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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鳳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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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鳳凰林

對半篙碧水,滿眼青山魂凝。

又一次回到亂葬村,這一走,竟已過了兩年。

我在這裏並沒待上多久,可是有了那些記憶,似乎自己已經是這裏的人。

我決定來這裏,是因為夢中出現了一個人的背影。

大街小巷上處處商販吆喝,行人紛紜雜沓,繁華如夢。

一個小小的村莊,數百年來不見多大改變。

抱著雪芝,來到了一家客棧。

曾經被貼王八的那個店小二在樓道間忙不疊地送菜,相貌成熟了不少。

一轉眼,看到了我。

瞳孔慢慢擴大,手中的茶壺差點掉地:“我、我的爺哎我的天,今兒個是七月半麽?鬧鬼了~~林二爺變冤魂回來了~~”

頓時整個客棧的人吃飯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片刻過後,一邊嚷嚷著“鬼來了”一邊跑了出去。

空空如也。

懷裏的雪芝咯咯咯笑了起來。

店小二正準備沖出去,卻被我拎著領子拽了回來:“你跑什麽啊,林二少爺我活得好好的。”

店小二像是沒聽到我的話,哆哆嗦嗦地合掌拜佛:“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我大吼一聲:“餵!你給我聽好了!”

店小二猛然擡起頭:“你你你不是鬼啊?”

一看到我的目光,吞了口唾沫,左顧右盼道:“怎麽不見韓公子?”

我正準備問他林軒鳳的事,一聽到“韓公子”這三個字,心頭一緊。

“韓……公子?”

店小二道:“林二爺,你怎麽連韓公子都忘了?”

我說:“我記不住了,你多給我講講。”

這事有端倪。

一千個人裏,我一眼就能認出他,即便是背影。

店小二道:“就是那個最漂亮的韓公子啊,這裏和這裏都有蓮花的那個。”

說完,還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右耳。

我又問:“然後呢?韓公子怎麽了?”

店小二渾身一顫,細聲道:“你和韓,韓公子那個啊,你都忘了?那個啊……”

我一鍋貼拍在他腦袋上:“別賣關子!你給我說清楚!”

店小二又咽了口唾沫,兩個大拇指合到了一塊兒,還勾了幾下。

“這樣,這樣……”

我的臉唰地變得慘白:“這……樣?”

店小二深吸一口氣,道:“林二爺,小的知道這樣說會被你打,可是真憋不住這口氣。你和林少爺的關系,全村都知道。那韓公子不就是美得不正常了點兒,你怎麽就……”

我的頭腦一片混亂,只喃喃道:“韓公子,是不是叫……淡衣?”

店小二嘆道:“沒錯。哎,這事兒小的真不想提了。最近村裏鬧鬼,我們都以為是您呢,沒想到您居然活著回來。”

我說:“鬧鬼?”

店小二道:“是啊,村西邊那個竹林裏鬧鬼,據說是個紅衣鬼,總是一晃就過去了。我們料想是您自己抹了脖子,在,在那……”

我說:“我自己抹脖子?我為什麽要抹脖子?”

店小二先是一楞,隨著有些失望地說:“您的確該好好活著,您怎麽能抹了脖子呢。小的這就走了,林少爺平時待小的不錯,所以……暫時不想看到林二爺您了。”

話音剛落,眼珠子一轉,跑了出去。

結果跑了兩步,又轉過頭補了一句:“您若還有點良知,就該多去竹林轉轉,哎。”

我完全沒懂什麽意思。

原本想去霹靂堂問一下的,可聽他這麽一說,忍不住先去了竹林。

夏末秋初,空氣黏濕。

蒙蒙雨幕中,那片鳳凰竹林到了。

居然恍惚還是當年的樣子,只是略微顯得有些衰敗。

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的周圍少了什麽。

就是少了點什麽。

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明明只是林宇凰的回顧,卻使我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覺。

透過黯淡的陽光,我看到了那間小屋。

鳳凰竹修葺的小屋。

翠綠與枯黃之間,更多了幾分歲月流逝的痕跡。

當年的嫩芽此刻已變成老枝,就像鳳凰竹屋已由當年煥然一新的小房變成了一座空敞多年歲的棄屋。

輕輕推開門,薄薄的塵埃從房門的縫隙中漏下,落在我和雪芝的身上。

我閉上眼揮揮手,等著灰塵落定。

屋內的所有家具都是鳳凰竹做的。

小小的四角方桌上,一個摔了缺口的碗,一個完好無損的碗,一個小茶壺。

竹凳上,幾本破舊的書卷,幾張白紙,有的寫滿了字。

竹葉繁茂,參差不齊地伸進了窗口。

窗外一個小小的水溝,裏面的水出奇的澄澈透亮。

一張鋪著純白床單的床,幹幹凈凈,整整齊齊。

窗外的陽光剛好照在床上,照得那張床白如皚雪,梁上繞飛塵。

我像發現寶物一樣睜大了眼。

——這裏曾經有人住過!

在這裏住的人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可是一想到進來時的灰塵,眼中的光芒又散了去。

我呆立了片刻,推開門走出去。

簾幕漸西風,午窗秋雨。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竹林,灰蒙蒙的陽光。

與回憶中的夏日並不一樣,我來到這裏,沒有覺得溫暖。

只覺得身邊有東西在流逝。

走了幾步,忽然一道紅光閃過。

我驚得低呼一聲,抱緊了雪芝。

面前落了一個人。

一身絳紅色的衣裳,眼角一支翩然舞起的藍蝶,一張五官深邃的臉。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你終於來了。”

細雨沾染了我的皮膚,我將雪芝裹入了懷中:“花大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花遺劍依然一臉冷漠:“我來這裏探訪故人的。”

我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是來看軒鳳哥嗎?他現在在哪?”

花遺劍擡起頭,虛著眼看了看灰暗的太陽,不斷搖曳著的竹葉。

竹葉與竹葉相互摩擦著,簌簌作響。

花遺劍閉上眼,初秋的雨溫柔地沖洗著他的臉。

“他就在你的腳下。”

我低下頭,看了看地面,全是濕潤的泥土。

我疑惑道:“花大哥,我說的人是軒鳳哥。林軒鳳。”

“就在你的腳下。”花遺劍依然沒有動。

“他的骨灰,就在你的腳下。”

天似乎有些涼了。

我將衣服裹得緊了些:“花大哥,別開玩笑。我有要緊事要和他說。”

我要和他說,我就要走了,會把林宇凰帶回到他的身邊。

輕輕吐出一口氣,想起了那些往事。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偷覷。

花遺劍頹然靠在一棵竹子上,絳色衣裳被雨水浸潤。

“染上了肺癆,英雄大會之後就一直躲在這裏。”他頓了頓,“等我找到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抱住自己身體的手漸漸放松。

風飄零,雨打萍。

竹葉搖晃伴著細雨聲,整個林子顯得異常寧靜。

“半個月前,他告訴我,把他的骨灰灑在這裏,隔了一日,就去了。”

平平淡淡的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低沈的聲音一直回蕩在空曠的林間。

“花大哥,你們這是和我玩什麽游戲,肺癆是可以治好的。軒鳳哥他不是白癡也不是窮光蛋,他自己會去找大夫治。”

我幹笑兩聲,一整顆心都懸在了喉間。

花遺劍嗤笑了一下,眼眶突然開始發紅:“就算我提前趕到了,一樣救不了他。”

心裏的恐慌越來越多。

花遺劍走上前一步,把一個東西放在了我的手中。

冰冷的劍柄,柔軟的絨毛。

凰弟,你知道嗎,一對情人只要擁有韋一昴鍛造的配對武器,就會一生幸幸福福地在一起。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聲音一下提高了不少:“不,不可能,除非他是你殺的!”

花遺劍抓住我的肩膀,狠狠捏住。

“你就不懂嗎?他不想活,他根本不想活了!”

我一下甩開了他的手:“我才不信!他怎麽可能不想活?!”

雪芝在我的懷裏輕輕哼了一聲:“二爹爹……好吵……”

“你給我閉嘴!!”

連我都被自己的聲音嚇著了。

雪芝睜大了眼睛,不過多時,大哭了起來。

“你問問你自己,你和重蓮做了什麽事?!”花遺劍用力提起我的領子,嗓子都給吼變音了,“你明明是和他在一起的,為什麽要丟下他不管——?!”

我一時啞然,不知該怎麽解釋。

他喜歡的又不是我……

他喜歡是又不是我!!

“現在他沒有了,他沒有了!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他死了!就是因為你的自私,他說他要成全你們,他死了!!”

他像發狂一樣對著我大吼大叫,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若不是因為他叫我放棄報仇,讓我保護你的安全,我現在一定殺了你,一定!一定!!”

他用盡全身力氣搖晃我的身體!

我被他晃得幾乎散架,卻沒有一絲反抗。

我的頭開始昏眩,再也無法去思考任何東西。

風雨蕭蕭,目斷一溪煙水。

隱隱人家疏樹底。

隔了許久,他松開了捉住我的手。

我一下坐在了地上,渾身泥濘,而我只能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一片蒼翠的綠色。

一片碧綠色的鳳凰竹。

當年的嫩芽此刻已變成老枝,就像鳳凰竹屋已由當年煥然一新的小房變成了一座空敞多年歲的棄屋。

或是,如同林軒鳳,由一個風情萬種的少年,變成了墓地裏一塊冰涼的石碑。

竹林中當然不會再有往昔那些清脆悅耳的笑聲。

但我仍側耳傾聽著。

許久,許久。

他的青春以及最幸福的時光留在了這裏。

留給了曾經完完全全屬於他的那個人。

沒有驚天動地,沒有蒼涼悲愴。

竹林裏的風輕柔若水,恍若當年兩人纏纏綿綿的夏日。

他只是躺在這裏,那麽安靜地躺在這片繁茂的鳳凰竹林中。

安靜如同他平時眼角彎彎的笑。

花遺劍蹲下來,在細細秋雨中失聲痛哭。

我拿出腰間的凰羽刀,和鳳翎劍並排放在一起,緊緊握在手中。

他們都說,擁有鳳翎劍和凰羽刀的情人,可以得到幸福。

奉天蒙朧的煙雨中,孑然獨立的身影。

一葉扁舟,一支玉簫。

竟是最後一次見面。

最後一次。

軒鳳哥說,我是鳳,你是凰。

鳳凰,鳳凰。原本就該是天生一對。所以,我們不該分開。

鳳凰雙雙對,飛去飛來煙雨秋。

而如今,鳳去了,凰空留。

我把雪芝放在地上,跪下去,雙手用力抓起一把泥土。

細碎的小石子把手劃破,鮮血順著傷口湧出,雨水將血液沖刷幹凈,混入了泥土中。

混入了林軒鳳的骨灰中。

我甚至找不到他的身體。

連一根頭發都找不到。

這麽輕易地化作淺淺塵埃,飄逝在了滿林泥土中。

軒鳳哥……軒鳳哥……

軒鳳哥。

不見了。

回憶中最後一眼看到他,是在明媚的夏日。

記憶中的軒鳳哥,一直都是活在有著明媚陽光的夏日。

一直一直,這麽鮮活地留在我的生命裏。

回首遙望,亂葬村的村口,微風拂過的夏日。

一顆絳紅色的美人痣。

盈盈倚風,彎彎眼角的微笑:“大青蛙背著小青蛙,小青蛙又背著小小青蛙。青蛙們永遠不會被拆散,會一直勇敢面對激流。”

小青蛙背著小小青蛙,永遠不會被拆散。

小青蛙背著小小青蛙……

永遠永遠,不會被拆散。

玉竹曾記鳳凰游,人不見,水空流。

露竹偷燈影,護月明。

一杯淺清焙茶,一條如水月光,一支細小紅燭。

茶已涼,月亦涼如水。

紅燭落淚。

滂沱急雨飛。

空曠漆黑的鳳凰竹屋,沒有一絲溫度。

夜深雨重,時聞折竹聲。

我躺在柔軟的小床上,蜷縮成一團,懷中的雪芝困得開始揉眼睛,嬌嫩的皮膚在燭光下猶如被映紅的白玉。

“二爹爹,我們什麽時候睡覺?”

我伸手撫摸著她軟軟的頭發。

“芝兒,二爹爹給你講一個故事,好不好。”

雪芝揉了揉眼睛:“二爹爹,芝兒困了。”

我無奈地笑,拍了拍她的腦袋:“那你一邊聽,一邊睡。”

雪芝半睜著眼睛點點頭。

雨落竹檻濕。

我必須在她耳邊說,才不會讓自己的聲音被雨聲覆去。

“有個村子,裏面住著的人全都是大壞蛋,可是村子的邊緣有一條非常清澈的小溪,裏面還住著三只青蛙……”

雪芝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青蛙爸爸,青蛙媽媽,青蛙寶寶。”

我微微一笑,繼續說:“有一天,三只青蛙出去玩,但是遇到了好大好大的波浪,大得青蛙們都要被拆散了……”

我緊緊抱住雪芝的身子,將頭埋在了她的頸窩中,深深呼吸。

雪芝的眉毛擰成了一團:“青蛙們好可憐,它們該怎麽辦?”

“然後,小青蛙就說,我們幹脆疊在一起走,這樣我們就不會被拆散了。然後,大青蛙就背著小青蛙,小青蛙又背著小小青蛙。三只青蛙一起跳啊跳,跳了好遠好遠……終於,小小青蛙跳到了岸上……然後,他忽然發現,發現……”

你看,那裏有幾只青蛙。

青蛙有什麽好看的?

不,仔細看。三只疊在一塊兒的。大青蛙背著小青蛙,小青蛙又背著小小青蛙……

啊,真的呢,好好玩哦。

那只大青蛙就是師父,小青蛙就是我,小小青蛙會是誰呢。

頭疼得厲害。

閉上眼,將雪芝抱到了腿上坐著。

小嬰孩特有的奶味飄了出來。

軟軟的五根小指頭拽著我的食指,輕輕拉扯:“它發現什麽了?”

我提了一口氣,半晌才說出口:“他發現,小青蛙……不見了。”

“那小青蛙去哪裏了呢?”

一大一小兩只手間滲出了細細汗液。

我翻了個身,擡眼看著窗外。

疏林吹綠,暗雨乍小。

遠處渚寒煙淡,棹移人遠,縹緲行舟如葉。

“小青蛙不見了……小青蛙被河水沖走了,小青蛙對小小青蛙說,我背著你,即使河水再大,我們也不會被拆開。可是,小青蛙不見了。小青蛙,他不見了……”

風弭雨停。

翠竹墻螢暗,蘚階蛩切。

我一把將雪芝抱住,輕輕搖晃。

“芝兒,小青蛙不見了,他不見了,怎麽辦。小小青蛙該怎麽辦……小青蛙他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

屋檐上的雨滴落下,濺在了我的臉上,順著臉頰垂落。

小青蛙不見了。

小青蛙不見了。

“二爹爹,你哭了?”

雪芝小酒杯般大小的手攀上了我的臉頰,抹去殘淚。

“二爹爹沒有哭,那是窗子上的雨水。”

我閉上眼睛,掖好被子。

小青蛙不見了。

不見了……

“芝兒,二爹爹沒有哭,那只是窗子上的雨水。”

二爹爹沒有哭。

月斜窗外風敲竹。

我裹著薄薄的被子,貼在自己的臉上。

雪芝躺在我的臂彎中,早已酣然睡去。

慢慢理順雪芝的頭發。

我現在走了,又有什麽用,我能還給林宇凰什麽。

就連他的屍體,都交不出。

無法挽回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竹林間一陣輕響。

一道瘦長的身影閃了過去。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輕且迅速地抽出了放在雪芝頸下的手。

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披上,就直接沖了出去。

會不會是他,會不會是他?

他和我開玩笑呢,他只是想氣我,他還活著?!

剛打開房門,僅“吱嘎”一聲響,一切都恢覆了寧靜。

風吹過,竹葉輕輕搖晃。

再無旁物。

大滴大滴的雨水順著屋檐落下,浸濕了衣衫。

單薄的褻服貼在身上,微微發涼的夜,身體仿佛被千萬根針紮著。

而他沒有回來。

我嘆了一口氣,轉過身。

就這麽定住了。

碧煙輕裊裊,妍姿照月清。

桃花眸明如鏡,嫵媚多情;眉心一顆美人痣,絳紅似血。

月色下,白皙的面容仿佛泛著淡淡柔光。

他就這麽微笑著凝視著我,眼彎如月。

一瞬間,周圍的空氣都被攫走了,不能呼吸。

我不知我在那裏站了多久,只是,不敢揉眼。

害怕自己一動,他就消失了。

他伸出雙臂,將我抱入懷中。

我屏住呼吸,視線依舊不離他。

竹林間,霜露清,風在兩人二邊輕輕呼吸。

我終於還是沒忍住。

顫抖著唇,將頭埋入他的胸膛,輕聲喚道:“軒鳳哥……”

他的身體微微一震,沒有說話,只是將我摟得更緊了些。

我回抱住他。

一直沒有流淚,可是此時卻哭了。

“你為什麽要騙我……”

他沒有說話。

我擡起頭,打算再問他一次,整個人卻仿佛在剎那間跌入了谷底。

眼前的人不是林軒鳳,是重蓮。

重蓮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深紫瞳仁寂然不動。

我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輕聲道:“我……我認錯人了。”

自己說話帶著濃濃的鼻音。

重蓮點點頭,依舊不語。

夜色中,眼尾微微揚起,似乎蔓延到鬢角中。

明明是有些邪魅眼型,卻讓人覺得分外落寞。

頭越來越暈眩,耳中不斷傳來嗡鳴聲。

初秋的夜晚溫度是比較低的,一陣陣涼風吹過,除了頭越來越沈重外,竟未曾覺得寒冷,相反,覺得十分涼爽。

就像一個燒得正旺的爐子,一盆水澆下。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喉嚨中癢癢的,又像倒了許多沙子,上不去下不來。

捂住嘴,憋住氣清了清嗓子,又擡頭看著重蓮。

重蓮沒回我的話,只將手背靠在了我的額頭上,收了手,又拽起我的衣服試探了一下,眉頭倏然皺了起來:“你沒換衣服?”

“沒換,為什麽要換。”

頭上像壓了巨石,說話都不清楚了。

重蓮的眉鎖得更緊了:“你淋了幾天的雨。”

我斜眼看著門外的竹林,細草香生,風物淒淒宿雨收。

“謝謝你的關心,我無所謂的。”

離開他的懷抱,退了一步。

星河秋一雁。

秋風拂過,竹葉響,卷起泥土塵埃。

重蓮嘆了口氣:“算了,不怪你。是我的錯。”

“怎麽能怪你。”

我發現自己真沒顏面茍且生存下去。

到頭來,其他人都沒錯。

錯的人僅僅是我而已。

而且,我犯的錯,永遠永遠,無法彌補。

在這個世界上,最最重要的兩個人。

一個天人兩隔。

一個咫尺天涯。

如今唯一會牽掛林宇凰的人已死,我可以霸占這個身體,不管重蓮是否喜歡我,都可以賴著他過上一陣子,還有雪芝,我可以一直照顧她了。

可是我卻從來沒有這麽想離開過。

一直扮演著跳梁小醜的角色,甚至連流淚的資格,都沒有。

想忘了這一切,很想很想。

笑了笑,閉上眼,頭不由自主地往後仰。

重蓮連忙伸手接住我:“你發燒了。”

我閉著眼睛點點頭,意識越來越模糊。

他彎下身,將我橫抱了起來。

一股冷風入口,嗓子裏又像被撓一樣,咳了兩聲,喉嚨痛得像是用刀割,身子快要散架,想去抱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身上。

可是手懸在半空就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重蓮的體香飄了出來,我更是差點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將我抱在床上,卻沒有坐下來。

蹲在床旁,輕輕說道:“凰兒,告訴我,你哪兒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雙眼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已經不想說話了。

一雙手探到了我的領口,冰涼的指尖慢慢撫過我滾燙的皮膚,脫掉了被雨水弄濕的褻服褻褲。

我展開四肢躺在床上,就像是原本被束縛著,一瞬間釋放了。

隔一會兒,我已經進入半睡眠狀態。

忽然旁邊一暖,一赤裸的身體也跟著躺了下來。

他拉了被子裹好兩個人的身體,伸出雙臂將我摟在懷中。

蒙蒙朧朧中,香味越來越濃,我大口呼吸了幾次,下身卻不小心頂在了他已經擡頭的昂挺上。

他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用力抱住我的背。

緊貼的身上冒出了黏濕的汗液,也不知是誰的。

我極不自在地扭了一下,把頭靠在了他的頸項間,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他喘氣的聲音更大了些,心跳極快。

我的腦袋裏卻是一片模糊。

“軒鳳哥,我,我好難受……”

“我看看……怎麽回事,你發燒了!”

“軒鳳哥,我就要,就要去了,你,你要好好保重你自己,不要讓師父們,擔心,擔心啊……”

“你這個笨蛋,這時候還和我開玩笑,看大夫去。”

“不去,除非你親我。”

啾。

“親了,可以去了吧?”

“不去,除非你再親我一下。”

啾啾。

“現在總可以了吧?”

“再親一下。”

“林宇凰,撒嬌也要有個限度的,你有完沒完!”

“沒完!”

“…………”

我的嘴角不知何時拉成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嘴唇一直順著他的脖子往上移,半晌才摸索到了他唇,在上面輕輕啄了一下。

抱住我的手微微一僵。

“再親一下,我一定去……”

我閉著眼,癡笑了片刻,又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心滿意足地靠在他身上。

“軒鳳哥,軒鳳哥,軒、鳳、哥……”

一縷初秋的陽光沖破層層雲朵,照入窗欞。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坐起了身子。

身旁沒有人,雪芝也不在了。

床頭放著才換下來的褻服,而我身上,已經穿了一套新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燒退了,可嗓子依然沙啞。

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墻壁上,後腦勺頂著窗沿。

這時,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身穿一身墨綠雲衫,容貌俊美,神態卻高傲冰冷。

琉璃道:“宮主說他去涅盤谷了,叫林公子在這裏等待,東西到手後,屬下會替宮主送過來。”

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琉璃又說:“宮主把少宮主也帶走了,如果林公子到時候還想見她,我們也會帶她過來。”

“他不來了麽。”

聲音沙啞,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琉璃道:“是。”

我又點了點頭,他隨即出去了。

我目無焦點地掃了一眼屋內的家具,破舊的瓶瓶罐罐。

轉過頭去,透過窗戶,看著琉璃深綠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竹林。

竹葉已經開始衰敗。

就像一些無法再挽回的歲月。

蓮……

我一個打挺跳下床,也顧不得穿沒穿衣服,直接沖出門去。

碰巧刮過一陣狂風,竹葉紛紛旋轉,飄落。

我身上穿著的雪白褻服被風卷得陣陣飛舞。

分離痛苦,久聚再分離,甚重。

只是我寧願忍受。

瘋狂往前沖去,踩過了無數殘落的葉片,濕潤的泥土,直沖到了亂葬村的村口。

無限秋風吹青絲,卻空無一人。

我想我終究是錯過了。

看著遠處消失在盡頭的道路,頹唐地跪倒在地上。

身後,橐橐馬蹄聲由遠及近,迅速疾馳而來。

我驚慌地站起身,正準備閃躲到路邊,腰腹卻被人摟住,提了起來,坐在了馬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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