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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向往之江湖事,送君千裏初別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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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向往之江湖事,送君千裏初別離(五)

五日後,長安城延景門外。

遠山含笑,古道綿延,一排排楊柳飄揚如雪,似送別來往行客。十來名帶刀護衛在前開路,護送著宜光縣主的馬車遠赴鴻州。睿王公務纏身,未能前來。裴惠容撫著女兒的頭發,殷殷囑托,不舍之情溢於言表。

淩夫人崔氏見淩澄站在一旁許久未動,奇道:“你不上前和舍迦告別嗎?”

淩澄道:“叔母只能送舍迦到這兒,也不知要等多久舍迦才能回京,她們才能再見,還是讓她們多聊一會兒,我怎麽好上前打擾呢?”

崔瑯真莞爾,正要誇獎女兒懂事,卻見淩澄抱著自己的手臂,仰頭朝著自己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可只要阿母你同意,我還可以多送舍迦一程路啊。”

“你呀!”崔瑯真虛點了點她額頭,“怎麽就知道我肯定會同意?”

“因為我知道阿母你不僅疼我,更疼舍迦,舍迦必定也希望我多陪她走一程路的。”

“你倒是會找理由。”崔瑯真想了會兒,知她與謝妙感情的確深厚,又心道府中的護衛這兩年在蘇女俠的教導之下個個武藝超群,保護她不成問題,遂答應道,“莫跟著去了鴻州,還是要早些回來。”

約莫兩刻鐘後,淩澄跳上馬車,坐在謝妙身旁,馬夫終於駕車啟程。

由於裴惠容的叮囑,這輛車行駛得極慢極穩,途中絲毫不覺顛簸,她們知曉這是離別前的最後相處時間,自然要多多說些話。謝妙雙頰浮現著的笑意始終未消,與淩澄正聊到高興處,哪知淩澄突然噤聲,不再言語。

“你渴了嗎?”謝妙掀開車簾,吩咐隨行侍婢將水壺拿來。

“你別忙啦,我不渴的。只是我們已經聊了這麽久,再聊下去,萬一你的身體又受不住呢?你如果在這兒病倒,可不像在家裏……”

適才謝妙掀簾的一瞬間,馬車已立刻停下,而當淩澄的話說完,不僅侍婢遵照吩咐給她們遞來清水,淩府的護衛也湊近馬車,委婉地提醒自家小主人“若是回得太晚,趕上宵禁恐怕進不了城”。

謝妙這才意識到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時辰,輕聲問:“所以你要走了嗎?”

“走什麽,我們不是還有話沒聊完嗎?但你又不能太勞累,那我們只好明天再聊啦。”反正父母都不在身邊,現在是誰也管不著淩澄,她的視線移向車外護衛,“你們派兩個人先回去,告訴我阿父阿母,今晚我陪舍迦在驛站住了,讓他們不必擔心我。”

眾護衛大驚:“這……這怎麽能行……娘子,您別為難我們,將軍和夫人不會同意的。”

淩澄道:“你們還沒問過他們,怎知道他們不會同意?我就是要你們回去問嘛,如果他們真的不同意,你們再來告訴我,我一定立刻返程。”

那時候無論將軍與夫人是否同意,您必定已陪宜光縣主在驛站過完夜,且不知送她到了多遠的地方,您的目的不是就算達成了嗎?護衛們忍不住腹誹,然而當下人的,哪敢違逆主人的意思,只得無奈應一聲是,其中兩人返回長安,其餘人繼續護著馬車往前而行。

青山連綿不斷,道路也無盡頭,淩澄陪著謝妙看了三次日落月升,住了三家不同的驛站,期間護衛們則勸她不知多少次,終於,她漸漸有些思念已有三日未見的父母,下車歇息時,不由得回首望向歸路。

謝妙見狀道:“你已經送了我這麽遠的路,這幾日伯父和伯母肯定都放心不下你的,要不你還是先回去吧?況且再過不久便是萬壽節,你還要回去給阿翁祝壽呢。”

“年年都有那麽多人給阿翁祝壽,今年缺我一個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淩澄聽她說到此,突然郁悶,“九月十二日前,你應該能回來吧?”

這個日子,是 她們共同的生辰。

“既然九如法師的醫術那麽高明,說不定只消幾日她就能治好我的病呢,哪裏用得著那麽久?”如平日一般,謝妙脫口便是安慰話語,但她是久病之人,竟因此略懂醫理,曉得如此沈痼頑疾,絕不可能幾副藥即刻病除,又思索微時,忽低頭從胸前取下一枚玉墜,遞到淩澄手中,笑道:“在我回來前,讓它代替我陪你吧。”

上等的羊脂玉,質地溫潤,純白無瑕,雕刻成白兔形狀。一來,謝妙小字舍迦,本就是兔之意;二來古有玉兔搗藥傳說,傳聞中若哪位凡人有幸服下玉兔所搗之藥,便能夠永世長生不老——因此當初裴惠容特地送了女兒此物,為的就是討一個吉祥的意頭。

現如今,謝妙又把它轉送給了淩澄。

淩澄心念一轉,則取下掛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枚狼牙,給謝妙遞了過去:“阿父說狼牙能辟邪,當年他打第一場仗的時候,率領小股部隊千裏奔襲,途中遇到一群野狼襲擊,他一箭射死狼王,順便把狼王獠牙拔下,後來這一仗果然大獲全勝。你把玉兔給了我,你總需要一物保佑你平安的。”

互相交換了貼身之物,兩人又說數語,這才依依作別。

此地亦是一處驛站,名為濟民驛,從長安城到此,她們一共行了三日。淩澄回程不怕顛簸,她的馬車速度自然快了許多,兩日過後,即到長安城外郊野,馬夫驟然勒緊韁繩,停下車來。淩澄不知發生何事,掀開車簾往外一望,延景門尚在前方,而她面前一名頭戴帷帽的女郎擋道攔路。

清風拂過,那女郎揭開帷帽的皂紗,淩澄甚是驚喜:“蘇姨,你——”招呼的話尚未說完,卻見蘇英面孔嚴峻,食指貼唇,朝著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都別說話。”

“啊?為什麽?”

“你們跟我來。”

淩府護衛皆受蘇英教導,對她十分信服,見她轉身就走,盡管頗感疑惑,但都毫不猶豫地跟上,直到約莫一刻鐘後,離開行人往來絡繹不絕的通衢官道,停步在較為僻靜的山坡邊。淩澄跳下馬車,奇道:“到底怎麽了?有什麽話要在這裏說?”

蘇英張了張唇,欲言又止,凝視著她的目光裏露出沈痛與憐惜,良久,方一字一句,語音清晰地道:“三日前,令尊與太子謝愽披甲入宮,謀逆作亂,現已被禁軍拿下,在牢中候審。”

這話宛若晴天裏一個霹靂炸響,不僅淩澄目瞪口呆,腦子裏一片空白,其餘護衛也全都駭然失色,齊聲驚呼這如何可能?

眾所周知,淩稟忠身為忠烈遺孤,自幼在禁宮長大,雖與睿王謝慎關系最為要好,與其他幾位皇子關系同樣不差,但他真正敬慕尊崇、視之為君為父、並為其付出全部忠心的唯有當今聖上謝泰。任何對他稍有了解之人,都絕不相信他會有一絲一毫的不軌之心。

“你開什麽玩笑啊?”在四周護衛七嘴八舌的詢問聲中,淩澄終於回神,不停地搖頭,“這個玩笑不好玩,我不理你了!”

蘇英一把拉住淩澄的胳膊,語音沈重又嚴肅:“淩將軍自然不會造反,誰都知道是有人誣陷於他。但他如今被下大獄乃是事實,你暫時不能進城,不然必定立遭擒獲。”

“是阿父讓你跟我這麽說的對不對?我好幾日沒有回家,他一定又在生我的氣,所以故意讓你來嚇我?他怎麽這麽小心眼啊!”淩澄語音裏透著慌張,仍然拒絕相信蘇英之言,欲要用力掙脫她的桎梏,若不親眼回家看一眼,不肯甘心。

她們雖不在官道,但不遠處仍有不少來來往往的行人旅客,如此拉扯,恐怕惹人註目。蘇英索性擡手一劈,手刀正中淩澄脖頸,只見淩澄身子一歪,倒在蘇英懷裏。此情此景,仿佛母親抱著熟睡的孩童,不怕再被人瞧見。

四周護衛茫然不知所措:“這到底……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蘇英愁眉不展,聲音壓得更低:“具體情形我並不清楚。那日符離送宜光縣主遠行,夜裏沒有回家,在將軍與夫人的意料之中。他們曉得符離與縣主感情深厚,便未派人追她,本想著第二天她會回來,哪料到……哪料到次日深夜,府上突然來了無數禁軍官兵,說什麽將軍與太子謀逆作亂,他們奉旨包圍淩府,在此案未查清前,任何人不得離開一步。”

那一瞬間,崔瑯真反而慶幸。

淩澄不在京城。

“盡管府上眾人都不知究竟發生何事,但誰都不信將軍造反。有官兵問起符離的去向,大家守口如瓶,睿王府那邊應該也沒說這事,因此那些官兵只當符離還在城內,正在四處搜尋。可夫人擔心符離一旦回京,就是自投羅網,她曉得我輕功不錯,囑咐我如能悄悄離開淩府,一定要尋到符離。這兩日我一直在城門口守著,終於見到你們……”

蘇英講到此處,將懷中昏睡的女孩抱上馬車,撫了撫她的臉頰,倏然沈沈一聲嘆息。

“夫人還說,造反是誅九族的重罪,你們雖與淩將軍無親無故,只是他聘請來的護衛,恐怕也難逃幹系……她要我轉告你們,是她和將軍連累了你們,你們都各自逃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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