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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暫化幹戈為玉帛,廿日為期訂誓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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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暫化幹戈為玉帛,廿日為期訂誓約(四)

淩歲寒與謝緣覺欲要返程之時, 發現草叢裏一塊光滑的大圓石上放著兩件新衣,應是顏如舜所買。

兩人回屋換了衣裳, 又與張婆婆見了一面,將尹若游平安無事的消息告知於她,隨後才離開善照寺,去了一趟鐵鷹衛。

竟果真如顏如舜所預料的那般,胡振川等人看見她們,盡管面色鐵青,卻沒有再對她們喊打喊殺, 反而請她們到大廳坐下,命人沏了兩杯茶奉上,要與她們認真談一談。

“正好。”淩歲寒笑道,“我們也準備和你們談一談。”

按照顏如舜的計劃, 淩歲寒表示她們能幫他們查清彭烈案的真相,甚至查清桓炳案的真相, 但首要條件是, 他們必須當眾向謝大夫賠禮道歉, 為她洗冤。

聽到淩歲寒如此信誓旦旦的語氣, 胡振川確實有些心動,江湖第一高手的親傳弟子或許真有一些他們沒有的手段本事,來解決他們的難題。至於桓炳的案子其實不歸鐵鷹衛管,不過此案若也能偵破,那可是大功勞一樁,他即便不在其位,也想謀一謀其政, 便點了點頭道:

“我昨晚想了許久,也覺得我們或許是誤會了謝娘子。如果真能查清真相, 賠禮道歉是我們應該做的。不過……兩位娘子究竟多久能夠查清真相,總得有一個期限吧?不然,你們查一輩子,也要我們等一輩子嗎?”

若依顏如舜之計行事,明日她們就可以找到彭烈與樊魯的屍體並交給鐵鷹衛,再給一個這兩人自相殘殺的結論。但一來,謝緣覺還沒考慮好是否真的要這樣做,二來,她們總覺得這兩樁案子幕後還隱藏著更覆雜的秘密,為避免又發生什麽意外情況,還是盡量將這個時間期限延長一些為好。

淩歲寒沈吟道:“那就一個月吧。”

“一個月太長了,上頭沒給我們這麽長時間。”胡振川思索道,“十天,最多十天。”

“我們能和你們談,你們不能和你們上頭的人談嗎?”淩歲寒,“就十天,我可沒這樣的本事,倒不如我和你們再打一架。”

最後一句話聽起來蠻不講理。然而一旦想到她是召媱的弟子,鐵鷹衛眾人都覺她本就應該這樣蠻不講理,甚至她越不講道理,他們反而越是安心。

“那就折中,折中。”胡振川捏緊放在桌下的拳頭,面上浮現一個勉強的笑,“二十天如何?”

淩歲寒不想和他多費口舌,二十天倒也不算短,遂頷首道:“好吧,那就以二十日為期!只是,這明明你們應該做的事,現如今由我們來承擔,我們憑什麽平白無故地來幫這個忙呢?”

胡振川道:“你們想要什麽?”

淩歲寒看了看謝緣覺,低聲道:“你想要什麽?”

謝緣覺所要的所求的一直很簡單,此時也沒有猶豫,道:“我叫什麽名字,諸位還記得嗎?”

這怎麽可能忘?胡振川納悶道:“謝娘子問這個做什麽?”

“我叫謝緣覺,緣分的緣,覺悟的覺。”謝緣覺不管他們記不記得,仍再次自我介紹了一遍,“如果今後有人向你們問起長安城的大夫,記得提我的名字。”

“這個容易。”胡振川自然立刻答應,又問道,“那淩娘子呢?”

淩歲寒歪著頭想了一想,來長安之前,她本是有意加入鐵鷹衛——這個大崇朝唯一允許女子加入的官署——再借著官身的方便,伺機報仇。但那時的她雖然也知道現今朝廷昏庸,官府腐敗,卻怎麽也沒想到鐵鷹衛的行事竟遠比她想象中的更惡心,和這群人成為“同僚”,豈不是遲早要被氣死?可如果只是要查清當年舊案,她只須私下裏悄悄利用他們的力量;但若想要進入警備森嚴的禁宮,殺了皇帝報仇,白身人絕對辦不到,縱使她輕功頗佳也絕對辦不到,非得有官職在身不可。

她一向最討厭受委屈,最討厭做違心之事,可為了父母大仇,這世間一切她所厭惡的她都可以忍受。思及此,她下定決心,斷然道:“我的要求,我早就和你們說過,我要加入你們。”

胡振川愕然:“加入鐵鷹衛?”

不錯,這件事淩歲寒之前便已說過,但他沒想到她現在居然還有這個想法。

胡振川瞬間收緊瞳孔,淩歲寒的本事他現在已不懷疑,但正因為這名女子太有本事,她的師長又是個不能得罪的人物,讓她進了鐵鷹衛,跟養一個小祖宗有什麽區別,自己還能如從前那般說一不二嗎?

原本胡振川是真心打算將昨日之事一筆勾銷,與淩歲寒握手言和,畢竟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但現如今淩歲寒竟然準備威脅他的地位,他深感不悅,心忖看來還是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了她,面上卻笑道:“好,只要你真能查清真相,這件事也不難。”

淩歲寒側頭輕聲向謝緣覺道:“你還想說什麽?”

謝緣覺沈吟道:“昨晚那人,他叫什麽名字?”

“昨晚那人?你說哪個人?哦,靳瑋是嗎?”胡振川還當她心懷怨恨才問起此人,遂道,“他已經死了。”

謝緣覺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麽死了,朝廷置之不理嗎?你們打算如何處置?”

胡振川道:“昨晚有犯人企圖越獄——當然,這個犯人不是你們,而是另一間牢房裏的幾個惡徒,靳中候察覺此事,拼盡全力阻攔,終於將幾個惡徒擒獲,卻受傷沈重,以身殉職,實乃忠義之士。”他一邊說話一邊觀察謝緣覺的神色,實在無法從她這張凈若白瓷的臉龐上看出什麽端倪,只能又問道:“謝娘子覺得這有什麽不妥嗎?”

謝緣覺默然,她能說不妥嗎?她總不能恩將仇報要朝廷處置淩歲寒。

離開鐵鷹衛,再次行走在灼灼日光之下,身處於浩蕩人流之中,長街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熱鬧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一派市井煙火氣象。時近正午,她們就近選了一家路邊小店,要了些美酒佳肴,酒足飯飽,淩歲寒心情卻依然不甚愉快,左手放下筷子,悶悶地道:

“重明說得還真沒錯,他們知道我師君是誰以後,態度居然變得這麽快,要是我沒有這層身份……你醫術毒術都這麽高明,你的師長也必定不是什麽普通人物吧?”如果謝緣覺確是舍迦,她這些本事十有八九是從九如法師那裏學來的,但此前她一直否認自己認識九如,淩歲寒忍不住再一次試探起了她,“你從來不說你的來歷,是不是早就猜到會有這種情況?”

豈料謝緣覺似乎根本沒聽見她的話,目光始終望著小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們長得不同的面孔,也穿著不同的服飾,或布褐粗衣,或綾羅綢緞,好半晌才喃喃開 口道:“人命是平等的麽……”

“當然不平等。”淩歲寒不假思索道,“反正於我而言,好人的命和惡人的命就是不平等。”

“我不是說這個……”

“那你是說什麽?”

“若重明所言不假,桓炳也是因為作惡才被尹若游殺害,可他這一死,會有無數人為他奔走忙碌……”

而至於靳瑋……除了他可能有的親人朋友,還會誰來在意他真正的死因呢?

謝緣覺胸口又隱隱覺得不舒服,當即收起所有思緒,不再繼續想下去,站起身來,將話鋒一轉:“我吃飽了,想回去休息。”

昨晚她雖睡了一會兒,但真正休息的時間太短,此時確實已感覺到困倦,待回到無日坊的破宅,她進了自己所住的屋子,關上門窗,一沾枕頭,不多時便沈沈睡去。

淩歲寒本來打算用別的事繼續試探謝緣覺的身份,見對方真的安歇,也不便打擾,背靠著房門發呆。孩提時的無數記憶不受控制地往她腦子裏鉆,她心煩意亂,一腳踢飛足邊一枚小石子,恰在這時不遠處的半空之中不知何時掠過一個恍若飛鳥的身影,須臾後來到她的身邊,手中已將那枚石子握住。

“你怎麽了?生什麽悶氣呢?”顏如舜隨口問了一句,也不等她的回答,緊接著再問,“謝大夫呢?”

淩歲寒指了指身後的屋子:“她在休息。”

顏如舜邁步就要進屋。

“你幹嘛?”淩歲寒按住她的肩膀,“我說了她在休息。”

顏如舜當即把尹若游的狀況說了出來:“我是來向她求醫的。”

淩歲寒聽得甚奇:“可謝緣覺已經給她解了毒啊。”

顏如舜蹙眉道:“她說這和謝緣覺沒有關系,我猜她應該是中了別的毒。”

淩歲寒道:“為什麽一定是毒,說不定是她身體有什麽老毛病呢?”

顏如舜道:“若是疾病造成的疼痛,通常來得突然,沒什麽征兆,但她發作之前,頻繁看了幾次屋角的刻漏,顯然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麽。”

淩歲寒道:“那你暫且等等,等謝緣覺醒了,你再問她願不願意給尹若游醫治。”

顏如舜道:“事有輕重緩急,我只能打擾謝大夫了。”

但眼見淩歲寒攔在門前不讓,她身形一晃,遂欲直接繞過淩歲寒,翻窗進屋。淩歲寒左掌一翻,手掌如刀向顏如舜劈去,顏如舜擡手一擋,旋即順勢向前一拍,兩人以快打快,剎那間已過了四五招,終究是顏如舜先停下來,皺眉道:

“人命關天,萬一……”

“關天,卻不關我。她又不是我的親人朋友,她就算死了,和我有什麽關系,和謝大夫有什麽關系?”

淩歲寒此言並不是一句氣話,而是真心如此認為。

她一向記仇得很,當年定山派的望岱與松泉、拾霞三人因為誤會而圍攻了召媱,十年過後,她對定山派的年輕弟子依然充滿怨恨,前些日子在長安城郊遇到命在旦夕的定山弟子唐依蘿,若不是對方將彭烈的去向告知給了她,她真能做到見死不救。何況,數個時辰前她是親眼看見尹若游要對謝緣覺不利,這仇可就更大了。

她能放過尹若游一馬,她覺得自己已很是大度。

聽她這般說,顏如舜反而忽然冷靜下來,沈吟道:“但尹若游出了事,誰帶我們找彭烈的屍體呢?”

淩歲寒一楞,低著頭琢磨了一會兒:“你也說了,她看了好幾次刻漏時間,她很清楚自己中了毒,而若是致命的毒,難道她會自己等死,不知道去找大夫嗎?但她做的只是把你支走,所以依我之見,這毒大概就疼一陣子,她打算自己忍一忍便過去了。可是……”她的聲音逐漸變得更低更輕,回過身看向那扇房門:“你不可能看不出來謝緣覺有病在身吧?她若休息得不好,睡得不夠,病痛發作起來甚至會比中毒更難受。”

顏如舜驚道:“你說的都是真的?你怎麽會知道?”

明明淩歲寒與謝緣覺兩個人也才認識不久?

“因為……因為……”淩歲寒迅速在腦海中思考理由,“我從前認識一個朋友,她患的病跟謝緣覺患的病似乎差不多,我猜謝緣覺也會有如此癥狀。”

“朋友?”顏如舜若有所思,盯著淩歲寒看了半晌,“你突然對謝緣覺這麽好,是因為想起了你的這位朋友嗎?”

淩歲寒稍稍一偏頭,雙目坦蕩蕩地審視起對方:“你突然對尹若游這麽好,又是因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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