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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昆山玉碎心繚亂,磐石今日始轉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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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昆山玉碎心繚亂,磐石今日始轉移(二)

馬車一路行駛, 帶著春雲與謝緣覺到了慶樂坊尋芳院的一樓後院。

駕車的車夫亦是尋芳院的打手,張媽媽特地派他與春雲同行, 自然也有監視春雲的作用。他停下馬車,即刻前去覆命,春雲則領著謝緣覺進入院裏一間小屋。屋內逼狹,布置簡陋,除了四面土墻,一張小桌與一張床榻,竟別無他物。謝緣覺走近床邊, 低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已陷入昏睡的年輕女郎,微微一愕,輕聲呢喃:

“是她……”

這聲音雖小,顯然是謝緣覺的自言自語, 但春雲就在她一旁,聽見了她脫口說出這兩個字, 詫異道:“謝大夫居然認識江娥姐姐麽?”

“見過一面……”

如同春雲在百花宴上見過謝緣覺, 謝緣覺亦在百花宴上見過江娥。

——那位將箜篌彈奏得出神入化的綠裳女郎。

謝緣覺沈思一陣, 又擡首望了望屋內的陳設, 不解道:“她就住在這裏嗎?”

雖說謝緣覺對秦樓楚館這類地方很不熟悉,然而之前她曾去過尹若游在醉花樓的房間,稱得上富麗堂皇,與這間小破屋有著天壤之別。

“本來是不住這兒的,可是……可是自從江娥姐姐患了病,段媽媽就把她趕到了這裏。再過些天,她這病若還治不好, 那就……”春雲說完,見謝緣覺不言不語, 神色也毫無變化,實在不知她心裏想著什麽,又小心翼翼道,“那你先為她診治,我便不打擾你了。若有什麽事,你喚我一聲,我就在門外。”

謝緣覺點點頭,春雲即刻退下。

等待的時間最是難捱,春雲百無聊賴地在門外等了不知有多久,這才聽見“吱呀”一聲,房門又被推開,謝緣覺從屋中走出。

“謝大夫。”她立刻迎上去,“江娥姐姐她……”

謝緣覺將兩張剛剛寫下的藥方遞給了她,道:“這兩個方子,一個外用,一個內服,方法也都已寫在了上面。”

春雲看了看藥方上的字,歡喜道謝,又想起一事,立刻從頭上拔下一根鑲著明珠的金釵:“我這會兒手頭沒什麽現錢。謝大夫,這便算是我付給你的診金,你看行嗎?”

謝緣覺沈吟有頃,不置可否,卻忽將話題一轉:“我自幼聽過不少樂師的箜篌,無人能及得上江娘子的技藝。但我自入長安以來,常聽人誇讚尹若游的舞技為長安第一,怎麽從未聽人稱讚江娘子的箜篌呢?”

春雲笑道:“尹娘子不僅舞跳得好,容貌姿色更是天下無雙,又能說會道,我們誰能和她比?”

而江娥不同。

江娥容貌自然是美的,然則慶樂坊各家妓館的美人太多,她不上不下,還不算是第一流;何況她性子內斂,含蓄靦腆,一向不善言辭,縱使她箜篌彈得再好,喜歡她的客人也不會多。正因如此,她這一生病,段媽媽立刻就把她趕到了後院偏房,多虧了春雲苦苦哀求,願意自己出錢請大夫為江娥醫治,又恰巧春雲最近頗得一位貴人的歡心,張媽媽這才同意她的請求。

謝緣覺聽罷解釋,又靜了一陣,方道:“可我很喜歡她的箜篌。待她痊愈,再請她為我彈一曲,算作診金吧。這些日子你先讓她好好休養,過幾天我再來覆診。”

“休養……”春雲臉上登時露出為難之色,“那得休養多久?太久必定是不行的,她的病只要稍稍好一些,段媽媽就得……就得讓她接客了……”

“那你便告訴這位段媽媽,江娥的病已治不好,讓她把江娥趕出尋芳院吧。”

“啊?”

“待江娥離開尋芳院,我會再為她醫治。”

“謝大夫,你想得不錯,可是……”春雲低下頭,苦笑了兩聲,“我們的賣身契還在她手裏呢,一旦江娥姐姐的病痊愈,她知曉以後,肯定又得……只要我們一日脫不了賤籍,我們一日就是尋芳院的人。”

謝緣覺靜下來,仍是那一張冷冷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許久,聲音微涼又似霜落下:“你們的老板在哪裏,你帶我見她。”

春雲猜不出她要幹什麽,猶豫了一下,有些畏懼她的冷漠,不敢詢問,亦不敢拒絕,點點頭應下。

段媽媽早就聽下人稟告,春雲帶回來的大夫乃是一名女子,並且似乎就是當日在百花宴出現過的那名女客。但那天,她明明已被官兵帶走,如今卻安然無恙,足以證明她十有八九出身非凡,不能輕易得罪。

是以此刻與謝緣覺見面,段媽媽不敢用對待尋常女子的態度對待她,反而十分恭敬,接過她遞來的銀子,答應讓江娥多休息一些日子。

閉門鼓落下前的最後一刻,謝緣覺回到曇華館,天色已暗。

顏尹淩三人已等她許久,見她歸來,放下心。顏如舜道:“你吃過飯了嗎?要不要我去給你熱點飯菜?”

“我已在尋芳院用過晚食。”尋芳院的段媽媽為打探她的來歷,特意留她吃了一頓飯,她也未拒絕,只是在席上不發一言,“我這會兒有些累,先回房歇息了。”

言罷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而關於她今日出診的情況,她一字未提。

尹若游和江娥完全不熟,也就從前偶爾在百花宴上見過幾面。然則因為某個無人知曉的原因,她自從聽說江娥患了病,不免有所牽掛,看著謝緣覺逐漸走遠,沈吟良久,最終還是追了上去。待追到謝緣覺的房間,只見門窗皆已緊閉,她不知對方是否進了屋便直接上床睡下,又猶豫起來,在房門口踱了一會兒步,忽聽一陣隱隱的抽泣聲,似從屋內傳來。

尹若游一楞,懷疑自己聽錯了,將耳朵貼在窗邊,這抽泣聲居然更加明顯。

這可真是一樁天大的奇事。尹若游怎麽也不能相信謝緣覺是會流眼淚的人,難道這屋裏另有別人?她實在忍不住好奇,驀地推開窗戶,皎潔月色入戶,她借著月光望見屋內對面榻上一個抱膝獨坐的彩衣女郎,再仔細一瞧,以及女郎眼角的那數滴清淚。

——居然還真是謝緣覺在哭?

——像她這樣冷漠疏離如天邊寒月的人也會哭嗎?

尹若游像看到太陽打西邊出來一樣震驚,滿腹疑竇地問道:“你在尋芳院遇到什麽事了?”

謝緣覺沒有回答她。

謝緣覺肩膀微微顫抖著,一只手捂住胸口,胸腔裏的那顆心仿佛正在被千萬只螞蟻嚙咬,疼得讓她根本說不出話來。她額角此刻也密密麻麻都是汗珠,與她眼角的淚珠一起緩緩滑下,最終她忽覺眼前一黑,就這麽倒在了床榻上。

尹若游見狀一驚,當即翻窗進屋,將她從榻上扶起:“你……你到底怎麽了?”

懷中蒼白消瘦的女郎已經合上雙眼,尹若游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把了把她的脈搏,確定她還活著,這才松了一口氣,即刻揚聲呼喚顏如舜與淩歲寒的名字,聲音隨著暗蘊的內力傳了出去。不一會兒,顏淩二人趕到,見尹若游雙掌貼在謝緣覺後背上,正在為她緩緩輸入內力,登時大驚失色:“又來了殺手?”可是得多厲害的殺手才能讓謝緣覺如此輕易地中招?

尹若游搖首道:“我有事找她,見她莫名其妙哭了一場,又莫名其妙暈倒,我到現在還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你說誰在哭?謝大夫?”顏如舜顯然也是一樣地不可置信,略一思索,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謝緣覺的脈上。她會些醫術,哪怕與謝緣覺相比不值一提,但現在找不到別的良醫,也唯有她出手一試,誰知把了片刻脈,她的神色卻越來越疑惑,“她的脈象太亂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亂的脈象,我什麽都瞧不出來。”

沒奈何,目前也只有給她輸內力這一個法子,遂又對尹若游道:“換我來吧,你歇一歇。”

尹若游的內功本就不夠醇厚,十分普通,就這麽一會兒工夫,自己的身體已漸漸覺得支撐不住,點點頭,把人交給顏如舜。

而淩歲寒自幼修煉的是阿鼻刀法的心法,內功雖精深,卻不適合為人治病療傷,於是她什麽都做不成,恍然間仿佛回到多年以前,每當舍伽病痛發作的時候,府裏的醫工與仆役丫鬟來來去去,忙忙碌碌,而她只能呆呆站在一旁,茫然無措。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最讓她痛苦。

幸而她腦海中電光石火般地閃過一點靈光,突然回想起那夜謝緣覺與她吵完架,也是突然頭昏摔倒在了地上,曾服用過一枚藥丸,她上前兩步,解開謝緣覺腰間的配囊,豈料裏面竟裝了三個小瓷瓶,她正準備將每個瓷瓶都打開瞧一瞧,忽聞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最左邊那瓶藥……請你遞給你……”

淩歲寒心下一喜,擡頭望去,果然謝緣覺已睜開雙眼,只是依然虛弱無比,咳了兩聲,咽下淩歲寒送到她唇邊的藥丸,又對顏如舜與尹若游道:“我自己可以運功,你們的內力作用不大,別再浪費了。”說著手持銀針,又刺入自己身體要穴,稍過片刻,有了些力氣,當即盤腿而坐,暗暗運功。

淩歲寒與顏如舜、尹若游這才後退兩步,站在一旁等待,三雙眼睛互相望了望,滿是驚疑。

良久,謝緣覺運功完畢,似乎終於恢覆原來的模樣,盡管那張臉一如既往的蒼白無血色,但呼吸已經平穩。

淩歲寒迫不及待地問:“你還好吧?你剛剛怎麽會突然……”

謝緣覺倚著墻壁,聲音很輕很低:“沒什麽,我只是……心裏有些難受……”

顯然,她這句話裏的“難受”所指乃是她的心情,而非身體上的疼痛。

尹若游聞言最為不解:“什麽事會讓你心裏難受?”

謝緣覺淡淡道:“凡是人,都會有喜怒哀樂。”

這些年,她一直都在壓制自己的喜怒哀樂。

卻不可能讓它們徹底消失。

她又沈默一陣,忽然主動提起今日前往尋芳院出診的事:“江娥的病雖然……但並非不治之癥,我相信長安城許多大夫都能治。我離開尋芳院前,問了春雲一句,為什麽那些醫工都不願意出診為江娥醫治,春雲支支吾吾半晌,始終沒有回答我。那你呢——”她詢問尹若游:“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嗎?”

尹若游沈吟道:“春雲不敢告訴你原因,是怕你不願意再為江娥醫治。”

謝緣覺道:“為什麽?”

“因為臟。”

“臟?”

“是啊,在很多人眼裏,像我們這樣的娼妓生了這樣的病,自然臟得很。哪家醫館的大夫為我們這樣的人治了這樣的病,事情再一傳十,十傳百,誰還願意到這家醫館求醫?”尹若游一笑,語氣倒是坦坦蕩蕩,臉上不見絲毫自卑自賤之色,“正因這幾年吳昌常來醉花樓為她們診脈,他家醫館生意寥落,我每次給他的診金都多了數倍,卻沒想到……他竟一早就已被尚知仁收買……”

謝緣覺呆了一呆,在她與顏如舜、淩歲寒都沈下面孔的時候,尹若游眉目依然帶笑,又嫣然道:“你今兒說你想要出名,但你現在已知曉真相,你應當明白,倘若你今日前往尋芳院為江娥醫治的消息宣揚開來,任憑你醫術再好,長安城也不會有多少人願意找你治病,你想要揚名長安可更加困難——你後悔嗎?”

謝緣覺若有所思,突然問道:“我跟隨春雲離開之時,你並未告訴我這些,也是怕我不給江娥醫治?那你現在為何又願意告訴我答案?”

尹若游微笑道:“你剛才都差點死過去了,你這會兒問我問題,我再不回答你實話,又讓你不高興,再讓你發作了病情,那她——”伸手指了指淩歲寒:“豈不是要找我算賬?”

話落,尹若游一驚:謝緣覺說她心裏難受,總不會是因為江娥吧?

而同一時刻,謝緣覺也因為尹若游此言而微微一楞,最近幾日淩歲寒對自己確實異常關心。但這會兒她的心緒亂得很,便無暇思索淩歲寒的轉變,沈思一陣,低聲道:“對不起……”

尹若游更加詫異:“你在和誰說對不起?”

謝緣覺道:“你之前殺人,我本來很是厭惡。”

尹若游笑道:“你沒殺過人嗎?”

謝緣覺道:“我從未殺過人。”

尹若游本來只是隨口一問,在她看來,謝緣覺醫毒雙絕,本領高強,行走在這腥風血雨的江湖,要說她手上從未沾過人命鮮血,不大可能。因此當聽見謝緣覺的回答,她只覺不可思議,又問了一遍:“惡人也不曾殺過嗎?”

“是。我那天夜裏殺了鐵鷹衛的人,她還和我吵了一架。”淩歲寒幫著謝緣覺回答,又向謝緣覺問道,“你不會突然改變想法了吧?”

謝緣覺緩緩搖首:“我不會殺人,我沒有權力去奪走任何一個人的生命。可是我直到現在才明白……你們和我不一樣,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

她不會殺人,這一點原則,她始終堅持。

她有堅持的本錢。

正如她若是想要殺人,也有殺人的本錢。在江湖,她是天下第一神醫的親傳弟子;在朝堂,她是當今聖人的親生孫女、大崇皇室的宜光縣主——無論哪種身份,都尊貴無比,用毒術也好,用她與生俱來便擁有的權力也罷,她只須揮揮手,就可以讓無數生命消失而不必付出任何代價。

她這一生,到目前為止,除了始終懸在她頭頂的短壽詛咒,大多數時候都過得順風順水,所遇到的最大的惡人秦艽,也並非真心害她,甚至對她頗為喜愛。

因此先前尹若游提起自己之所以殺人又嫁禍的真正原因之時,那隱藏在笑語嫣然之下的仇恨,她似懂非懂,並不能完全理解。

直到親眼所見,絕對比耳聞來得震撼。

何況謝緣覺是大夫。

她比一般人更清楚江娥的病是什麽病,比一般人更清楚江娥的身體遭受了怎樣的摧殘。

盡管從前十年她隨師君在長生谷也診治過不少病患,見過各種各樣的傷與病,其中不乏更嚴重更致命的病癥,她都能平靜對待。唯獨今日江娥的病,第一次讓她有了一種想吐的感覺。

這就是對生命的剝削,對生命的踐踏。

偏偏受害之人無法尋求律法的解救。哪怕有朝一日,大崇的朝堂上下,都是明君賢臣,政清人和,四海升平,那些傷害她們的人也不會受到半點懲罰——因為他們沒有“罪”,這等風流韻事,在繁華盛世會有更多人津津樂道。

如春雲所說,只要她和江娥仍是賤籍,這將是她們永遠的宿命。

可是這世上究竟為什麽會有貴賤?如果她是貴,她們是賤,“貴人”與“賤人”談公平,談生命的尊重,本就是這世上最不公平的一件事。

而越是“低賤”之人,要反抗自己的宿命,所用的方法不得不越是激烈。

驀然之間,數個時辰前在善照寺的禪房裏,尹若游的母親所回憶講述的故事,同樣浮現在謝緣覺的腦海之中。她情不自禁地思索,如果沒有顏瓔珞的告密,如果尹素真的成功毒殺了袁成豪,她還能夠居高臨下地對她說出那一句:

——“這世上沒有誰有權力奪走另一個人的生命”麽?

謝緣覺側過頭,清澈的眸光緩慢移動,看向自己身旁另外兩人,她不知曉淩歲寒和顏如舜的經歷,她也無法評價她們的行為。

“從前是我太自以為是……”

尹若游臉上神色變了幾變,倏然間有些笑不出來:“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呢?”

“沒什麽。”謝緣覺神色仍冷冷淡淡的,任誰也看不出她心裏究竟想了多少事,“我只是要告訴你,倘若你還想繼續你之前的計劃,我不會阻攔你,你盡可放心。你仍是我的病人,七苦散的解藥,我會設法找到。”

尹若游蹙了蹙眉,目光覆雜地看了她半晌,忽然莫名其妙地轉移了話題:“我和江娥並不熟悉。但我從前有一位朋友,她的箜篌也彈得很好……”

“朋友?”謝緣覺不解道,“你有朋友麽?”

“我為什麽不能有朋友?”

“是令堂告訴我們。”淩歲寒插話道,“你自小到大,從來不曾交過一位朋友。”

“那是我剛到醉花樓時認識的一位朋友,我阿母自然不知道。”尹若游又笑了笑道,“不過……在她還活著的時候,我確實從未承認過她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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