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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刑罰的本質,其實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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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刑罰的本質,其實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既如此, 那便——”

“陛下。”一道略有些慈祥平和的聲音響起。

是一直沒說話的陳相國。

雖然聽上去語氣是慈祥平和,但卻是直接打斷了蘇拂苓的話。

“可想清楚了,若是改了, 要如何給先前的那些罪奴交代?”

“以後的罪奴,又要如何處理?是全部流放戍邊?還是進礦山做苦役?”

“總不能全都關在牢獄裏。”

“有吃有住, 只怕有些人會巴不得作奸犯科, 給自己找個安身的地方?”

“若是戍邊或苦役, 那麽幾個地方,陛下可有把握,那些算不清楚的盤根錯節的婚姻嫁娶,熟識的罪奴會不會去到同一個地方?”

“若是去到了,又有幾個?有多少?那麽多的罪奴,若是集結起來, 又會造成多大的麻煩?”

“還有那些山裏, 邊境的貧困山民, 若是取消了罪奴填戶制, 她們便少了近乎一半的配偶來源,又會不會滋生出什麽其他的事端來?”

“陛下, 您是天女, 是整個大夏的領袖。”

“也是明君。”

“那麽您所有的提議與決策,都要站在大夏的角度, 站在大夏的未來去看、去想。”

“萬萬不能因為自己姓蘇, 或者阿娘姓柳,便站在世家或者清流的角度, 更不能因為意外接觸到了罪奴, 就站在犯錯的罪人的角度去將心比心。”

聽了陳相國的話,六部尚書幾乎都變了臉色, 就說陛下怎麽忽然打起了罪奴填戶制的主意,有傳言當初柳妃出事,陛下是逃亡混進了罪奴堆裏,這才活了下來。

如今看來,只怕傳言非虛。

“那就亂套了。”

陳相國的語氣仍然溫和,問出的話卻無比犀利:

“陛下是想要眼皮子底下的可控,還是陰暗處的不知不覺?”

許易水有些沒想到,大殿裏議事的一共有八個人,六部尚書加上陳相國和蘇拂苓,竟然只有兩個人支持修改罪奴填戶制。

是的,面對陳相國最後的詢問,蘇拂苓選擇了沈默和中立。

但是,中立是有偏向的。

敵人的中立是在幫你,而如果是同盟的中立,就是選擇了偏向你的敵人。

“看來,還是得拜托你勸一勸。”

孟寒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將手裏的食盒遞給了許易水。

不知道為什麽,許易水總覺得孟寒雁的聲音有些過於幽冷了。

她們兩人吃飯的話,其他人在的確就不合適了。

蓮心將幾位肱股之臣引去偏殿吃飯,金鑾殿後殿的八仙桌邊,就只剩下了蘇拂苓和許易水。

華貴的帝王冠冕被摘了下來,撂在一邊,蘇拂苓左手指著腦袋,神色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我還以為,你會堅決改制。”

許易水將食盒裏的飯菜拿出來擺上。

“你都聽到了?”目光落在許易水身上,蘇拂苓的疲憊明顯緩和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

“很難不聽見。”金鑾殿的隔音並不算太好,後殿本來也是帝王辦公或者午睡小憩的地方,所以書房、臥室還有吃飯的大廳,都是用屏風簡單隔開了一下而已。

“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用?”

雙手手背交疊在一起,蘇拂苓將自己的下巴擱在手背上,望向許易水。

“許易水……前世,我改制過。”

“但結果並不好。”

那張精致的帝王臉上,竟然流露出些委屈脆弱的小女兒情態。

“陳相國說的話,幾乎都一一應驗了。”

上一世,蘇拂苓剛恢覆記憶不久,設身處地的經歷了罪奴的一切,還有嵐月姐姐的種種情形,悲憤、屈辱、沈痛……

各種心情交加之下,登上皇位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制。

廢除罪奴填戶制度。

大半個朝廷的人跪下來求她收回成命,甚至有兩位老臣要撞柱死諫,但都沒能阻擋她廢制,甚至被她借著機會,清洗了好一番的朝堂。

“剛廢制的前半年,舉國的罪奴和朝中更疊後半數的官員,都在稱讚我的英明之舉與仁君之心。”

“但不到一年,刑部接到的犯事的人便往上翻了一倍不止。”

“我朝罪分三等,凡經衙門判處有罪者,皆剝奪良籍入罪籍。”

蘇拂苓回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三等罪輕者囚刑,月餘到三年不等。”

“二等次重者流刑,徭役、戍邊或填戶。”

“一等重罪者死刑。”

“填戶一廢止,為了避免過多的熟識的罪奴聚集在一處,此重罪者有一部分便只能擴充去囚刑,時限加長到了五年。”

“那些本就居無定所飽饑不知的流民地痞無賴,便故意犯次重罪,把牢獄當成了庇護所。”

“到第三年的時候,陸續有許多貧苦人家的未食扶桑葉的孩子失蹤,甚至官宦財豪家的小姐逛個花燈的功夫,人也會不見。”

“這是……”許易水想不到緣由,“為何?”

“拐賣。”蘇拂苓道。

“拐賣?”

從字面上,許易水很快就大概理解了這是什麽意思:“只聽說過一些因為意外而再難生育的寡居陰主會偷孩子。”

沒聽說過還會偷大人然後賣的。

買賣大人無非就是兩種情形,其一是缺乏勞力,其二是娶不上娘子。

若是缺勞力,便或租或買一些專門的奴隸便可。

只是奴隸只負責勞力的部分,不能只待在雇主家,也不能未婚生育孩子。

若是想買賣能娶上的娘子,官府填戶的罪奴,來路正又便宜,更是首選。

雖說從前是犯過事兒的,有瑕疵和汙點,又是罪籍,可對於貧苦人家來說,只要滿足能傳宗接代和多個人一起分擔農活這兩樁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便無所謂了。

比起有罪沒罪,她們更關心健不健康,有沒有什麽需要花錢的病癥。

許易水在腦海中想象那個場面:“後來呢?”

蘇拂苓苦笑:“後來……更多的次重罪去了徭役和戍邊。”

“動亂了嗎?”許易水想到了陳相國的話。

蘇拂苓點了點頭。

“那你……平息了嗎?”

令許易水驚訝的是,蘇拂苓仍然點了點頭。

這一樁又一樁的事情,牽連在一起,光是在腦海裏想了想,許易水就覺得棘手,沒想到蘇拂苓竟然能平息下來?

“是,怎麽做的?”許易水好奇地問了一句。

“怎麽有苦瓜?”肚子有點餓的蘇拂苓視線落在了桌上,見著那屎綠色的苦瓜湯,堂堂帝王的臉瞬間就垮成了菜色。

許易水頓了頓,手裏的勺子拐了彎兒,徑直舀了一整碗苦瓜湯,而後擺在蘇拂苓的手邊:

“去火。”

既然是轉移話題,就表示蘇拂苓不想說了。

蘇拂苓的確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她要怎麽繼續?

告訴許易水,自己只能亂世用重典嗎?

沒有徭役,沒有戍邊,但有戰場。

沒被訓練過的罪奴直接上了前線打頭陣。

借著那一場場的戰役,蘇拂苓將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全都填進了戰場裏。

死了個幹幹凈凈,一了百了。

判官閻羅未曾冤枉她,她是真的殺了很多人。

但她也沒有做錯過。

那已經是當時她所想到的,能夠實現的,避免更大的問題出現的最好的辦法。

“嗯?”蘇拂苓憋著臉喝了一口,大抵是做好了難吃和痛苦的心理準備,苦瓜湯入口,蘇拂苓的表情卻緩和了幾分,“味道好像還行?”

“甚至讓我還有點懷念了。”

如果許易水能一直留在她身邊,讓她每天都得喝一碗這樣的清熱去火苦瓜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又是一口苦瓜湯,蘇拂苓忍不住感慨:

“有沒有像每天都灌苦瓜湯這樣,對罪犯們充滿震懾,但又不同於徭役戍邊和填戶之類的刑罰呢?”

這是一句調侃的俏皮話。

“有啊。”

許易水也隨口玩笑道:“挖眼、削耳、砍手、斷足還有灌啞藥。”

“身體發膚受之於母。”

“除了生死,大約就是這些□□上的實打實的痛苦折磨,更震懾人心了。”

“但如果這樣的話,活下來的罪奴,就不足兩成了。”

蘇拂苓似乎認真思考了一番許易水的話的可行性。

如果說填戶是能有一半的罪奴活下來,活下來的一半裏面有六成過得很痛苦,四成接受現實,整個制度具有穩定邊境和窮苦地區民心的作用,極少數有翻案和脫罪籍的機會。

那麽許易水說的這些,已經是刑部審訊重刑犯的手段了,如果真的用做刑罰制度,那麽光熬不過行刑的人,就得死兩成。

剩下的八成人,熬過了當時的刑罰,在後續傷口的恢覆期,起碼還得死掉六成以上。

最後活下來的人,就算脫了罪籍翻了案,殘疾也會伴隨著終身。

見蘇拂苓真的在考慮,許易水頓住了:“我開玩笑的。”

“閑談而已。”

蘇拂苓點頭,表示自己知道。

“但確實,越是赤裸的鮮血淋漓,越是最好的震懾。”

“律法仁慈,就是對所有普通百姓的殘忍。”

這是蘇拂苓上輩子的切身體會。

“罪奴填戶制……真的廢止不了麽……”

蘇拂苓的腦海裏浮現出在桃花馬場的岳嵐月,浮現出上一輩子剛恢覆記憶的自己。

“如果退而求其次呢?”

許易水明白蘇拂苓為什麽想完全廢除,但有的事情不是得循序漸進麽:“先修改呢?”

“補充一些律法條款,讓罪奴過得……能保證生命?”

蘇拂苓搖了搖頭:

“作為罪奴的時候,我無比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得不到任何保障。”

“可等我細細去想,才發現,沒有辦法給保障。”

“刑罰的本質,其實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如果罪奴有了保障,生命的保障、人身安全的保障又或者其他,那麽罪奴填戶制的威懾力就會大大降低。”

“光是背井離鄉嫁人,給人生孩子,是不夠的。”

“要孤身背井離鄉,去給一個極有可能品行低劣,會打罵你甚至殺害你的可能很醜可能很老的人生孩子,過上豬狗一般生不如死的生活,才足夠讓人害怕。”

“覺得害怕嗎?覺得惡心嗎?那就對了。”

“那就不要犯罪。”

許易水聽明白了:“用少數人的痛和苦難,去震懾以及約束更多數的人。”

“沒錯。”

蘇拂苓點了點頭:“律法的尊嚴不在紙面規則,而在於執行上。”

“只有違法的代價足夠沈重,大家才能看清《大夏律》都有哪些內容。”

罪奴填戶制……真的改不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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