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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哪怕最後,要以那個人的秘密作為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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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哪怕最後,要以那個人的秘密作為砝碼。

“蓮心姑姑為何如此驚慌?”

退朝的聲音像催命符, 這樣的節骨眼上,邊上忽然冒出了孟寒雁的聲音。

女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裙,冬襖捧在了一旁的宮女手上, 就連腳上的鞋都是白的,頭發規整地挽了合乎規制的發髻, 卻是沒有任何裝飾。

這副無釵無環, 素得像是要死了的打扮, 引得蓮心十分不安:

“孟司禮,您且稍等。”

只是不管孟寒雁遇到了什麽,要幹什麽,都沒有許易水不見了重要:“陛下剛下朝,馬上就出來了。”

一邊說著,蓮心就要進金鑾殿去迎蘇拂苓, 順便把這樁要掉腦袋的大事先回稟蘇拂苓!

“陛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向最是守規矩的孟寒雁忽然擡步越過蓮心闖入了金鑾殿:

“臣有稟奏!!!”

“護駕!”蓮心嚇得花容失色, 這兩個字幾乎是下意識就喊了出來!

周遭的侍從也面色愕然, 但平日裏刻在骨子裏的訓練和叮囑,讓她們下意識地提起裙裾追著孟寒雁往金鑾殿裏奔跑。

“撲通!”帶著不容阻擋的決絕, 闖入的孟寒雁卻是徑直跪在了金鑾殿冰冷的磚石之上!

神色平靜地頷首, 伏地,素白的衣裙隨著孟寒雁的話層層鋪開:“臣有稟奏。”

蘇拂苓擡起手, 圍在她身邊的宮人們瞬間止住身形和動作:“退下。”

“諾。”

視線交匯, 蓮心看清了蘇拂苓的神情。

微微躬身,確定孟寒雁沒有威脅, 蓮心領著大部分沖進來的宮人退了出去。

坐回龍椅, 蘇拂苓有些不耐地撈了撈寬大的衣袖:“說。”

“懇請陛下,徹改罪奴填戶制!”

孟寒雁緩緩直起身, 清亮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卻並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恨。

“臣今日莽撞,非為一人請命,更是為天下人請命。”

女人堅定的聲音在金鑾殿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擠出來一般痛徹。

“臣曾因罪被貶為奴,親身經歷罪奴填戶的苦楚,這項舊制積屙已久,弊病頗多,非徹改不能平,求陛下明鑒!”

龍袍下的手微微敲擊著扶手,蘇拂苓明白了孟寒雁的來因,的確和她想的一模一樣。

——死諫。

先前的罪奴填戶制,前後吵了月餘都沒能出一個結果,蘇拂苓便按下不表。

只是她這邊按下了改制,那麽刑部和大理寺等就得按照舊制處理那批在水患裏出了事成了罪奴的人,按律先是進入罪奴營,算算日子,再過幾日就該發往填戶地了。

難怪孟寒雁會這時候來進諫,只怕已經獨自琢磨多時了。

“罪奴填戶乃祖制,沿襲百年,這些人犯下大錯,理應受罰。”

搬出老舊的那套說辭,蘇拂苓想將這事兒推諉一番,早些下朝去後殿。

不知為何,她心裏總是不安得緊。

“陛下……”

孟寒雁緩緩擡頭,眼中已經有了隱約的淚意:

“如您所見,我曾是岳家的家仆,嵐月小姐的伴讀。”

“十六那年新歲,嵐月小姐要去軍營,不便帶人,又見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唯有讀書識字尚可,便遣我跟著管事往江南視察田莊。”

“後來岳家出事,凡所牽連之人皆下獄,斬首、流放、罪奴填戶。”

“在罪奴營時,每天需要伐木砍柴,鐵鏈拖曳在泥濘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拉扯我殘存的尊嚴,腳鐐將踝骨處的皮肉磨爛,滲出的血與膿混合在一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我做了無數從前未曾做過的重活,可是每日果腹的食物,只有飄著幾粒黑乎乎米粒的稀粥。”

聲音哽咽著,孟寒雁已經很久很久沒敢去細想那一段最為狼狽的日子。

“我本以為罪奴營已經是人間煉獄,卻不曾想到,那只是一個開始。”

“填戶的路上,每日都是無休止的饑餓和跋涉,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累,這種痛,這種惡。”

“可還有無休止的羞辱。”

“為了便於行走,腳鐐被打開了來,可為了防止逃跑,官兵們用草繩將我們的手綁在了一起,牽成一長串。”

“吃飯、睡覺,幾乎無時無刻不被綁著,只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解手。”

“可官兵們為了節省時間,也為了讓罪奴更安分,並不允許脫離隊伍。”

“我只能背過身去,咬緊牙關告訴自己身後的人不存在,那是我在漫長的路上最後能為自己保留的一點尊嚴。”

“生病了也要走,有人死了便被隨意棄置在路邊,而後繼續趕路。”

”直到在漁郡的城郊,隊伍和一位牽著五頭羊和一只牛的老者擦肩而過,我才意識到我們成了什麽。”

“事實上我們連牛羊都不如,因為精疲力盡奄奄一息的到達目的地時,迎接我們的是待價而沽。”

“三十文一個。”

聽著孟寒雁的話,蘇拂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孟寒雁所說的這些,她又何嘗沒有經歷過呢。

“一個活人的價格只能抵上羊頭和羊下水,連半只羊的價值都不夠。”

孟寒雁還在繼續。

“即使是這樣,我都接受了。”

“直到我遇上了嵐月小姐。”

“您知道嵐月小姐是怎麽死的嗎?”

孟寒雁是在上河村的祠堂裏遇見的岳嵐月,盡管已經闊別五年,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曾經的主子,她的小姐,岳嵐月。

她不知道岳嵐月為什麽會出現在上河村,那般天之驕子,明媚耀眼的人又為何成了那副模樣。

有很多人都想買岳嵐月,但歷練過一番的岳嵐月看著比尋常罪奴要兇悍不少,再加上那雙刺刀一般的眼瞪著,不少人都望而卻步,最後是賈真成交了。

周遭的所有人都在議論她們,說她們犯了天大的錯如今能填戶已經是陛下開恩,說她們再如此不安分便死了更幹凈,說她們若是好好的還能有一番踏實生活。

有唾罵的,有咒怨的,有曉之以情的,也有動之以理的。

最後以三百文定下和賈真結親的時候,她看見嵐月小姐閉上了眼睛,孟寒雁不知道那一眼意味著什麽,但很清楚的感受到了心中的鈍痛。

“小姐和賈真第一次發生沖突,是在成婚的第二年,小姐看見賈真對別家小娘子……言語多有不敬。”

說不敬都是文雅了,那些話,若是讓孟寒雁覆述,她是半個字也開不了口。

“小姐警告了賈真。”

“那賈真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在聽到嵐月小姐的警告之後,整雙眼睛都亮了起來,神色癲狂,而後愈發變本加厲。”

“不止對先前冒犯的那家小娘子,進而已經擴展到隨意路過的別家婦人,甚至有一次直接將以為孀寡按住了。”

“也是那一次,小姐動了手,將賈真打了,還用刀剃了她的頭。”

憑心而論,以岳嵐月從前的脾性,能夠及時住手,已經是忍了又忍,放了又放了。

“我曾詢問過小姐,為何要如此。”

以她的武藝智謀,這些破規矩,大可不守,浪跡天涯便是。

“小姐說,姨母和妹妹還在京中。”

【“岳家已經如此了,不可再讓柳家牽扯其中。”】

也是那個時候,孟寒雁才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分開的五年,她的小姐,成長了許多許多。

“可沒想到,賈真竟然有臉報官。”

“賈真報官,說罪奴不服管教,毆打她。”

“那樁事在當時被鬧得極大,縣城裏特地派了衙役過來。”

蘇拂苓在腦子裏轉了一下,很快就對上了時間。

當時北方有一處礦地的罪奴糾集起來造反鬧事,先帝派兵過去鎮壓,也下了令愈發嚴待各地的罪奴,謹防罪奴鬧事。

“卻不曾想那衙役是賈家太爺的舊識,生生打斷了小姐的右手右腳。”

斷腿斷手。

蘇拂苓的腦子裏“嗡——”得一響。

“那之後,征戰沙場的小將軍,成了卑劣農人身邊的一個沙袋。”

“我哭過,求過,報過三次官,卻都無人再管,無人再理。”

“第四次。”

淚水悄然滑落,額頭種種地杵在冰冷的磚石上,孟寒雁輕如耳語的聲音,在安靜的金鑾殿中清晰可聞:

“小姐死了。”

孟寒雁不願意再開口去描述岳嵐月的死狀,就連腦海裏回憶起來的,也只是自己跪在邊上收斂屍骸時顫抖的手掌,以嵐月的脾性,若是讓故人得知了自己的狼狽模樣,恐怕會很傷心。

而她跪在這裏,剖析自己的內心,將自己殘存的尊嚴碾碎,傲骨剖開,也不過是為了試圖用這些去換取高位上的人,換取蘇拂苓,一絲垂簾與動搖。

沒有人知道,俯下首的那一刻,孟寒雁的腦海裏出現了多少人,多少張臉。

嵐月小姐、蘭梅、琴琴、死在填戶路上的人、埋在罪奴營暗處的無名之墳……

改制。

孟寒雁壓下眉,眼中卻滿是燃燒的火。

她一定,必須,要推動改制!!!

哪怕最後,要以那個人的秘密作為砝碼。

孟寒雁的腦海裏閃過許易水“質樸”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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