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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流水十年歸故城,明月夜裏入新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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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流水十年歸故城,明月夜裏入新館(三)

鐵鷹衛眾官兵一散, 那報案的男子楞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淩歲寒將目光移到他身上,他心頭一凜,竟覺遍體生寒,下意識想要逃走,一道白影如飛雪飄雲,已在剎那間掠到他身前,攔住他的退路。

淩歲寒從不會放過任何她仇恨或厭惡的人。

無論大仇還是小仇。

大惡還是小惡。

縱然不能在都城殺人, 她也要給他一個能讓他記一輩子的教訓。至於這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她暫時不想考慮,只是不願意委屈了自己。

然而就當她的左手再次握住刀柄之際,謝緣覺又來到她的身旁, 擋住她出刀的動作,她心裏的火騰地一下冒出來:“你之前沒給他真正的教訓, 後果是什麽你也知道了?”

“我知道。”謝緣覺驀地把手一揚, 數枚銀針連著絲線飛出, 剎那間恍若流星一般, 射中那男子的身體。

她出招與收招太快,在場還停留許多看熱鬧的百姓,只瞧見半空中似有白光微閃,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那男子這一次感覺到不再是疼,而是冷,冷得仿佛置身於冰窟,他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打顫, 欲要開口說一句話,連牙齒也在抖。

“你……你……”

“上次我已給過你機會, 那毒的確很普通。”謝緣覺已覺得淩歲寒之前與自己說的那番話很有道理,所以她此刻一字一句與這男子說得很明白,“這次你可以試試,還有誰能再替你解毒。長安這麽大,記得每一家醫館都去一趟,若找得到,你帶他來見我;若找不到,你向我保證,從今以後行止端正,不再作惡,我再給你解藥。”

“你可以繼續報官。”她最後道,“如果你認為那些官吏也能為你解毒。”

言罷,她不再看那男子驚恐的目光,轉過了身。

淩歲寒道:“這就算完了?他保證,你就信嗎?”

謝緣覺狐疑道:“你還真要殺了他嗎?”

毒,一旦得解,便如風過無痕,雁過無影。因此淩歲寒懲治惡人,的的確確要麽取走對方的性命,要麽給對方身上留下幾道永遠都會存在的重傷痕跡。她仍認為謝緣覺對那家夥的處置不夠狠,不過反正那家夥主要得罪的不是自己,事已至此,她想她也沒必要替謝緣覺強出頭,住口不再言語。

謝緣覺見她沈默,想了一想,忽然轉首望向常平。

在一旁幾乎有些呆滯的常平。

“常郎君,我嚇著你了嗎?”

常平猛地回過神來,神色覆雜將她註視許久,這才搖搖頭道:“今日巳時我也和你在一起,你不可能去劫獄的。”說著笑一笑,轉身進入客棧。

她與這家客棧老板,不僅是好友,亦有生意往來關系,曾約定互相給對方帶客,豈料此刻那老板聽說淩謝二人要住在此處,仿佛被嚇了一跳的樣子:“小店今日已經客滿,所有房間都有人住了,恐怕……恐怕不能接待兩位娘子。”

“什麽嘛?”不待淩歲寒與謝緣覺說話,常平已蹙眉道,“平時你這兒空房不是多著嗎?今兒又不是什麽節慶日子,哪來那麽多客人?”

“真的沒空房了!”那老板幾乎要哭出來,看一眼淩謝二人,便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又迅速將視線移開,臉上充滿驚懼的神色,“本店是做小本生意的,求求兩位娘子放……放過我們吧,這附近應該還有別的客棧……”

聽到後面兩句,謝緣覺恍然大悟,適才她與鐵鷹衛的沖突,四周民眾都已目睹,普通客棧自然不敢讓她這個“嫌犯”住下。而她也不願為難老百姓,只得向常平問道:“附近的客棧在哪兒?”

常平道:“景原坊內就這一家,旁邊普宣坊倒是還有一家。”

哪知待她們前往了普宣坊內,那家客棧老板見著她們露出古怪神色,竟一樣戰戰兢兢地表示本店已經客滿,不能接待兩位娘子。常平呆了一呆,倏地拉著那老板的胳膊走到一旁,低聲道:“你騙她們也別騙我,我不信你這兒今天這麽多客人。”

那老板的聲音更低:“我說小常哥兒,那兩個女郎恐怕不是什麽好人,你怎麽……怎麽還跟她們在一起啊?”

“你從哪兒知道的?”

“剛剛從景原坊過來的幾位朋友聊天,我們當然都聽見了。”

“這消息傳得倒是快,那難道你們沒聽說那些鐵鷹衛並無確鑿證據,所以到最後還是走了,根本沒抓她嗎?”

“但官府仍然懷疑她們呢,這個險誰敢冒啊?”

他們的對話自以為小聲,殊不知淩歲寒與謝緣覺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淩歲寒又皺起眉來,雖討厭這些人不分青白,膽小如鼠,然而面對的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她有再多的氣也只能忍著,倏然間轉身走出客棧。

“誒,你去哪兒啊?”常平趕緊追上。

淩歲寒立在客棧門口,舉目四望:“長安共有一百零八坊,難道客棧還會少了嗎?”

“可是剛才發生的事,附近客棧應該都已得知,再去更遠的地方……”常平擔憂地望了望天色,“天快黑了,怕是有些來不及。”

長安城實行宵禁,戌初之後若還在街上行走,犯夜之罪,笞二十。謝緣覺此時更感疲累,身體略覺不適,索性坐在一張空桌旁歇息,那客棧老板倒不敢真的趕她,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才擡眸看向常平道:“你住在哪裏,先回去吧。我自會想別的辦法。”

“你們初來乍到長安,能有什麽辦法?難道睡街上麽?就算你們武功好,也別總是跟官兵作對。”常平躊躇半晌,驀地靈光一閃,又笑道,“我住的地方離這裏不遠,那兒倒是有座廢宅,我從未見過主人,你們可以暫時住住,不過……不過那兒的環境可不太好,你們心裏得要有些準備。”

只是暫住一夜,自然不必計較環境好壞。

於是三人走出普宣坊,由常平帶路,沿第六橫街而行,長街幹凈整潔,街上路人已越來越少,遽然間只聽“咚”的一聲,鼓聲渾厚悠遠,似從天邊傳來,極少數還在外行走的百姓紛紛加快腳步。常平算了算路程,在六百下閉門鼓敲完之前必能回到無日坊,她遂放下心,還有閑情逸致給淩歲寒與謝緣覺介紹:

“這條街兩旁的楊柳種得最多,鳥雀最愛在這裏築巢。這會兒閉門鼓的聲音太吵,如果是別的時候在此處行走,鳥鳴婉轉,可好聽啦!”

“以……”淩歲寒自幼在這裏玩耍過多次,下意識要說出“以前”兩字,又登時頓住,見常平回首看向自己,她沈吟道,“以前我在家鄉居住時,家附近也遍植高槐深柳,引來不少鳥雀築巢,常有紈絝子弟以彈弓打鳥,我最是厭惡他們這樣的行徑,這兒也有這樣的事嗎?”

“這事倒是已經禁了,不過禁歸禁,這又不是什麽大事,有些人仍……”

——“砰”。

常平的話尚未說完,剎那間似有重物落地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即使在這渾厚的閉門鼓聲之中也極為明顯。她迅速回過頭,只見不遠處某株楊樹下跌坐著一名布衣女子,雙手撐著地面欲要起身,左腿剛一動,呻吟一聲,便不敢再有任何動作,顯然是從樹上摔下來的,且摔得不輕;而另一旁通南坊的坊門口站著一名錦衣華服的青年公子哥兒,手拿彈弓,神色茫然。

“不會吧?”常平楞住神,“怎麽還有把人當鳥打的?”

“小娘子你沒事吧?”所幸那公子哥兒的反應很快,不待謝緣覺等人上前,他已一邊跑過去,一邊連連向她賠不是,“我剛才是為了打樹上的鳥雀,絕不是有意要傷到娘子。哎,這都怪我眼神不好,沒看見娘子。”

他的道歉非常誠懇,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說到此處時已跑到那女子身旁,又繼續道:“娘子若不嫌棄,我扶你去看大——”同時蹲下身,還未碰到那女子胳膊,目光觸及到她的臉龐,他一楞,語音一頓,旋即叫出一聲:“娘呀!”

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趕忙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

“你……你怎麽長得這麽醜?!”

那女子背對著眾人,盡管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照樣顯出她腰身的纖細,身形的綽約。任誰看了她的背影,都會認為她是一個美人。

絕色的美人。

然而當她終於轉過頭,在場所有人這才完全看清她的相貌,臉盤不大,皮膚既黑又皺,五官擠在一起,兩邊腮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雀斑。平心而論,這的確不僅算不上‘美’,反而稱得上一個‘醜’字了。

美人蹙眉,楚楚動人;醜人皺眉,便讓她的臉更加難看:“我知道郎君方才不是有意,敢問郎君知道這附近哪裏有大夫嗎?我起不來,快要宵禁了——”

“你也曉得就快要宵禁了?”那男子打斷道,“我哪來的空陪你找大夫,你自己摔下來的,與我有什麽關系?”

“可是……”

“可是什麽啊?天知道你怎麽跑到那樹上去的,摔了是你自己活該,可不關我的事。”

古語有言“前踞而後恭”,他此時卻是“前恭而後踞”,態度轉變之大,令人咋舌。

常平看得於心不忍,悄悄對著淩歲寒與謝緣覺道:“我們要不要幫幫她?”

恰在這時,那女郎似乎不再奢望那男子施以援手,也將求助的目光望向淩歲寒與謝緣覺:“兩位娘子,你們知道這附近哪裏有大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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