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不是認識我哥哥

關燈
你是不是認識我哥哥

二十九歲的餘意洲怎麽也不會想到,與許寧的重逢會是在這樣狼狽的場景裏。

天之驕子、眾星捧月這些原本用來形容許寧的詞語,怎麽看,都和現在的許寧搭不上邊。

“餘先生是覺得我不夠好嗎?”陳小姐塗著精致指甲油的手指在玻璃杯沿輕輕劃過,發出細微的聲響。

餘意洲的視線卻凝固在餐廳收銀臺的方向。那個穿著廉價制服的身影,正低頭核對賬單,細碎的黑發垂落在蒼白的額前。即使隔了七年,即使那人瘦得幾乎脫了形,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許寧。

“你是同性戀?”陳小姐的聲音突然拔高,引得周圍幾桌客人側目。

餘意洲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也不記得陳小姐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無法從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移開。

許寧。曾經東城那麽耀眼的許家小少爺,如今卻在這家人均五百的普通餐廳裏當收銀員。餘意洲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海中閃過七年前那個在陽光下笑得恣意的少年。

“先生,您的賬單。”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餘意洲猛地擡頭,正對上許寧平靜的目光。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了一層灰。許寧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顧客一樣,禮貌而疏離。

他不記得自己……

“謝謝。”餘意洲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走出餐廳時,初夏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餘意洲坐在車裏,久久沒有發動引擎。後視鏡裏,他能看見許寧站在收銀臺前的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回到家後,餘意洲仍感到不適,他確定是因為他覺得許寧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特別是服務員的衣服和許寧搭配在一起,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餘意洲甚至都想到了,許寧是不是和朋友大冒險輸了?

但是並不會,許寧不會喝酒玩大冒險,他就應該拿著畫筆坐在別墅,聽著高級鋼琴曲,享受著別人的追捧。

而不是在這個餘意洲再不會第二次踏入的餐廳。

餘意洲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沒有上前打擾。

如若是其他原因,他想許寧可能也並不想自己被看到。

結果就是他翻來覆去的一晚上沒睡著。

然後在第二天早上不到七點就到達了他曾發誓再也不會第二次來的餐廳。

雖然七點的餐廳並不會開門,但他還是很幸運的看到了出門買早飯的許寧。

餘意洲坐在車裏遠遠的看著,透過玻璃,不知為何,他很明顯的察覺到了許寧步子的沈重。

直到看到遠處倒下的身體,餘意洲才突然想起,許寧是有心臟病的。

餘意洲沖過去的時候,才發現許寧輕得可怕。他抱著昏迷的人沖向醫院,懷中的重量讓他心驚,這哪裏還是當年那個被眾星捧月的許家小少爺?

消毒水的氣味充斥著鼻腔。許寧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這個月的全勤獎又泡湯了。

“你醒了?”

一個低沈的男聲從門口傳來。許寧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那裏,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謝謝你送我來醫院。”許寧撐起身子,動作牽動了手背上的輸液針,疼得他輕輕“嘶”了一聲。

“別動。”男人快步走過來,溫熱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醫生說你是低血糖加上貧血。”

許寧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救命恩人。男人約莫三十歲上下,眉眼深邃,西裝剪裁得體,一看就價值不菲。但奇怪的是,對方看他的眼神裏帶著某種他讀不懂的情緒,這人認識自己?

“我叫餘意洲。”男人遞給他一杯溫水,“昨天在餐廳見過。”

許寧接過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對方的手,立刻縮了回來。“許寧。”他輕聲說,“寧缺毋濫的寧。”

“我知道。”餘意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過了一陣,餘意洲拿出手機遞給許寧,吐出一句話。

“許寧,能加個聯系方式嗎?”

直到出了醫院,坐在了餘意洲車裏,許寧才反應過來似的,轉頭問餘意洲

“所以,我們是大學校友?那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餘意洲沈默了一會,手裏打著方向盤,“不光大學,還是高中校友,我比你大四屆,你進校的時候我已經準備讀研了,本校讀的,後來研二就出國了”

許寧歪頭:“你怎麽會認識我?”

餘意洲這次回答的很快,“你那時候很受歡迎,”似乎是糾結了一下,又問,“你為什麽在餐廳上班,兼職嗎?”

許寧好像並未感到不堪,回答的也很幹脆,“不是,是全職,我大學沒畢業,只有高中文憑不太好找工作。”

這話讓餘意洲一楞,他並不知道許寧何時退學,也不敢去問許寧家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讓有心臟病的小孩出來上班,而且還是這種苦力工作,這對許寧的心臟肯定是沒有好處的。

把許寧送回餐廳附近後,他沒做過多停留,便驅車離開。通過一路上的交談,餘意洲已經知道了許寧住在餐廳的員工宿舍。

心理其實已經有猜測,許寧家裏應該是發生了什麽變故。讓以前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和一堆人擠宿舍,但餘意洲知道,自己並未有什麽身份或者立場,可以讓許寧住更好的地方或者住自己家。

住自己家?

餘意洲驚覺自己冒出的想法,但又覺得異常合理。

覺得合理。是因為自己曾在暗戀過許寧的時光裏,也曾這麽想過。

四年的暗戀,且潦草結束。

餘意洲突然想起了第一次遇見許寧的那天,也是和今天一樣的好天氣。

======

東城商大附中

“老餘,等會100米短跑,我們班可靠你了哈。”說話的是唐明興,和餘意洲一個初中升上來的朋友,兩人家庭差不多,關系較其他人親近。

“別靠我,我再厲害也跑不過十一班那堆體育生。”

彼時的餘意洲還不是華旗的大老板,十八歲的少年肆意灑脫,剛剃的板寸顯得人幹凈利落。

唐明興突然吹了聲流氓哨,轉身拉著餘意洲,指著登記處的一個少年。“你知道那個是誰嗎?”

餘意洲在唐明興說話前就發現了這個人,少年長的好看,和人說話一直笑著。

餘意洲腦子裏突然想起來‘白玉連環,與血等色’的詩句,用來形容少年剛剛好。

“那小帥哥,你認識?”

唐明興一臉調侃的表情看著餘意洲,

說:“我是真的第一次見你誇別人好看,”說著又看向遠處的少年,“我不認識他,但我認識他哥,我們年級那個第一名許無缺,那是他親弟,叫許寧。”

“寧缺毋濫?我還不知道許家有兩個兒子呢。”餘意洲不知道想到什麽笑了一下,轉身和唐明興說了一聲,去了登記處做準備。

餘意洲向許寧走近,低頭在登記處簽完自己的名字,便擡頭看著和他說著註意事項的許寧,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你叫許寧嗎?”

許寧楞了一下,笑著問他“你是不是認識我哥哥。”

餘意洲點了點頭,又說:“很多人都認識,你哥哥很優秀。”

這便是餘意洲和許寧在高中母校唯一的一次交流。

這之後一直到上大學前,餘意洲都沒有再見過許寧。

餘意洲記得,那次比賽他們班拿了第三,但第一名並不是一大半都是體育生的十一班,是許寧的哥哥,許無缺所在的一班。

電話鈴聲響起,回憶戛然而止,是助理的電話。

隔天,餘意洲帶著助理去了蓉城。這次合作商是個蓉城的老企業,陸氏集團,項目是給旗下的安保部門設計制服。

聽著是個不起眼的小項目,但餘意洲知道陸氏集團意味著什麽。他們旗下的安保部門全球頂尖。此次項目合作順利,也會對華旗未來發展有這很大的幫助,不然餘意洲也不可能親自前來談合作。

令餘意洲沒想到是陸氏來的代表竟然是如今的當家人陸沈。好在合作過程十分順利,條件要求也很明確。最後雙方達成一致,簽訂合同。

“餘總是商大附中畢業的吧,不知可否認識許無缺?”簽完合同準備離開後,陸沈突然叫住餘意洲。

“認識。”餘意洲奇怪,A市和蓉城並不近,並不知道陸沈為何認識許寧的哥哥。

見餘意洲疑惑,陸沈便解釋到,“許無缺是我愛人。”陸沈的聲音很平靜,但餘意洲註意到他說這句話時,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他繼續又問餘意洲,“你知道他弟弟嗎,能聯系到嗎?”

餘意洲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可以。”

“我一直知道你,無缺和我提過,我也是今天知道你來談合作,可以請你幫我交給他弟弟一樣東西嗎?”陸沈說著示意旁邊的助理把一個盒子交給你餘意洲。

“這是無缺死前給他弟弟準備的生日禮物,他本來想親自給的,結果沒想到出了那種事。”陸沈沈默了一會又繼續說,“你轉告許寧,我仍舊無法原諒他,但這是無缺要給的,就當是了卻了無缺的願望吧,讓他好好活著,不必再去墳前祭拜。”

餘意洲接過盒子,沈甸甸的,像是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走出陸氏大樓時,蓉城的天空飄起了細雨。餘意洲站在雨中,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許寧的世界,早在七年中就已經天翻地覆。

而他,對這七年,一無所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