, 天子腳下,亦是是非之地, 他既然傷勢未愈,不繼續隱居,來這種地方做什麽?”

尹若游沒有回答她任何話,四周靜悄悄的,陷入一陣沈默。

顏如舜側過頭,見她臉上神色若有所思,遂問道:“你想到了什麽?”

“他受的傷真有如此嚴重,八年時間,仍找不到大夫治愈?”

“是,那是普通大夫絕對治不了的傷。或許傳說中的九如法師能有本事治愈,但你一定聽說過,傳聞這位神醫性子古怪,袁成豪不可能輕易進得了長生谷。”

“除了九如,還有別的神醫。”

“你是說?”

“謝緣覺這會兒在哪兒?”

“她大概還在她的藥房。”

數日前,從豐山回到曇華館,謝緣覺便挑選出一間屋子,作為獨屬於她的藥房,砌了一個竈,又置辦了陶爐鐵鍋與石臼石杵等物,最近幾乎天天待在房內也不知鼓搗什麽。期間淩歲寒來看了她幾次,見她極為專註地碾藥制藥,不便打擾,直到今日,謝緣覺終於主動將淩歲寒請進房內,詢問她的目的。

“沒什麽大事,我只是……”淩歲寒罕見地打了個結巴,才道,“我只是來和你說一聲,我今早又出門打聽一下消息,尚知仁和潤王府那邊好像仍然沒有動靜。”

謝緣覺點點頭,表示自己知曉,再問道:“那之前呢?你之前來找我卻為何事?”

淩歲寒還未想好理由,沈默地望了她片刻,總算是靈光一閃:“我來找你學醫術。”

謝緣覺聞言愕然。

“你早已知道,我的內力不能療傷。”既有了理由,淩歲寒說話便很幹脆,“以前我不當一回事,心裏想著只要我武功夠強,自然不怕受傷。如今在江湖上待了一段時日,才知意外總是發生得突然。若能簡單學些醫術,我也好防身。”

謝緣覺果斷拒絕,無論學醫還是授醫都是一件極困難的需要付出全部心血的事,她不可能浪費自己本就為數不多的精力時間,搖首道:“我不會教任何人醫術,你想學醫,可以請教別的大夫。不過你說的事,我確有考慮。”繼而從一旁的木案上拿了三個小瓷瓶遞給對方,指著它們一一說明:“普通的傷,這瓶裏的藥丸,只要服一顆已足夠。而阿鼻刀之傷,這瓶裏的藥丸則可以消解疼痛,你若又誤傷了誰,便能立即補救。至於這瓶裏的藥丸……如果我猜得不錯,一旦你被阿鼻刀法控制,再次強行中斷,反噬造成的內傷只怕會一次比一次嚴重,這瓶裏的藥丸能護你心脈,保你性命。”

她稍稍停頓,旋即補上一句:“只是保你性命,不可能徹底治愈。另外,你施展阿鼻刀時的疼痛,我如今仍想不到有何方法緩解。所以,今後你還是盡量莫要再施展此刀。”

淩歲寒聽得有些懵:“你這些天待在這兒,就是在研制這些藥丸?”

謝緣覺頷首道:“是。”

小小巧巧三個藥瓶,淩歲寒拿在手中,只覺有千鈞重。

什麽學習醫術,只不過是她一個借口。她真正目的,還是想要借此找到能確定謝緣覺是否是舍迦的決定證據。盡管在那晚與謝緣覺又發生爭執以後,她已完全明白,她與舍迦是絕對沒可能再回到從前,她唯有下定決心斬斷這段友情,然而理智是理智,情感歸情感,若舍迦並不在她面前,她或許真的可以不再想去想她;偏偏一個疑似舍迦的人天天在她跟前出現,她如何能做到視而不見?

理智與情感就這般拉扯許久,終究是情感占了上風,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只先弄清楚謝緣覺的真實身份,無論對方是或不是舍迦,她再放下。

徹徹底底地放下。

手裏摩挲著那三個藥瓶,萬般滋味湧上她心頭,她猶豫少頃,先道了一聲謝,又輕聲道:“罷了,既如此,我也用不著再學什麽醫術。其實我根本沒有學醫的天賦,從前師君給我買過不少醫書,我看了一陣子,字倒是都認得,但每個詞每句話我實在不能明白它們究竟是什麽意思,只覺比天書還難懂,看得我頭昏頭疼,從此以後再不想碰它。你呢?”她的語氣裏隱藏著不可察覺的期待:“你第一次看醫書,是在什麽時候,因為什麽緣故?”

這番話一半真一半假。

她幼時確實看過不少醫書,卻不是召媱給她買的。起因是她擔憂舍迦的病情,才欲要成為神醫,治好舍迦的頑疾。可惜學醫和學武一樣需要天分,反倒是謝緣覺閑著無聊,撿起那些她扔下的醫書,記住不少藥材名字。

此刻因為淩歲寒之言,謝緣覺登時憶起往事,心中一震,又盯著淩歲寒看了良久。

那日在豐山,她已有懷疑過淩歲寒的身份,然而還未等她試探出什麽,她又在山中遇到定山派的淩知白。

若論相貌,淩知白與符離並不相像。

反倒是淩歲寒眉目之間依稀有幾分當年符離的影子。

可是容貌的相似,並不能算是鐵證。

這世間確實有非親非故但長得極為相似之人。在謝緣覺幼時,她曾無意中路過大哥的書房,聽到她大哥謝鈞與三哥謝銘的閑聊,說起朝中某位官員與他青梅竹馬的夫人伉儷情深,可惜他夫人因病早逝,他遂派親信在民間找尋與他夫人相像的女子,還真找出幾個,都被他納為妾室,真是一個難得的癡情人。謝緣覺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開口,那人如此行為,既對不起那些女子,也對不起他的夫人,算是什麽癡情?謝鈞與謝銘聽見她的聲音一怔,萬萬沒料到自己年幼的妹妹這會兒竟站在房外窗下,這種話題怎麽能和一個還未及笄的閨秀討論,他們忙不疊將話鋒一轉,問起她近來的身體狀況。

但這件事,在年幼的謝妙心裏埋下一顆種子,讓她在如今尋找淩澄的過程中謹記住一點:

——要判斷一個人的身份,不能只看相貌。

——更要看對方的心。

她與淩知白才見過一面,她並不清楚淩知白究竟是怎樣的人,可對方帶領定山弟子祭拜淩秉忠的舉動,讓她不由得滿腹疑雲。畢竟在她的印象裏,淩家與定山派素無往來,絕無任何關系,是以她並不相信淩知白的那番解釋——僅僅是因為敬仰淩稟忠為人,就會讓定山派每年派人前往豐山那座小廟祭拜淩稟忠?

按時祭祀,這是為人子女才會做的事。

既然定山派與淩稟忠沒有關系,那麽如果定山派裏的某一個人與淩稟忠有關系呢?

謝緣覺相信緣分。

她一直認為,她與符離同年同月同日生,這就是她們與生俱來的最大的緣分。正因如此,隱居在長生谷的那十年裏,每當心底的思念不可抑制地生起,她便暗暗安慰自己,既然她與符離有緣,今後她們定然還會在紅塵相遇。

而當年定山派的山嵐道長對自己有恩,如果符離被定山派的另一位道長收養,這豈不是也算一種緣份?

這幾日,她一邊煉藥,一邊回憶往事,心情很難完全平靜。

直到此時此刻她與淩歲寒說了幾句話,她又想,自己目前還不能完全否決了淩歲寒是淩澄的可能。

藥房的碧紗窗下,面人面對著面,彼此凝視對方的眼睛許久,都默契地沒有出聲說話。也不知過去多久,窗外柳枝搖搖曳曳,一陣春風吹進屋內,終於謝緣覺緩緩張開口,欲要回答淩歲寒的問題,卻忽聽藥房的大門被敲了三下。

淩歲寒收回視線,在心底沈沈地嘆了口氣,轉身前去開門。

果然是顏如舜與尹若游站在門外。

“怎麽,有袁成豪的消息了?”她問。

尹若游搖搖頭,上前數步,走到謝緣覺的身邊,將自己的來意告知於她。

“你想讓袁成豪主動找我?”謝緣覺沈吟道,“我的醫術確是當世一流,但包括袁成豪在內的許多人還根本不曾聽說過我的名字,他又怎麽會找我求醫?”

尹若游道:“你想要出名,倒不是很難,我可以幫你造勢。”

謝緣覺雙眸登時一亮,但面色依然沈靜如水,仿佛明月瀉下的光芒在無波無瀾的湖面上閃了一閃,轉瞬即逝,她思索須臾,淡淡問道:“那如果我想要青史留名,你也能幫我做到嗎?”

“青史留名?”尹若游聞言微怔,不僅萬萬沒想到謝緣覺竟還有這樣的願望,更不能理解謝緣覺為何還有這樣的願望,“史書上記載的都是前朝事,那時候你死了,我也死了,千百年的事誰管得了?反正我沒這個本事。我最多助你在長安城揚名。”

尹若游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謝緣覺並不失望。

若真能揚名長安,她已感到欣喜,無論什麽事總得一步步來。

如果在以前,她會毫不猶豫立刻詢問尹若游的計劃,但最近她心裏還有別的牽掛,想了一想,輕聲道:“這也不是一兩日就能做到的吧?在此之前,我們先去一趟樂宣坊。”

“樂宣坊?做什麽?”

謝緣覺又從一旁的木案上拿了另一個小瓷瓶遞給尹若游:“煎藥太費時間,還有各種不方便。這些藥丸你貼身帶著,每隔七日服用一粒,能暫解你體內之毒。淩知白說她住在樂宣坊的有朋客棧,她是定山派這一代的大弟子,說話應該很有用,那七味藥材之一的‘火焰蓮’,或許我們能向她求到。”

除此之外,謝緣覺當然還想調查一下淩知白的身份來歷,以及定山派究竟為何每歲按時祭祀淩稟忠的原因。

尹若游接過藥瓶,和淩歲寒一樣只覺它沈甸甸的,那千鈞之重不禁壓在她手上,還壓在她心上,她沈默良久,才輕輕道了一聲:“好。”

趁著這時天色還不晚,四人即刻出發,哪知剛剛走到前院,恰巧聽一陣“砰砰砰”的敲門聲響起。顏如舜率先來到大門口,推開門望去,只見門外黑壓壓的總共站著二三十個人。

有她們認識的,不認識的,但看他們穿著打扮,應該都是居住在無日坊的百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