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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暫化幹戈為玉帛,廿日為期訂誓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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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暫化幹戈為玉帛,廿日為期訂誓約(一)

善照寺占地廣闊, 規模宏大,位居長安之首。

那女子帶著謝緣覺在寺裏繞了幾個彎, 驟然停了下來,舉目四望,似在搜尋方向。謝緣覺見狀道:“娘子剛剛不是說,你對善照寺很熟嗎?”

“那是在白日,這會兒天色這麽暗,什麽都看不清,這兒又到處都是花木遮擋, 我有些辨別不出路徑了。不過你放心,你在原地稍等,我到附近瞧瞧,應該很快便找到路。”

她話未說完, 身形已動,腳步沒在草叢裏, 走了沒一會兒, 忽聽她“哎呦”一聲, 她身子直直往下墜去, 不過頃刻之間已看不見她的身影。

聽見這聲驚呼,謝緣覺足尖已在草上一點,當即縱身掠去,遂發現那女子消失之處乃是一方枯井,然而井壁的石磚或許是因為年久失修而缺了兩塊,恰被茂密的雜草掩蓋,又值夜色昏暗之時, 估摸著那女子大意馬虎,才會失足落了下去。謝緣覺蹲身往井底看去, 借著月光,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黑影,擔憂喚道:“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隔了會兒,深井裏才傳出聲音,聽起來很有些痛苦,“就是腳崴了,還有右手不知碰到了哪裏,也似乎動作動不了,骨頭有些痛。謝娘子,能不能麻煩你把井邊的水桶給扔下來,我用左手抓著,試一試能不能把我給拉上去?”

若是普通女子,十有八九不能,但謝緣覺身懷武藝,也修習過內功,若用內力應該可以做到。只不過她所修習的內功“菩提心法”與別的內功不同,真正的功效是延年益壽、祛病解毒,對提升自己的武功沒多大作用,練成以後也只能比普通人多些力氣,偏偏謝緣覺又一向體弱,一旦將這點力氣用盡,又會對她的身體造成損害。

是以謝緣覺聞言猶豫良久。

其實適才途中她也有打算找一個借口為這女子把把脈,判斷她的底細,可惜這借口還未想出來,便發生了這樣的事,她內心不免有些懷疑,井底的女子忍不住又哀求了她一聲,她才在心中輕嘆一口氣,提前在衣囊裏拿出一個小瓷瓶,從瓶裏倒出一枚藥丸服下。

這是師君與她自己齊心合力、專門針對她身體病情而研制出的一種靈藥。

——水玉明心丸。

她今日實在服用得太多。

任何藥也好,毒也罷,一旦服用過量,人身體內產生抗性,今後再用,效果便會越來越差。

可懷疑歸懷疑,倘若這女子果真半點武功不會,此刻也是真的失足受傷,她總不能夠見死不救,便也顧不了那許多,雙手摸索了一下木桶與系著木桶的長繩,旋即慢慢將木桶放下。

片刻後,井底的女子抓住木桶,揚聲道謝。

謝緣覺則開始轉動轆轤,傾盡全力將木桶連同那女子一起往上提,待到那陣“咿咿呀呀”的聲音越發清晰,那女子的半個身子終於露了出來,果然只有一只手抓著繩索,另一只垂下的右手卻驀地一揚,猶如一道波浪朝著謝緣覺打去,謝緣覺正專心拉她上來,體力耗費不少,本就感覺勞累,此時躲避不及,一條九節鞭已在電光石火之間纏住她的雙手,她一動,反而纏得更緊,勒得手腕生疼。

她自然放棄掙紮,順勢坐在了井邊。

而那女子足踩井壁,早已輕輕松松一躍而上,右手握住九節鞭的另一端,左手伸出雙指正要封她穴道,見她臉色蒼白,呼吸緊促,不由得楞了一下:“我纏的是你的手腕,又不是你的脖子,你這是什麽反應?你真有病嗎?”

任誰見了謝緣覺這個模樣,都看得出來她有病在身,只是那女子摸不準她到底患有何病,便停下了動作,不敢再封她穴道,萬一造成她經脈堵塞,說不定還會導致她一命嗚呼——這並不是自己的目的。

謝緣覺沒料到會在對方臉上看見遲疑神色,深深註視她片刻,才徐徐道:“藥箱裏有一個貼著紫色簽子的藥瓶,你……”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又接著道:“你幫我拿出來。”

無論在何時何地,謝緣覺始終都會帶著她的小藥箱,適才轉動轆轤之時,她將藥箱放在了一旁地上。那女子聞言略一沈吟,小心翼翼地依言打開藥箱,從中找到那個藥瓶,問道:“你要幾枚?”

“一枚。”謝緣覺深呼吸了幾口氣,才又淡淡道,“你吃。”

“我吃?”那女子莫名其妙,剛想反問,忽覺心口一陣劇烈的疼痛,立刻意識到不妙,果斷將藥瓶一摔,從腰後摸出一把匕首,剎那間抵住謝緣覺的頸部,“你……你什麽時候給我……給我下的毒?”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顯然在忍受極大的痛苦,眼裏露出一點悔意。

——就不該去碰謝緣覺的藥箱和藥瓶。

“不是藥箱和藥瓶。”謝緣覺除了雙手動彈不得,身體是自由的,便坐著暗自運功調息,反而慢慢緩解了身體的不適感,平靜解釋道,“毒粉在木桶和繩索之上。本來我是想,如果我誤會了你,我會在之後用你察覺不到的方式為你解毒。”

那女子恍然大悟,全身微微發顫,右手更是抖個不停,卻始終沒松開握在手裏的匕首,依然抵在謝緣覺頸邊,沈聲問道:“那剛才的瓶子呢?裏面又裝的是什麽毒?”

“不是毒。”謝緣覺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那是真正的解藥,解你此刻所中之毒的解藥。”

她哪裏肯信,冷冷道:“事實證明,你沒有誤會,我的確要害你,你……你還這麽好心要給我解毒?”

“你不必奇怪,也不必懷疑,我自然不傻,那瓶子裏的藥丸只能暫時緩解你的痛苦,需要每隔半個時辰便再服一次。而若想要徹底解毒,除非由我為你施針。”謝緣覺平靜無波的蒼白面容露出一絲微微的極難察覺到的疑惑,“你很能忍,若是別人身中此毒,只怕早已在地上打滾。”

那女子本來滿臉痛苦之色,聽到這句話,反而倏地展顏笑了:“那是因為你還不夠狠。”她笑起來,眉梢微微挑起,縱然是極醜陋的面孔,眼角也露出幾分艷色:“這世上還有的毒發作起來比你這毒更痛十倍不止。”

謝緣覺施毒,大多數情況下確實總會留些餘地,一來是因為她本就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二來是因為她對自己的毒術十二萬分的自信,她此時聽來平淡的語氣卻蘊含著一種篤定:“但這味毒,時間過得越久,你感受到的疼痛會逐漸增強,你不可能一直忍下去的,還是先把解藥服下,我們再來談話。”

那女子想了又想,身體果然顫抖得越發厲害,只能試著相信謝緣覺的話,暫時放下匕首,拿起被她扔到草叢裏的藥瓶,倒出一枚藥丸服下,隨即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謝緣覺道:“這個問題,應該是我來問你,你究竟想要做什麽呢,尹娘子?”

對方已經猜出自己的身份,尹若游遂恢覆本來的聲音,笑道:“你怎麽知道我姓尹?”

謝緣覺垂眸看向纏住自己雙手的銀鏈:“九節鞭不是常見的武器。”

恰巧,顏如舜曾親眼看見尹若游以此鞭殺了桓炳,又恰巧,顏如舜將此事告訴了淩歲寒,淩歲寒又將此事告訴了謝緣覺。

“但其實,在你沒對我動手之前,我對你只有一點點懷疑。”謝緣覺道,“甚至,你若不是躲在了櫃子裏,我對你恐怕半點懷疑都不會有——你何必多此一舉?”

“實話實說,當時聽見你的聲音,我是有些慌亂。”那藥丸的確十分管用,只過了這麽一小會兒,在尹若游體內作亂的疼感漸漸消失,她再度拿起匕首,輕柔地貼上謝緣覺的臉頰,她自己臉上的笑容也溫柔了許多,“什麽事都怕萬一,你說對不對?萬一讓你察覺到不妥,哪怕是一丁點的不妥,你又偏要追根究底,查到她的身上怎麽辦?涉及到她,我不能不小心在意。”

“她?”謝緣覺試探問道,“你是說,張婆婆?”

尹若游不言,盯住她胸前被包紮的傷口。

謝緣覺繼續問:“所以,你準備殺我滅口嗎?”

尹若游仍然微微一笑:“你很無辜,從頭到尾,在這件事上最無辜的就是你,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怎麽舍得殺你呢?其實目前,有人比我更想要你死。我聽張婆婆說,你是在路上遇到劫匪,才因此受傷。長安城雖不太平,但恐怕還沒有什麽劫匪膽子大到敢在大街上攔路搶劫,依我之見,你胸前這點傷……是鐵鷹衛官兵所為吧?他們下手可真夠毒辣的,要不要讓我幫幫你啊?”

“你幫我?”

“我對長安城很熟,我會幫你選一個好地方,讓你住上一段時間,保證鐵鷹衛找不到你。”

“哦。”謝緣覺了然地點點頭,“便是囚禁的意思?”

“只是暫時委屈你一段時間而已。”尹若游並不否認,“等這陣風聲過了,我會給你一筆路費,無論多少,你提一個數都是可以的,然後我送你離開長安,你再不要回來,鐵鷹衛又能奈你何?”

“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呢?”

“你不要以為我中了你的毒,我便拿你沒辦法。即便你下毒的本事天下第一,可惜,你還不夠狠——”尹若游是第二次這般說,“你給我下的毒,不是致命之毒吧?況且,你還給了我能暫時緩解毒性的解藥,我請別的名醫研究配制出相同的藥丸,大概也是能撐一陣子的吧?就算我遲早會死,也不是現在死,等我的事情都辦完了,我還怕什麽死呢?只是不知道,你怕不怕死?”

放完了狠話,她聲調一變,又溫聲軟語道:“其實,長安城本就不是什麽好地方,這裏是非太多,遠離它,難道不好嗎?”

“我不知道長安究竟是什麽地方。”謝緣覺此言不假,她雖在長安出生,又在長安生活了十年,然而自幼疾病纏身,每日只能待在家中休養,不能像淩澄那般隨便上街玩耍,對於這座都城她有太多的不了解,“不過我至少明白一點,大崇三百餘州,要屬長安城最為熱鬧繁華,我只有在這裏才能夠盡快完成一件事。倘若這件事辦不到,那一點壽數……對我而言,也沒什麽意義。”

尹若游蹙眉道:“這麽說,你是油鹽不進了?”

謝緣覺側了側頭,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一句讓尹若游突然暴怒的話:“你好像也還不夠狠。”

“那你試試看!”尹若游一只手始終需要握著九節鞭纏住她的雙手,另一只手則霍地將匕首一扔,五指轉而捏住她的喉嚨。

尹若游是真心實意要讓謝緣覺嘗一嘗窒息的滋味,豈料就在她扔掉匕首的剎那兒,一道寒光在月下陡然亮起,猛地朝她後背襲來。

凜冽如冰雪的殺氣,尹若游自然能夠察覺,身子在草地上一滾,堪堪避過這道寒光,回首一望,只見白衣女郎足踏夜霧而來,單臂持刀,再度向她攻擊!

淩歲寒來此已有一會兒。

她的武功遠比尹若游高強,輕功雖不能與顏如舜相提並論,在江湖之中也屬一流,何況她提前從張婆婆那裏得知有人會對謝緣覺不利,自然更加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又放輕腳步,借著夜色掩蓋,還真沒讓尹若游與謝緣覺發現她的到來。

然而她投鼠忌器,看見貼著謝緣覺臉頰的那一柄匕首,怒氣在心中越積越多,就是始終不敢動手,好不容易瞅到這一個機會,出刀哪會留情,真真切切帶著不顧一切的殺意向前攻去,之前對張婆婆的承諾早已被她拋到腦後——盡管在一般情況之下,她也算是守諾重信之人,答應過旁人的事通常都會做到,但另一方面,她個性極端,心胸並不寬闊,從來睚眥必報,如果謝緣覺真是舍迦,尹若游今日對舍迦的所作所為,在她心中足夠死一百次。

為此,她寧願失信於人,也要再開一次殺戒。

尹若游沒有武器,赤手空拳,絕不可能是淩歲寒的對手,見對方來勢洶洶,只能施展輕身功夫後退閃避,好不容易躲了兩刀,第三刀實在避無可避,眼看就要劈中她的頭顱,謝緣覺剛剛解開纏在手腕上的九節鞭,也已來不及施針阻止,千鈞一發之際卻見兩柄飛刀驀地攜風而來,“咣當”一聲,與淩歲寒手中長刀相撞!

與此同時另有一道身影比夜風還快,唰的一下在淩歲寒眼前閃過,已護在尹若游身前,卻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郎,雙手掌心又像變戲法似的變出另外兩柄短刀,刀尖同樣朝前,與淩歲寒對峙。

“顏如舜!你眼睛瞎了嗎!”淩歲寒怒形於色,“你有沒有看清你到底在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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