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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百花宴上驚命案,鐵鷹獄中破重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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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百花宴上驚命案,鐵鷹獄中破重圍(三)

盡管顏如舜不喜探人隱私, 可此事幹系重大,況且彭烈的下落依然得詢問於尹若游, 她遂立刻走出屋子,向前望去,尹若游的背影離她已經甚遠,所幸還在她的視線範圍之內。她一躍而起,再次掠上了走廊 橫梁,跟著那道背影行去,下了樓, 繼續往前,直到進入一間小屋。

那屋裏坐著一名緋衣少女,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詩書,聽見聲響, 擡眸一望,欣然起身:“尹姐姐, 你可算回來了。剛剛有幾個人找你, 我都給你打發了, 說你在準備待會兒的水雲舞, 沒空見人。你現在要見見他們嗎?”

“都有誰?”

那少女說了幾個名字,竟無一例外全部是朝廷京官,哪怕顏如舜從來不關心朝堂之事,對這些人也都略有耳聞。

“不必了,我也確實該準備待會兒的水雲舞。”尹若游走到水盆旁,先洗了洗手,洗了洗臉, 又輕聲一笑道,“我知道他們找我是為了什麽, 以後有的是時間談話。你去歇息吧,我已和梁媽媽說過,今日你感染了風寒,什麽事都不必做。”

而待她一走,尹若游再次掬起一捧水,撲在臉上,水珠灑進了眼睛裏,她闔目等待了片刻,再次睜眼,瞳孔顏色竟淺了許多。

顏如舜這才恍然驚覺,難怪剛剛看她總覺得哪裏別扭,原來她易容成馬青鋼的模樣之時,雙眸瞳孔呈深褐色,盡管這顏色極為常見,滿大街只要是中原人士包括顏如舜自己都有著這樣一雙的眼睛,然則當初她以尹螣的身份出現之時,雙眸瞳孔卻如同此刻這般,顏色與常人相比較淺,是清透的琥珀色。

易容術能夠改變人的相貌不假,可是眼睛顏色也是能夠隨意改變的嗎?顏如舜闖蕩江湖多年,見多識廣,卻未聽說過此種絕技,低眸沈思了一會兒,沒註意到尹若游已解開身上衣袍的衣帶,裸露在外的肌膚白皙如玉,這才回過神來的顏如舜迅速轉頭,將視線移到別處。

半晌過後,待顏如舜再次回首看向尹若游,她果然換上一身新衣,在鏡前給自己描妝。

神情悠然得仿佛她一直都坐在這兒。

顏如舜不由心忖,哪怕桓炳的屍體現在立刻便被人發現,也絕不會有誰懷疑到尹若游的頭上。

午後,日光灼灼如金,距離尹若游獻舞的時間越近,映日池四周的人群也就越擁擠,一片鼎沸中,倏忽,只見映日池上出現一葉輕舟,緩緩駛向池中央,額貼牡丹花鈿、身著丹碧間色花籠裙的年輕女郎終於從船艙裏走出,彩帶飛揚,如披雲霞,恍若壁畫裏的飛天龍女,登時引起更大的喧嘩。

然而比起四周眾人對她相貌的癡迷,謝緣覺最先註意到的,也是她那一雙與眾不同的琥珀色眼睛,其次則是她赤足踏入河水中的動作。

真正的舞者,哪怕僅僅是在舉手投足之間,其姿態的曼妙也本就是一曲如夢如幻的舞。

這讓謝緣覺加期待接下來的舞樂。

而所謂舞樂,自然有舞也有樂,船上數名樂姬鼓瑟吹笙,絲竹之聲悠然響起,隨著水紋波浪湧動,四周人群屏息斂聲,不再言語,正專註欣賞之際,驟然間卻另有一陣嘈雜由遠及近傳來,倏地打亂了映日池上的歌舞旋律,惹得在場眾多貴人不滿,紛紛轉頭望去。

“怎麽回事?前面在鬧什麽?”

尹若游剛剛擡起的手也隨之落下,把頭一偏,只見一群佩刀帶劍的武士浩浩蕩蕩而來,分別守在四面八方,攔住在場所有客人的去路,看他們身上服飾,應是鐵鷹衛的官兵。隨後胡振川等人走上廊橋,進入亭中,朝著在場身份最高的那數名貴人行了一禮,低聲說了幾句話。

“什麽?你再說一遍!是誰死了?!”

胡振川便恭恭敬敬將發現桓炳屍體之事再說了一遍。

亭中眾人目瞪口呆,互相望了望,尚知仁心念一動,又問道:“那你們怎麽也來了?兇手又是江湖人士?”

“目前刑部與大理寺的同僚正在醉花樓驗屍,兇手究竟是誰還在調查之中。不過……”胡振川的臉色白了一下,“彭烈還在逃竄之中,我們確實懷疑此案是否與他有關,因此鐵鷹衛奉命來此保護諸公。不知諸公今日在宴上可曾見過什麽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倒還真有一個……”

他們的談話聲不大,圍在映日池四周的客人仍不知曉究竟發生何事,但感受到此刻非同尋常的氣氛,不由得心中惴惴,竊竊私語。謝緣覺見狀也滿腹疑竇,正要與吳大夫一談,忽見映日池上小亭中的幾人伸手指向了自己。

作為百花宴上唯一的女客,謝緣覺已不知吸引了多少道目光。但眾人見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只怕殺只雞都夠嗆,並不認為她會是殺害桓炳的兇手,只是好奇她的身份,聽見胡振川的提問,才下意識指向了她,豈料胡振川居然還真認識此女,詫異地叫了起來:

“謝緣覺?怎麽又是你?”

他眼珠轉了一轉,不待謝緣覺言語,先發制人:

“好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有何話說!”

現如今的情況,歌舞顯然不能再進行下去,尹若游正要轉身返回船艙,乍聞此言,臉色微微一變,腳步停在了映日池中央水面之下的木樁上,舉目望去——岸上人人靚妝炫服,繁花似錦,競相綻放,哪怕謝緣覺也身著彩裳,打扮得極為亮麗,可她就那麽靜靜地站在那兒,神情氣質都太過於淡漠疏離,猶如萬紫千紅之中一輪冷清清的明月,令人一眼便註意到她的存在。

“我的確無話可說。到目前為止,我還不明白出了什麽事。”

胡振川冷哼一聲,聲音隨著內力傳出,清清楚楚傳入謝緣覺的耳內,同時也令映日池邊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你敢說,桓將軍的死跟你沒有半點關系?”

謝緣覺依然波瀾不驚:“我平生最厭惡之事便是殺人。我不知道你說的是桓將軍是誰,但無論是誰,我都不可能殺他。”

胡振川冷笑道:“不知道他是誰,但你聽到我說有人死了,卻絲毫也不驚訝?”

謝緣覺淡淡道:“你們這麽多人身著官服,佩刀帶劍,氣勢洶洶來到此處,必定是因為此地發生大案。你說有人死了,有什麽奇怪的,我又為何要驚訝?”

胡振川道:“那你呢?我們來這兒的原因,你說得倒不錯;你來這兒的原因是什麽,你能解釋得清楚嗎?”

謝緣覺想了一想,沒說約定與吳大夫比試的事,只道:“聽聞百花宴上的歌舞樂曲都甚是精彩,我是為欣賞歌舞而來。”

可惜,今日恐怕是看不成尹若游的水雲舞了,謝緣覺面上雖不顯,內心不免有些遺憾。

胡振川聞言登時哈哈大笑:“真是笑話!你一個女子,跑來百花宴欣賞歌舞?”

謝緣覺道:“本朝律法有規定女子不能來百花宴嗎?”

崇朝律法自然沒這個規定,但慶樂坊的確不是尋常良家女子涉足之地。這一次,包括俞開霽在內的眾多鐵鷹衛官兵都心生疑慮,無法理解謝緣覺的行為,以致於當胡振川“唰”的一聲拔刀出鞘,俞開霽略一猶豫,並未阻攔,只見胡振川縱身一躍,騰空而起,已越過廊橋,長刀指向謝緣覺胸口。

“你別胡攪蠻纏!如果你不能給一個讓眾人信服的理由,我只能懷疑你來百花宴是圖謀不軌,謀害了桓將軍。不然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怎麽無論什麽案子你都能牽扯其中?”

謝緣覺似乎沒看見胸前的那柄刀,平靜道:“那你打算如何?”

胡振川道:“你必須跟我們走一趟,接受鐵鷹衛審問。”

他一邊說話,一邊朝著眾手下使了個眼色,令他們將謝緣覺團團圍住。對方畢竟是江湖中人,武功如何還不得而知,但施毒的本事著實高明,他雖有信心抓住她,也擔心要為此付出不小的代價。豈料謝緣覺聽罷此言,第一反應卻是側首望向四周,似乎是在尋找什麽。

黑壓壓一片的人群裏,她尋不到顏如舜與淩歲寒的身影。

不過,這並不能代表顏如舜不在附近,說不定她這會兒隱藏暗處靜觀事態發展也未可知,但卻一定代表淩歲寒目前還在別處,尚未得知此地發生之事,不然以她眼裏揉不下沙子的個性,早就站了出來與胡振川爭辯。

盡管與淩歲寒認識時間不長,謝緣覺已摸清她的脾氣,是以心念一動,又想:胡振川應是鐵了心要把自己當做嫌犯押走,而自己和胡振川再這麽對峙下去,倘若待會兒淩歲寒終於來到此處,看見眼前情景,與胡振川一言不合,只怕免不了出手與鐵鷹衛的官兵打起來,更怕她控制不住又施展出阿鼻刀法,保不準慶樂坊成為人間煉獄。

——謝緣覺平生最厭惡之事便是殺人。

她適才之言,是她的真心話。

血流成河的場景,她永遠不想見到。

思及此,她點點頭,坦然自若地道:“好,若只是審問,我可以答應。”

她明白胡振川是將自己當做了替罪羔羊,然而最壞結果無非便是在鐵鷹衛待上一陣子,獄事莫重於大辟,朝廷對於死刑的判決極其慎重,沒有真憑實據,鐵鷹衛不會有權力將自己斬首。

於是片刻後,一旁映日池上,與不遠處被樓臺掩映的角落邊,兩雙秋水盈波般的眼睛,不約而同註視著謝緣覺跟隨其中數名鐵鷹衛官兵離去。

如謝緣覺所猜測的那般,鐵鷹衛眾官兵趕到映日池之時,顏如舜已隱藏在附近,靜觀其變。

她性格比淩歲寒沈穩得多,雖也對胡振川的所作所為感到十分惱火,但明白自己此刻貿然出現,非但幫不到謝緣覺什麽忙,還會造成更大的麻煩。即便憑她的輕功,要帶著謝緣覺突圍不難,可如此一來,謝緣覺從此成為逃犯,實乃下下之策。

因此哪怕眼看著謝緣覺的背影漸漸消失,顏如舜也只遲疑了一瞬,仍在原地不動。反正以謝緣覺施毒的本事,誰又能傷害得了她呢?她毫不猶豫答應接受鐵鷹衛審問,或許有她自己的考量。

而要徹底洗清謝緣覺的嫌疑,最好是揪出真正的殺人兇手。

顏如舜是唯一一個目睹這樁案子過程的知情人。正因如此,她越發為難,思索半晌,最終決定去探探尹若游的口風。

——若所料不錯,前不久尹若游帶走彭烈,與今日她殺人嫁禍,這兩者之間應有關聯。須得先弄清她的目的,才能破了此局,想出更好的為謝緣覺脫罪的方法。

百花宴被迫終止,尹若游這會兒已回到醉花樓中。

桓炳既是死在這百花宴上,慶樂坊內各家妓館,尤其是這醉花樓,無論樂妓還是客人,都被刑部與大理寺的官員問了話。當然,與尹若游等人的交談,只是簡單的詢問,而非審問。在辦理此案的官員們眼中,這些“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絕對不可能有本事殺得了桓炳這樣身強力壯的武將。

答完了話,尹若游遂返回房間歇息。顏如舜正想直接現身與對方一談,忽聽不遠處腳步聲響,又藏身不動,不一會兒果然走來一人,赫然正是她之前在尹若游屋裏見到的那名緋衣少女。

再次來到尹若游面前,那少女只打了一聲招呼,隨後站在原地,捏著衣角,欲言又止。

“你想問我今天去了哪兒?”尹若游半臥半坐在小榻上,斜倚枕屏,好似很疲倦的模樣,望向她的眼神卻仍很溫和。

其實尹若游平日裏行事便十分神秘,神出鬼沒不止一次,醉花樓的姐妹雖對此頗感好奇,但都默契地不詢問不打聽。蓋因這些年來尹若游對她們極為照顧,誰患了病,她都會請大夫為其醫治,誰受了欺負,她都會設法為其討回公道,姐妹們自然相信她私下裏無論做什麽事都不會害了大家,相反還會給她們帶來好處,那麽只要她需要,她們隨時隨地可以為她打掩護。

然而今日之事與眾不同,尹若游離開的時間,與桓炳被殺的時間太過巧合。殺害朝廷高官的罪名,可沒人擔待得起。那少女愁眉深鎖,點了點頭,才吞吞吐吐地道:“尹姐姐,桓炳他……他……”

尹若游道:“我今日不曾見過桓炳。”

那少女對她的話毫不懷疑,登時松了一口氣:“我就猜這事和你沒什麽關系。”說著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道:“尹姐姐,你知道麽,我剛剛打聽過了,聽說桓炳死得可慘了,好像兇手把他整個腦袋都砍了下來,也不知道這人和桓炳有什麽深仇大恨,手段竟然如此殘忍……”

尹若游道:“你很害怕嗎?”

那少女頷首道:“如果那兇手只是和桓炳有仇也就罷了,但他是在醉花樓動的手,我只怕他……”

“是啊,兇手是在醉花樓動的手,因此從今日起,只要此案未破,必定會有大批官兵守在這裏,是監視,卻也可以算是保護,我們又怎麽可能有危險呢?不過……”尹若游語音稍頓,倏爾唇角浮現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如果我說,我最近做的事雖與桓炳無關,但若被發現,也會連累到你們,你也會害怕嗎?”

那少女楞了一下:“總不至於喪命吧?”

尹若游用一種安撫的語氣道:“不會。”

那少女笑了起來,一絲隱藏在笑容裏的悵然如雲煙般朦朧:“既然死不了,那我怕什麽呢?還能比我們現在過的日子更糟糕嗎?”

兩人這一番話對話,一字不落地入了顏如舜的耳朵。

怎麽可能不至於喪命?盡管這少女確實不曾參與尹若游的殺人行動,依照大崇律法,是不應給她判死刑,只可惜此案的死者並不是什麽普通人,尹若游要陷害的同樣不是什麽普通人,一旦官府查明真相,不消說定會株連一大批百姓,這少女自然也難逃一劫——這個道理,尹若游不會不明白。

在此之前,無論尹若游如何說謊騙人,顏如舜都毫不在意,理解她的身不由己。因此即便明知殺死桓炳的真兇是誰,顏如舜也從未動過向官府告發她的念頭。

自始至終顏如舜都相信,尹若游不會是惡人。

但現如今她以欺瞞的手段,將毫不知情的無辜者拉入危險的境地,何況這無辜者還是她的好友——此等行為,顏如舜實在無法認同。

這讓顏如舜不禁開始思考,尹若游殺人嫁禍的目的究竟是善是惡?而正在這時,那少女終於告辭離去,顏如舜猶豫再三,仍是敲響了這間房的大門。

她一定要與她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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