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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靈劍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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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靈劍山莊

過了一會,司徒雪天才平靜了下來。

我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客棧裏面,掌櫃的上了一桌子壓店名菜。

撥了撥筷子,在桌子上一剁,看到自己原本還算肉嫩的手上全是凍瘡殘留下的疤痕,皺皺眉,將骯臟的袖子攏過來蓋了手。

山上什麽都不多,就雪水多。

洗是洗過了,不過頭發也跟豬圈沒區別了。

司徒雪天揉了揉太陽穴,開始給我說近些日子發生的事。

短短一個月時間,天下大亂。

重火宮宮主整整十年沒有在江湖露面,一出手則是掀起腥風血雨,刀光血影。武林中人皆是提心吊膽,如芒刺背。

有人傳說重蓮屠殺的場面詭異恐怖,卻異常瑰麗。

盛開的菡萏如同一對血紅的翅膀,在天下最美的人身後徒然展開,然後更多的血紅色將湮沒所有人的視線。

不過這種說法被人否定了。

因為看見重蓮的人,一定已經沒命了。

重蓮已經化身成了嗜血修羅。

先是亂葬村,再是紅緞園,玉鏢門……一一被重火宮的人殺得橫屍遍野,不留一個活口。

幾天前,紫棠山莊被重火宮夷為平地。

覆姓司徒的人都死了。

除了司徒小公子,司徒雪天。

家門被滅,甚至連一兩碎銀都沒有留下。司徒雪天跟著重火宮的人追回了重火境,卻無法報仇,貧困潦倒,才會與我在這裏相遇。

客棧裏的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著這兩個乞丐。

吞下去剛入口的牛肉,把筷子放下。

“你為何沒去尋找桓公子幫忙?”

“哎,自從溫公子去世,桓大哥也一病不起,碧華宅光景也不大好,我又何苦去替他添麻煩。再來我當時真的是瘋了,就知道追著重火宮的人跑……”說到這裏,鼻子一紅,抹了抹眼角,又繼續道,“我叫他們把我也殺了,可是沒有人動手。”

我滯住了。

想夾一塊肉,到半空又收了回來。

端起一碗白菜湯,喝了一口。

“那你以後準備怎麽辦?”

司徒雪天幾乎要把頭埋在了碗裏:“如果我沒見過重火宮的實力,一定會大聲嚷嚷著要替父母報仇。可是……我沒有辦法。”

“仇是一定要報的。”

我平靜地說著。

心裏卻早已洶湧澎湃。

司徒雪天慢慢擡起了紅紅的雙眼,有些倔強有些無奈地說:“怎麽報。”

周圍依然有不少人在看我們。

有的客人不滿地捂住了鼻子,走出門去。

掌櫃無奈的看著他們,又掃了我們一眼,嘆氣。

我還沒開口,一個聲音就在我們身後響起:“自然是殺光重火宮的人,砍下重蓮的頭,祭祀司徒老莊主,以及紫棠山莊上下幾百口人命。”

我們倆一起轉過頭去。

一名白衣公子。皮膚呈古銅色,筆直的鷹鉤鼻。

司徒雪天有些尷尬地半垂著腦袋。

“樓大哥。”

這才想起他是樓七指的大兒子,樓彥紅。

他的身後跟著一幫弟子,都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

原來靈劍山莊來了這麽多人。

樓彥紅走到我們面前,長劍在手,容光煥發地對司徒雪天拱了拱手:“雪天,沒想到竟會在這裏遇到你。”

司徒雪天收住了有些骯臟的手,頭埋得更低了。

“雪天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樓大哥。”

樓彥紅坐在了司徒雪天身邊,原本帶著笑意的臉漸漸收了起來:“雪天,你們家的事我們都知道。你放心好了,我爹一定會替你討回公道。”

司徒雪天默默點頭。

“謝謝樓大哥。”

樓彥紅也跟著點點頭,想了許久才道:“我們這次來就是為了調查重火宮的地勢的。你現在沒地方住吧,和我們一起回靈劍山莊如何?”

司徒雪天看了我一眼,低聲道:“不了。”

樓彥紅怔了怔,看著我說:“這位是……?”

司徒雪天不語。

我理了理自己的頭發,裂開了一個笑容:“小弟林宇凰。曾與大哥有過一面之緣,不知大哥是否還記得?”

樓彥紅的眼睛瞇了起來。

鷹鉤鼻使他看去更是有些狡詐。

過了許久,才冷冰冰地說:“記得,如何不記得。”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就又補充道:“在你和重蓮親熱的時候,軒鳳得病的時候每天病得有多厲害,你不知道吧。你這兄弟當得可真好。”

心中仿佛被巨石壓住。

我窘迫地笑了笑。

“是嗎,呵呵,是,我不知道。”

司徒雪天道:“樓大哥,吃點東西吧。”

樓彥紅厭惡地看著我:“你和重蓮好夠了,我妹妹怎麽辦?她和軒鳳的婚事又怎麽辦?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了。”

司徒雪天似乎想說什麽,又把話咽了回去。

樓彥紅瞪了我一會,也不說話了。

氣氛變得更加沈重了。

組織了很久的語言,才憋出一段話:“樓大哥,我對不起軒鳳哥。我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也都是擺重蓮所賜。請大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將功補過。重火宮裏的路線和機關我都知道,讓我給你們帶路,可好?”

司徒雪天愕然地看著我。

樓彥紅輕蔑地笑了。

“好啊。我聽說重蓮身邊的人都是忠心耿耿,不會吃裏爬外的。但我怎麽也不會想到,也有你這種人。”

手掐進肉裏,終於可以減輕其他的痛苦。

我彎了身子,連連鞠躬。

“是是是,謝謝樓大哥,謝謝樓大哥。”

吃了飯,在客棧沐浴休息,換了套幹凈的衣服準備出發。

司徒雪天也收拾好了,雖衣服不很華貴,但公子哥的氣質也跟著回來了。

他靠在門上,琢磨了很久。

“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對著鏡子梳理剛洗過的頭發。

我抓了抓自己的腦袋,對著窗口吹了一會。

“一個月沒梳頭,肯定是亂七八糟的。你不知道我從山崖上掉下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百分百活不下去了,佛祖保佑。”

司徒雪天皺眉。

“我是說你的人變了。”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熟悉的臉孔,陌生的表情。

用木梳挑起雙鬢的兩綹紅發,用發帶系在腦後,整個人看上去要精神了許多。我對著鏡子吹了個口哨:“真是帥得沒話說。”

司徒雪天淡淡地掃了我一眼,提著自己的包裹往門外退去。

我握住梳子的手一緊。

“雪天,等我一起下去。”

司徒雪天轉過頭看著我,臉上依舊掛著一抹讓人摸不透的笑。

我走到床旁邊,整理好樓彥紅送的衣物。

想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麽他不殺你?”

雖然心裏很清楚,重蓮練了那個武功是不可能喜歡上任何人的。可是,一想起他看我的眼神,他做的每一件事……

甚至他這個月滅掉的幾個門派,都是我們倆曾經去過的地方。

我真的沒辦法不去亂想。

司徒雪天道:“因為我救過他。”

這個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司徒雪天走到我的身邊,替我收拾東西。

然後他告訴了我兩年前發生的事。

自從我們在泰山上分別以後,司徒雪天回到了采蓮峰,但是回去以後,采蓮峰的其他弟子說,薛紅去找林軒鳳,叫六美都散了。

離開采蓮峰以後,他打算回紫棠山莊。

但是路過一個小村的時候,他看到一群人正在欺負一個女子。

他不會武功,只有拿錢將女子救回來,兩人還討了不少難聽的話。救了那名女子以後,他才發現她蒙著臉,個子很高,有一雙紫色的眼睛,很像薛紅。

但是比薛紅不知美上多少倍。

那女子是個啞巴。

而且,還有了五個月的身孕。

什麽問題她都願意寫在紙上回答他,唯獨不願提起孩子的爹。

司徒雪天想,很可能是良家女子被男人玩弄後拋棄,又不敢讓爹娘知道,只得離家出走,流落街頭。

他竟然就暫時陪著她住了下來。

每天晚上那女子都會靠在床頭,撫摸著自己漸漸隆起的小腹。她不會說話,可是她的笑容讓他覺得心裏很難受。

她看著自己的肚子,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心上人。

他始終覺得,她不僅一點都不恨那個拋棄自己的負心郎,還愛到了心坎裏。

幾個月過去。

有一日,她突然跪倒在床旁。

他急得連續摔了幾個跤,請來了接生的穩婆。穩婆進房以後,立刻就她趕了出來,哆哆嗦嗦地說,那個女子想要剖腹產。

司徒雪天問其原由。

穩婆說,她的胯太窄,無法順產。

剖腹產的成活率微乎其微。

但是半個時辰過後,房裏傳來了嬰兒啼哭的聲音。

穩婆臉色發白地沖出了房門,剛出去就對著門外的人大聲慘叫“男人,是男人!”

司徒雪天激動地問她是不是生了男孩。

穩婆已經嚇得站不住腳,在大街上大喊:“生孩子的是個怪物!他是男人,他竟然生了孩子!救命啊,有妖怪——”

司徒雪天的臉色也跟著變了,沖進房門。

滿床鮮血。

那名女子的面紗已經被取了下來。

她的臉色蒼白。

躺在床上,滿頭虛汗,竟在用針縫補著自己腹部的刀傷。她的身邊睡著一個光溜溜的嬰兒。聽到聲音,一張絕美的臉擡了起來。

他的心瞬間被捕獲了。

可那並不是一張女人的臉。亦不像個男人。

她虛弱地用被子裹住嬰孩。

下一刻,白色沾血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窗外。

次日,穩婆將那男人的身體構造和她自己的臆想都誇大了數十倍,講了一次又一次,對這個人講了又對另一個人講。

於是,一個男人生孩子的事情傳遍了整個村子。

也因為這個原因,幾天後,全村的人都死於非命。

可司徒雪天沒事。

但是那個非男非女的人再沒出現過。

直到前一個月,他看到了出現在紫棠山莊山頂上的男子。

重火宮的人將他包圍,一雙深紫色的凝眸帶著死亡淒絕的美。這樣的神情,早已與他們相識的時候不同。

他似乎不會再笑。

他的眼裏不再有一絲柔美的痕跡。

沒有理由,沒有征兆,他毀了整個紫棠山莊。

他的名字叫做重蓮。

“那你現在一定很後悔救了他。”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靜靜地看著司徒雪天。

司徒雪天低下頭:“不。不後悔。”

我點點頭。

只希望他不後悔的原因不要是我想的那樣。

司徒雪天小心翼翼地說:“他是我的仇人,可我敬重他。再說……任誰看到他那個樣子,都不會忍心下手。”

說到這裏,臉竟紅了起來。

我眨了眨眼睛,不停點頭。

反正他重蓮的魅力大,喜歡他的人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我將東西裝好,凰羽刀和鳳翎劍握在手中。

“雪天,你知道《青蓮花目》嗎?”

司徒雪天愕然道:“《青蓮花目》?那不是重火宮的秘傳內功心法嗎?就是可以讓人前世今生的魂魄交錯的那個?”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雪果然是什麽都知道。”

司徒雪天打開了我的手:“這本秘籍早就失傳了。但是我聽說只要魂魄再交換回來,修煉者的功力將以驚人的幅度提升,甚至可以超過《蓮翼》。”

我先是一怔,隨後臉上露出了笑容:“時辰不早了,我們趕快上路吧。”

一個月後,我們來到了靈劍山莊。

靈劍山莊依舊是頗具氣派的樣子,高高在上,讓人覺得難以靠近。

踏上靈劍山莊大門前的臺階,每一步都異常沈重。

雪白階梯。

仰天依舊蒼蒼色。

總覺得一切都好像發生在昨天。

總覺得一轉過頭,還可以看到一張柔和的笑臉,一雙明亮的桃花眸。

總會有那麽一個幻想,靈劍山莊的大門一打開,他在門後對我微笑……說他已經等我很久很久了。

然而一切都只是幻滅。

走進靈劍山莊的大門,立刻就聽到了大殿傳來了巨大的吼聲——

“滅重火!滅重火!滅重火!”

我舉目望去,滿廳堂裏都站滿了白衣弟子。樓七指一身深紅色的錦服,站在人群中,一臉凝重,反倒襯得格外明顯。

樓彥紅紅光滿面地走到了樓七指面前。

“爹,爹,你猜我找到誰了?”

我和司徒雪天等人隨後跟去。

樓七指一看到我們,驚愕道:“司徒公子?真是貴客。快進來,快進來……”

說到這又看到我了。

果然如我所料,眉頭漸漸收了起來。

“林公子也來了,請坐。”

我幹笑著點點頭,在大廳裏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其他人也分別坐下以後,樓七指遲疑地看著我,許久都沒有說話。

樓彥紅道:“爹,林公子說他要幫我們。”

一聽這話,樓七指的神色不僅沒有緩和,反倒更加鄙夷了。目光移到了司徒雪天的身上:“司徒公子,老夫非常遺憾,沒能立刻替司徒老莊主報仇。但是現在我已經結下了其他門派,打算開春就攻到重火宮上去。”

司徒雪天點點頭,欠了欠身子:“謝謝樓伯伯。”

我想了一會,道:“樓莊主,晚輩覺得不妥。”

樓七指挑眉道:“如何不妥。”

“您可記得幾大門派聯合攻打冥神教的事?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打入他們的內部,如果不做好充分調查,很難取勝。”

樓七指冷冷地看著我。

“真不好意思,我的兒子這回去就是替我們調查的。”

“重火宮內高手如雲,重蓮的武功深不可測,只調查地勢是不夠的。晚輩以為要攻破他們,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楚他們的弱點。”

樓七指不語。

樓彥紅道:“說來聽聽。”

我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重火宮除了重蓮,最難對付的人就是四大護法以及排行前幾位的弟子。四大護法的武功屬海棠最為高強,硨磲居次。硨磲的武器是匕首,琉璃使用的是暗器。海棠使用的武器是軟鞭,她的拿手招式就是將別人的武器抽出,她最怕的必定是赤手空拳的高手。朱砂性格浮躁,很容易被激怒,可以用智取。”

樓彥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晚輩提議,做好充分準備再攻上去。”

樓七指沈默了許久,才沈聲道:“這些我們都知道,不用林公子費心。”

我抓抓腦袋,笑道:“樓莊主說得是。”

隔了幾日。

除夕夜。

落梅如雨,笙歌滿院。

靈劍山莊迎來了各大門派的有名人士,大家都歡聚一堂,共度新年。樓七指命人擺了幾十桌酒席,整個山莊人山人海,熱鬧非凡。靈劍山莊要結江湖上的幾個大門派攻打重火宮的消息,在幾個大門派之間已傳得沸沸揚揚。

所以,武林豪傑們此次前來一是來歡度佳節,二是祝攻打成功。

宴席上。

樓七指端著玉制的酒杯,坐在人群中,笑逐顏開。群雄紛紛向他敬酒,忙得應接不暇。喝了一杯又一杯,卻不怎麽上臉。我端起酒杯,小酌一口,臉皺成了一團。果真是放了幾十年的女兒紅,辛辣且濃馨。

有人站起來,把酒杯呈在了樓七指的面前。

“樓莊主,過完節我們就要替武林懲惡除奸,真是可喜可賀啊。”

樓七指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不,時間變了,秋季再去。”

頓時所有人都啞然擡頭看著樓七指。

樓七指笑意更濃了。

“各位一定不明白我的意思。其實解釋出來很簡單。諸位可記得您可記得幾大門派聯合攻打冥神教一事?就是因為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有了前車之鑒,這一次我們要小心才是。打入重火宮的內部,如果不做好充分調查,很難取勝。”

我猛然擡頭看著樓七指。

眾人緩緩點頭。

“重火宮內高手如雲,重蓮的武功深不可測,除了重蓮,最難對付的人就是四大護法以及排行前幾位的弟子。四大護法的武功屬海棠最為高強,硨磲居次。要攻破他們,必先查清楚他們的弱點。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樓七指從容不迫地說著,還不時摸摸自己的胡子。

“所以,我決定對派點人手去調查重火宮的事,推遲攻打時間。”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不禁拍案叫絕——

“好!好!樓莊主果然是天下第一莊的莊主,太厲害了。”

“我們都沒想到這些,確實太莽撞了,樓莊主好見識,有這樣的人帶領我們,我們是倍感榮幸啊。”

“同意樓莊主的話!!”

我竭力忍著不要發火,把頭埋得極低,不想再聽到他們說話。

可樓七指依然滔滔不絕。

“四大護法的弱點我還沒調查清楚。可重蓮,大家都知道,他既有男人的特點,又有女人的特點。他可以生孩子,他愛的是男人……”

話說到這裏,不少人都做出了嘔吐的模樣。

樓七指卻是一臉儼然。

“所以,他的弱點,我已經知道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樓七指忽然將酒杯朝我敬來——

“林公子,他就是重蓮的弱點。”

廳堂內寧靜得可怕。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林公子,你來這裏的時候曾告訴我,你是真心誠意地想要幫我們。現在有機會了,你可願意為我們一試?”

大堂內蔓延著濃濃的酒香。

指尖冰涼徹骨。

“樓莊主,你們真是太會開玩笑了。我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

我怎麽可能……會讓他在意到為我犧牲性命。

樓七指擺手笑道:“呵呵,這一點我們暫且不說,我只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幫助整個武林的所有正派人士,除去這個魔頭?”

我倉皇地往四周看去。

所有的人都盯著我。

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眼睛。

最後,腦中只剩那一雙魅誘而脆弱的紫眸。

樓七指朝我走了一步。

“林公子,想好了麽。”的49182f81e6a13cf5eaa496d51fea6406

我不由自主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屋外的冷風吹了進來,我不禁打了個冷噤。我要殺重蓮,要殺重蓮……要殺重蓮。忽然發現這事一件幾乎無法做到的事。

事到如今,只是默念著他的名字,都會覺得痛苦。

樓七指長嘆一口氣。

“哎,鳳兒去得太早了。否則估計不用我們請你,你也會答應。”

鳳兒去得太早了……

突然感到窒息。

許久,才硬擠出一句話:“我願意……除掉重蓮。”

我逃了。

從酒席上落荒而逃。

夜幕籠罩下,張燈結彩的靈劍山莊看去奢華而高貴。屋檐兩行錦燈籠,青焰晃雲母。繞過了幾座大的樓臺,方見一個小池,小池旁一間別致的小屋,旁立幾盞孤燈,與華麗的殿堂不同,別有一番風味。

我擦了擦汗,攔住了一個丫頭。

“這位姑娘,請問客房在哪裏?”

丫頭道:“莊內供給客人住的有十三個別院,二百五十三間房。公子說的是哪一間?”

我又擦了擦汗:“我叫林宇凰,與我同行的公子叫司徒雪天。”

丫頭的態度立刻放端正了許多:“司徒公子方才還在這附近。林公子請稍等,奴婢這就去給他說您找他。”

“等等,這房間是誰住的?”

我指了指那間小屋。

建築風格和別的都不一樣,想來主人應該是個雅人。

丫頭道:“是林公子。因為他說從小住小屋習慣了,住不來這種大宅院,莊主就替他另蓋了一座小苑。”

我的呼吸一下變得紊亂。

“林公子?……哪個林公子?”

丫頭道:“就是原本可能入贅山莊的那位林軒鳳公子。”

腦中一片嗡鳴。

扔下一句“謝謝”,端了一盞燈,推開了小屋的門。

果然和小時候一樣,林軒鳳的房裏,滿滿的武功秘籍。靠床的桌上放著一本已經風吹亂書頁的冊子,冊子旁,一張泛黃的紙。

我伸出僵硬的手,翻開了那本書。

只是一本普通的心法。

可是在我打開的時候,一片薄薄的葉子從裏面落了出來。

我蹲下身,將葉子撿了起來。

翠綠中帶著些枯黃,淡淡的書卷油墨氣已經將原來的味道掩蓋了去。

鳳凰竹葉。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葉子,將它貼在了臉上,輕輕廝磨。

一陣寒風吹進房門,桌上的紙頁也飛了起來。

我將它接住。

握住它的手卻在顫抖。

亦是一張發黃的紙,一張畫著草圖的紙。幾枝簡單的細竹,兩只比翼雙飛的鳥兒,滿篇都重覆著兩個清秀的字。

鳳凰。

坐在已經有些灰塵的板凳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想起樓七指的話,想起了他和樓彥紅仗勢欺人的姿態,又是氣憤,又是懊惱。

如果軒鳳哥還活著,或許一切都不會這樣了。

如果他還活著,我就可以拋棄一切與他遠走高飛。再也不用參與任何江湖紛爭,再也不用看到這些令我反胃的人……再也不用看到重蓮。

不再看到重蓮。

可是,我還想看看她。

我們的女兒。

她一定很長時間都恢覆不過來吧。

我刺殺重蓮的那一幕,她全都看到了。可是她一反常態,沒有哭,只是睜大眼看著我們,看著他二爹爹像個瘋子一樣吼著要殺她最喜歡的爹爹。

可是,我必須得殺了他。

我明明知道自己是被那些人利用了,可還是跟傻了似的點頭答應。

我必須殺了他。

軒鳳哥,我該怎麽辦。

我怎麽可能不殺他?

我又怎麽可能下得了手……

窗外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

我擡起頭,混著小孩子的哭聲,一個女子正在大聲哭喊。透過窗外看去,那女子正拖著一個男子的衣服,小孩則是站在旁邊大哭。

正準備出門看看,就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司徒雪天。

他靠在門欄上,隨意笑了笑:“樓彥紅夫婦在吵架,別去了。”

詢問原因,才知道是樓彥紅開春有事要出去,他的妻子叫他一個月內回來,他說不行,他妻子就帶著自己的孩子要離家出走。

司徒雪天話音未落,那女子就又吼了起來——

“好,好啊,你都這麽說了,那我也告訴你,我對你也早就沒感情了,要不是因為兒子,我早就離開這個破山莊了!”

“隨你怎麽說!”

他撒手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兒子,這麽多年來娘被你爹欺負夠了。娘最喜歡你,我們母子倆自個兒過,走得遠遠的……”

她淚流滿面地抱著兒子,往外面走。

樓彥紅停了一會兒,跟著追了出去。

司徒雪天笑了笑,不說話。

我喃喃道:“既然如此辛苦……為何又要成親。”

司徒雪天理了理自己的衣角。

“你以為樓大嫂對樓大哥真沒感情了?你也太不了解父母的想法了。”他輕笑出聲,聲音放得很柔,“她有多愛孩子,就有多愛自己的丈夫。”

我的身子一下變得十分僵硬。

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孩子是孩子,丈夫是丈夫,兩回事兒。”

司徒雪天輕輕嘆氣。

“這也是我娘告訴我的。當一個人愛的人背叛自己以後,所有的愛都會轉化成恨。有多恨,就有多愛。無愛,無恨。你看看嫂子方才哭成那樣,就知道她有多喜歡樓大哥了。”

樂聲遙作,泉堪露滋。

我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的心跳聲。

良久,才擡頭調笑地看著他:“小雪,你又開始發表長篇大論了,行了吧。男人嘛,活這麽感性做什麽。”

司徒雪天臉上一紅,惱怒道:“我不喜歡別人說我娘啊,你再說我和你沒完。”

我用手背撐著下巴。

翹起了二郎腿,晃來晃去。

“跟你宇凰哥學學,心無雜念,皈依佛門。”

司徒雪天用手指扣了扣門:“行,我這就去替你拿剪子來,把你引以為傲的飄逸長發給剃個精光。”

我連忙正襟危坐。

“司徒公子,時辰不早了,去睡吧。”

司徒雪天含笑走出門去。

燭光花影疏疏。

我握著自己的手,久久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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