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戰事一起,蘇拂苓便不可能再為任何一人徇私,耽誤戰機戰局。

關燈
第134章  戰事一起,蘇拂苓便不可能再為任何一人徇私,耽誤戰機戰局。

洗碗的時間, 許易水挽起衣袖,認真地擦拭起竈臺來。

那上頭不知道是積攢了多少年的油汙和煙灰,笤帚一上去就像杵在了泥地上似得。

好在許易水對此頗有耐心, 笤帚掃兩遍,撒上草木灰, 用稻草團成球後混著草木灰揉上一遍, 最後抹布過水擦一遍, 基本上也就幹凈了。

竈臺露出了原本的樣子,臺面竟然嵌上了平整光滑的青石板,這對農家來說,已是極好的竈臺了。

“你那媳婦兒誰給你定的?”

祖姑奶奶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我表姑姐的三姨娘的妹妹。”許易水胡謅道,“人已經不在了。”

方才吃飯的時候, 她和祖姑奶奶閑聊, 套了會兒話, 可巧, 祖姑奶奶正好姓王。

她家現在是四世同堂,馬上五世了。

女兒和媳婦兒住在京城邊上, 一開始是做點兒夏天賣冰棍兒冬天賣糖葫蘆的小買賣, 供養兩個孫女兒上私塾。

兩個孫女兒,老大進了衙門當差, 做了個捕快, 老二繼承買賣,開了個餛飩鋪子, 兩人都結了親, 下頭已經有三個曾孫女兒了,女兒和媳婦兒也只能在那兒幫襯著。

她不習慣山下頭的不便, 前些年是在山上種些米啊菜啊的,也能接濟一下女輩孫輩,但老伴兒走了之後,這山裏就剩下了她一個人,她的身體狀況也不大利索了。

只是老宅總得有人守著房子和長草的地,不然等她們回來老家了,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

套話都是相互的,許易水也編了個自己家裏人都因為災禍不在了,臨行前放不下兒時定的娃娃親,叮囑她去找對方,於是自己翻山越嶺去找對面姑娘,結果姑娘家已經嫁人了的狗血故事。

無言回去面見列祖列宗,看這邊山好水好,就想著看能不能在山裏找點兒錢再回去,也不枉走這麽一遭。

燒了熱水讓祖姑奶奶擦臉擦手,祖姑奶奶安慰似得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家,久違的,許易水恍惚之間像是真的看見了自己的祖奶奶。

“祖姑奶奶呢?”許易水順勢問道,“一個人住在這山上,不寂寞嗎?她們不回來看看您?”

“寂寞啊,”老人家笑,“這不是有你來看我麽。”

眼睛瞇成一條縫:“這人吶,寂寞著寂寞著,也就習慣了。”

“日子過得慢,人反而活得長。”

祖姑奶奶清楚,其實“李三丫頭”挺可疑也挺奇怪的。

只是她又沒財又沒色的,還已經一百零五歲了,對方又能圖她個什麽呢?

圖她懶,圖她眼瞎耳背不洗澡?

總歸是有所圖,但也總歸都不是她這個歲數的人在意的東西。

看著三丫頭將床上破了洞的草席翻出來,換上新的稻草。

祖姑奶奶臉上的笑愈發真誠。

物與物的叫喚就是這樣的,用自己不在意的東西,換自己可以用的東西,然後雙方就都會覺得自己賺到了。

不管三丫頭的目的是什麽,幫她把房間打掃打掃,裏裏外外修補修補,她就非常滿意了,圖謀就圖吧,隨便她怎麽圖。

人在忙碌的時候,尚且不會怎麽樣,但一靜下來,思緒就會被自己裝作不在意,但實則非常在意的事情填滿。

蘇拂苓肯定已經知道她跑了,也不知道查到哪兒來了……

盯著破舊的昏暗的壓得極低的房頂,許易水也會想,蘇拂苓那麽聰明的一個人,真正生起氣來,發起火來,是什麽樣子的呢?

認識這麽久了,她好像從來沒見過蘇拂苓真正生氣的樣子。

話本裏總說帝王一怒,拍案而起,怒斥群臣,蘇拂苓好像從來沒這樣過。

印象裏,朝堂上,面對大臣的頂撞、爭吵,蘇拂苓也總是不失儀態的,見人三分笑,只是笑裏藏刀,話中帶刺,端著帝王的威嚴,不過分誇張,也不會讓人看輕。

蘇拂苓是她見過的,最擅長隱藏情緒的人,喜怒哀樂,收放自如。

靜夜無聲,許易水默默長嘆。

希望沒有連累到其他人的性命,但以蘇拂苓的性子,只怕總會有人因此挨罰。

比如杖責守門的侍衛之類的……也希望她不會太難——

“啪——!”

“怎麽了?”突兀地響起了清脆的一聲,驚得本已有了睡衣的祖姑奶奶一楞,而後立馬關切地詢問道。

“有蚊子。”揉了揉自己的臉,許易水訥訥道。

“啊?”

這大冷天的哪兒來的蚊子?聽著倒像是巴掌聲。祖姑奶奶不理解,但祖姑奶奶尊重:

“冷不冷?那櫃子底下還有我老伴兒前些年的夾襖,不嫌棄的話翻出來蓋上?”

“我還好,”許易水扯了扯被子,給祖姑奶奶蓋實,“您冷嗎?”

“不冷不冷!”

許易水只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意識的擔心起蘇拂苓來,所以下意識想阻斷自己的這份擔心而已。

想她作甚。

明日要記得把水缸徹底清理出來,草席破的洞也可以補上,還有這補丁摞補丁的被子,也該拿出去再曬一曬。

竈臺的頂罐也破了口,這個修起來還麻煩,還有那個木桶,不補好的話挑水都不方便。

說起來,祖姑奶奶一個老人家在山上那麽遠去挑水,就算有好的木桶也麻煩,不如找一找近處有沒有其他水源,看能不能用竹子接著,直接弄到家裏來。

後面的茅房看上去也搖搖欲墜,有條件的話還是得想辦法再修一下。

還有柴火,也應該再多備些,再過些時日,到年關的時候,山上肯定會下雪,到時候大雪封山才是更冷,也很難找柴火。

聽著身旁祖姑奶奶輕微的鼾聲,許易水將自己的精力和思緒,全部放在了怎麽改善祖姑奶奶的生活環境上,竟然慢慢的,沒再想起蘇拂苓,也沒再想起其他事情。

她睡著了。

蘇拂苓睡不著。

金鑾殿後殿燃著最好的炭,也是以往她最熟悉的溫度,可躺在寬大的床上,蘇拂苓只覺得冷。

很冷。

冰冷徹骨。

她的脖子下不應該是枕頭,應該是許易水的手,被子的重量也不應該直接壓在她身上,應該後背填上柔軟的被子,身前則填滿許易水軟彈軟彈的身體。

她的腳尖也不應該犯涼。

要踩在許易水的小腿上,被許易水夾壓住,暖意貼著她,飛快地將她包裹得嚴絲合縫。

許易水離開的第一天。

不對,許易水離開不到一天。

蘇拂苓很想許易水。

很想很想。

不是那種想見面的淺淡思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渴望,像是身體的某一部分被生生剝離,留下了永遠無法愈合的空洞,細細密密地泛著痛。

夜深如墨,白日裏嚇死人不償命的帝王看上去格外脆弱,纖細的身子蜷縮起來,將錦被扯住,試圖填補自己怎麽也填不滿的空虛。

腦子裏晃過陳琬方才欣慰的笑容:

“我很慶幸陛下的清醒和聰穎。”

“能夠在孟寒雁一身素衣闖入大殿的時候,迅速判斷出對方的來意,命蓮心將退朝的大臣們召回。”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孟寒雁的話,臣都聽見了,想必其他的同僚,也聽見了個七七八八。”

“孟寒雁的身份,再加上 岳家若是平反,岳蓉的功勳加上岳嵐月的慘死,此後陛下要推動改制,便有了缺口。”

“臣這一生,修河道,興水利,辦農桑,興學堂。”

“很快,臣就將攘蠻狄。”

“以天下為局,以人命為棋,臣從棋子到執棋人,已經下了太久太久了。”

“今日,臣甘願做棋子,將這盤棋,交到陛下手中。”

陳婉的眼裏閃爍著激動,甚至染上了些瘋狂:

“大夏的盛世已經奠基,臣,了無遺憾!”

“老師……”摩挲著那卷貪汙的目錄,蘇拂苓艱難開口,“您本可千古流芳。”

如若真的像她所計劃的那樣,陳婉這個名字,當朝宰相,便要遺臭萬年了。

“陛下不懂。”陳婉搖了搖頭,眼中帶著淚花。

出生起便沖著帝王之位去的蘇拂苓,不會懂她們這些士人的理想。

“總有人說,讀書人的最高境界,便是配享太廟。”

“但臣從不覺如此。”

“忠奸算什麽,廟堂高位算什麽,後世名聲評說算什麽。”

“臣要當下,要眼前,要活著的時候便能預見的價值!”

“有人曾說過,臣不止是文臣,更是狂士。”

“因為臣若為官,亂世,便要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盛世,便著千秋之典冊,開萬世之太平!”

“預祝陛下,收覆失地,旗開得勝!”

“祝我大夏,盛世華昌!!!”

陳琬說得太過篤定了,蘇拂苓也清楚,陳琬說得很對。

邊境將亂,時也命也,蘇拂苓無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偏偏許易水在這個時候離開,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定是要回上河村的。

若是沒有意外還好,若是蘇炳秋守住了防線還好,若是守不住……

許易水。

蘇拂苓咬了咬牙。

你最好走的慢些,運氣好些,活得久些……

先是帝王再是自己,戰事一起,蘇拂苓便不可能再為任何一人徇私,耽誤戰機戰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