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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少年從師歲月深,兩處浮沈各相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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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少年從師歲月深,兩處浮沈各相思(二)

出長生谷,向南行半月路程,秀州萬柳溪邊坐落一座庵寺,取“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凈其意,是諸佛教”之意,名為凈意庵。

馬車停在庵門前,謝妙跟隨九如下了車,舉目四望,只見此地依山傍水,景色秀麗,那庵寺古樸雅致,進入庵內,內有十來名比丘尼都與九如極為熟悉,彼此打過招呼以後,九如道了一句:“我想回去看看。”便無人再打擾於她,她獨自一人帶著謝妙前往後院。

花木深深,掩映著數間禪房,九如熟門熟路,輕推開其中一間房門,房內幹凈整潔,一塵不染,床榻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但正因太過潔凈,反而讓謝妙感覺,這間房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

謝妙心底早已生出數個疑問,此時見狀實在忍不住問道:“你從前是在凈意庵出家的嗎?這間屋子……是你以前的住處?”

自進入這間屋子以後,九如身外那層無形的霜雪似乎漸漸消融,她神色柔和不少,輕聲道:“是我師妹的住處。”

謝妙訝然道:“秦艽?”

九如搖搖頭,走近一張桌案前,雙手握住案上的青瓷蓮紋花瓶往右一轉,只聽“哢嚓”一聲,她面前那面墻壁驟然出現一個暗格,她又伸手從中拿出一本書冊。謝妙年紀小,個子自然不夠高,正想踮起腳尖瞧瞧那到底是什麽書竟藏得如此神秘,突然不知何處有人厲聲道了句:

“那不是你的東西。”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正當謝妙疑惑地擡起頭,想要尋找是何人在何處說話之時,九如眉頭微蹙,已徑直望向窗外:“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兒?這裏也是我自幼生活之處,怎麽就許你來,不許我來?”

話音落,窗戶幾乎在同時被推開,金色朝陽之下,秦艽容顏更顯妍艷,斜倚窗外,目光冷冷盯著九如手中那本書冊。謝妙瞬間將她認出,不由得驚呼出聲。

“這裏當然是你的家。”九如聞言心情分外覆雜,面上雖依然淡淡的,心中嘆息一聲,“可是……自從你殺害無辜之事被她們知曉,她們也勸不了你以後,我記得她們已不準你再踏入凈意庵,你今日是如何進來的?”

“你放心,我自不會與她們起沖突。但我想要進來在這裏住上幾天,不被她們發現,這很難嗎?”

“你已在這兒待了幾天?”九如敏銳察覺出她話裏隱藏的意思,沈吟片刻,倏 地意識到一事,“你在躲定山派的人?”

兩個月前,山嵐死後的次日,九如便遵照她的囑托,將她的遺書寄往了定山派。要知那定山派乃當今武林第一大派,門下師兄妹姐弟感情深厚,他們既已得知山嵐死訊,不消說,定會派出眾多高手追殺秦艽,為山嵐報仇。

秦艽冷笑道:“躲?我還會怕他們?只不過……只不過他們的人確實太多太煩,所以我打算離開中原,到別的地方瞧瞧,大概暫時不會再回來。臨走前在這兒住上幾天罷了,沒想到——”她一頓,語音更淩厲,帶著幾分怒意:“沒想到便發現你隨便亂動小師妹的東西。”

九如低下頭,輕撫了一下書冊上的文字:“我知道這是小師妹的東西,從未有將它據為己有的意思,只是如今有人需要它,我想倘若小師妹泉下有知,應該也會同意我將它送人。”

有人需要它?秦艽微微一楞,旋即靈光一閃,目光投向正在一旁茫然聽她們說話的女童,心下生愧,周身的淩冽氣勢瞬間消失,不再言語。

九如繼續道:“當然,小師妹已死,她的遺物,你也有監管之權,若你不同意……”

秦艽沈思道:“她就算練了這上面的心法,也就只能多活幾年,想要與常人一般壽命仍是絕不可能。除非……但那也只是一種傳說,數百年來這世上沒有人能夠做到。”

但對於註定早逝之人而言,莫說能多活幾年,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想到此,秦艽頷首道:“她可以練,你不能練。”

九如淡淡笑道:“難道你以為我會對此有興趣嗎?”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秦艽言罷頓了頓,轉首望向遠處天穹,忽又轉移話題,“那天夜裏我來找你,是為了問你一句,當初我和你說的那件事你究竟要不要和我一起做?”

“我的想法早已經告訴你。”

“如此說來,你仍沒有改變想法?那我們沒什麽好再談的,我得走了,若有機會再見吧。”

她說完此言,毫不遲疑地轉身。謝妙見她似要離開的意思,怔了少頃,驀地開口叫道:

“你不準走!”

秦艽又回過頭,狐疑望向她:“你還有事?”

謝妙道:“你害死了山嵐,但山嵐是我的朋友。”

秦艽失笑道:“那天夜裏你既是第一次見到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山嵐,怎麽她就成了你的朋友?那你準備怎麽樣呢,想要替你的朋友報仇殺了我嗎?你有這個本事嗎?”

一聽此言,謝妙又頓覺迷茫無措,別說她什麽本事都沒有,縱使她真是武藝出眾的頂尖高手,要她親手殺人——無論是殺怎樣的惡人——她都狠不下這個心腸,猶豫半晌,蹙眉道:“你做錯了事,也可以改正的,你去定山派認罪吧!”

秦艽聽見她如此天真話語,更覺好笑,朗聲笑了一陣,才慢悠悠地道:“我教你一個方法,這世上唯一有可能殺得了我的人是她——”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女僧:“你要想替山嵐報仇,不如請她幫忙。”

“你和九如法師不是師姐妹嗎?我怎麽能讓她殺你?”

“師姐妹又如何?她是大善人,我是大惡人,她看不慣我已經很久,當然可以大義滅親。”

“可是你們感情明明很好,無論你做了什麽錯事,她就算怪你,也一定不會忍心對你下手的。我若求她大義滅親,豈不是讓她心裏更難受,我怎麽能做這種事?”

這番話,謝妙想也沒想,下意識脫口而出,卻說得九如與秦艽同時一震。

九如目光中露出幾分訝異之色,登時想起二十天前,數名定山派弟子前來長生谷接走山嵐的遺體,並向她打聽了一下關於秦艽的情況,她雖知曉秦艽可能會在何處出沒,卻犯下妄語之罪,搖頭只說不知。那時謝妙在旁,表情有異,她本以為謝妙私下裏會怨怪她放過惡人,哪知……

這孩子太過為人著想,她向來八風不動的心反而覺得不是滋味,與秦艽對視一眼,須臾過後,雙方又不約而同移開眼波。

這時,謝妙的眼神則漸漸從迷惘到堅定,決然道:“我現在的確沒有本事對付你,但只要我以後學會了本事,我再見到你,不會放過你的。”

秦艽笑道:“那時你會殺了我?”

謝妙搖首道:“我沒有資格要你的命,但我會把你交給官府,或者……交給定山派。”

這話顯然更加天真,然而這一次,秦艽竟沒有再笑,端詳她良久,喟然一聲輕嘆:“如果你真的有那一天,我等你。”

話落轉身而去,九如與謝妙都不再攔她,不過一會兒已望不見她的身影。

而經過方才之事,謝妙心情波動,不知為何身體又覺難受起來,緩緩走到床榻邊坐下,捂著心口歇了一會兒,旋即才擡眸看向九如,欲言又止。

九如道:“你想要說什麽?”

謝妙道:“秦艽真的是你師妹嗎?你們……還有一位小師妹?”她問得格外委婉,其實這句話裏真正的意思,她真正想問的乃是:

——你們兩人一善一惡,個性如此不同,怎麽會是師姐妹?

她更奇怪:

——你們的師妹年紀應該比你們要輕,不知是什麽緣故早逝?

“我們師姐妹共有三人,秦艽是我二師妹。”當說到此處,九如的目光直視著謝妙,又把她看了片刻,才徐徐地說出下半句話:“我與她的小師妹,名喚曲蓮。”

聽到最後兩個字,謝妙陷入沈思之中,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陡然間靈光一閃,又道:“我能問問曲蓮是哪兩個字嗎?”

九如道:“樂曲之曲,蓮花之蓮。”

謝妙恍然大悟道:“那天夜裏我第一次和秦艽見面的時候,她好像曾經提起一個叫‘杜衡’的名字……那是法師您嗎?”

九如頷首道:“杜衡是我俗家名。”

謝妙道:“這可真巧。”

九如道:“巧?”

謝妙道:“我從前在醫書裏看過,‘杜衡’與‘秦艽’還有‘曲蓮’都是藥名,你們三人都叫這樣的名字,又正好是師姐妹,這不巧嗎?”

九如笑道:“我與她們都是師君在凈意庵外樹林裏撿到的孤兒,本來無名無姓。只因我們的師君乃是杏林聖手,精通醫藥,她又希望我們無病無災,能夠平安長大成人,因此才以藥為名,分別給我們取了這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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