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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溫室(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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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溫室(六)

太和二十三年,雖馮氏犯下大錯,大魏的皇後仍是馮氏。

皇後暫居東房,次日便稱病。

因徐謇已告老還鄉,皇帝對太醫院其餘人的醫術都不甚放心,最後竟命高澈戴罪去醫治皇後。

消息一出,宮內嘩然。皇帝先前對皇後的懲處已經太輕,現在竟為皇後健康考慮,不惜讓犯下死罪的高澈再去侍奉她。

眾人無論如何意想不到,英明的皇帝陛下竟然為了皇後而昏聵至此。

更加意想不到的是,皇後竟然拒絕。

皇帝只得改派他人,皇後仍拒絕看診。

皇帝又授意太醫院去送些補身的湯藥,皇後將藥罐摔在了殿門外。

到最後,連禦膳房送飯,皇後都拒之門外。

這是在對皇帝以死相威脅。

皇帝看似仍在含溫室養病,實則因掛念皇後的緣故,片刻不得安寧。

元勰自從皇帝在軍中病倒便貼身侍疾,晝夜不離,見皇兄如此,在旁勸道:“皇兄曾說,若她有心,自己便會尋死。如今皇後似是要絕食自盡,皇兄何必憂心?”

皇帝自知理虧,只嘆息無言,良久,才望著元勰道:“若她真有三長兩短,為兄恐怕也……”

“她怎會真的有事?”元勰道:“皇兄明知她不是真心尋死,是故意作鬧,就是為了要見皇兄。”

皇帝剛要說話,元勰道:“皇兄昨日剛剛說過,與她不下黃泉不覆相見,還請皇兄為大魏的朝廷名望考慮,不要勉強臣弟去挖隧至泉湧,淪為天下人笑柄。”

提起朝廷,皇帝嘆了口氣,說道:“來人,去傳朕的口諭,敕令皇後用膳就醫,不得違命。”

不多時,去傳口諭的內侍回來,跪在地上,戰栗不敢回話。

皇帝問:“皇後如何了?可曾用膳?可曾就醫?”

那內侍埋著頭,一絲不敢擡起,哆哆嗦嗦道:“回陛下的話,皇、皇後……皇後說,她是天子之婦,若天子有話,夫婦見面說,豈有托奴仆傳話的理……”

皇帝聽罷,嘆了口氣。

元勰道:“皇兄對她輕拿輕放,仁至義盡,可皇兄看,皇後哪有半絲反省。絲毫不體諒皇兄仍在病中,不為皇兄分憂也就罷了,竟還這樣……”

經歷了這麽多,元宏心頭紛亂如麻,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與月華相處。若要見她,他不敢貿然相見——且要顧慮眾人的觀感:昨日才宣布與皇後不覆相見,決不能今日便反悔。君主一言九鼎,若朝令夕改,則無以服眾。

只得強作怒容,說道:“來人,宣皇後生母入宮,替朕教導她。”

常夫人自從皇帝起駕回鑾,便夜夜憂慮難眠,後聽聞女兒事情敗露,更是整日以淚洗面。

昨日提心吊膽一整日,沒有等到皇帝來查抄馮家或捉拿她,至晚間,聽聞皇後未被廢黜,只是不許太子朝見,心中稍稍安定,但又怕皇帝心意轉變,仍是忐忑不已。

如今聽說宮中來人,常夫人嚇得魂飛魄散,聽說是皇帝命她進宮教導皇後,心想事情或許還有轉機,便忙跟隨來人進宮。

常夫人在含溫室覲見皇帝,行禮畢,皇帝賜座。

常夫人戰戰兢兢道:“臣婦不敢。”

皇帝道:“皇後於宮中,豢養男寵,又舞弄巫蠱之術,實在罪大惡極。朕顧念馮家姻親之情,從輕處置,怎知她絲毫不知感恩,竟然絕食拒醫,以死要挾朕。朕今日請夫人來,還請夫人對皇後妥善教訓,否則,縱然朕有心寬宥,皇家亦容不下她。”

常夫人從命:“諾。”

常夫人至東房見到了月華。

月華神色基本如常,只是眉宇間籠著些哀傷——她這哀傷神色,已不是一年兩年,但這次似乎更加覆雜。

常夫人見著女兒,目光將她細細掃過,見她完好地坐在她面前,總算放下心來,淚水就像開了閘,抱著她哭道:“是娘無能,是娘無能,我的女兒啊……”

月華抱著母親,心酸道:“母親說的是哪裏的話……一切,皆是我自作自受。自從嫁作天子婦,出了馮家門,母親想管我也管不到,何苦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險些連累母親,錯在女兒才是。”

常夫人搖著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母女二人相互安撫片刻,常夫人細細問了昨天情形,又說起今日皇帝命她前來:“陛下如此寬大,實在是我預想不到……就算是普通人家,都有丈夫一怒之下殺妻的,陛下貴為天子,一舉一動有天下人看著,竟不惜被天下人恥笑也要保你……女兒,陛下待你用情如此之深,你從此,與他好生廝守罷。日子長了,慢慢挽回他的心意,切莫如今日這般,讓他為難。”

月華淡淡苦笑,說道:“母親的心思如此單純,也難怪養出一個我,從入宮就不被當成能做皇後、做太後的材料。”

常夫人疑惑道:“何以如此說?”

“陛下現在不舍得殺我是真,但他想讓我殉葬。母親可知,他為什麽要當眾說不見我?因為他怕一旦見了我,就心軟,就與我覆合,就要做糊塗事。他為什麽不許太子見我?他是要斬斷我與太子的母子情分,讓我不能操控太子,不能做太後。母親,陛下的身子如何,我很清楚,他如果靜養,或許時日還長些,若還像從前那般操勞朝政,最多只剩不過三四個月的光景了。女兒不想死,女兒不想殉他。”

常夫人聽她一層層說完,臉色慘白,嘴唇都沒了血色,連眼淚都幹枯了:“女兒,娘還能為你做什麽?”

“與我劃清關系。與我斬斷母女緣分。若我成,我會給母親天底下最好的尊榮;若我敗,我不想連累母親。”

常夫人抱著她,哭得渾身發抖:“女兒你好狠的心!你讓做娘的,站在岸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死?我的寶貝……我的好女兒……你這是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我的心……”

月華抱著母親,一下一下撫拍著她的背,亦流淚道:“女兒不孝,但也只能如此。如此,於我們母女,才是最好、最正確的安排。娘回去,珍重自身,就當從來不曾養育我,就當我生下來就被狼叼走了。”

常夫人在東房逗留許久,回含溫室覆命。

皇帝問:“皇後如何了?”

常夫人道:“皇後不忠於君上,令君上蒙羞,臣婦重重處罰了她——責打了她一百杖。”

皇帝大驚失色,一時岔了氣,劇烈咳嗽不已。待要指責常夫人下手過重,偏偏常夫人是自己下令去“教訓”皇後的。只得問:“皇後怎樣?現在肯受太醫醫治了麽?”

“皇後本就有病,今日未曾用膳,受到第十杖時便昏了過去,此刻仍未醒。因皇後是戴罪之身,臣婦及內侍們不敢妄自去傳太醫,故而先來請陛下的聖旨。”

元宏急道:“來人!咳咳咳……來、來人……傳……”

常夫人跪下道:“請陛下恕臣婦欺君之罪。臣婦實則不曾杖責皇後。”

皇帝自知失態,大怒道:“難怪皇後藐視君威!原來自是有夫人言傳身教!”

常夫人向皇帝叩首,擡頭時淚流滿面,望向他道:“臣婦當年懷胎十月孕育這個孩子,用了十四年將她養育成人。臣婦的女兒當初被選送進宮的時候,溫柔善良,能識大體,臣婦問心無愧。皇後自從十四歲起便離開馮家,隨侍陛下左右,為君而喜,為君而憂,她變成今天的樣子,陛下難辭其咎。臣婦知道皇後有罪,但陛下心裏清楚,這些年陛下與皇後之間是非對錯糾纏不是一句兩句所能說清。既然陛下如此牽掛皇後,既然陛下聽聞皇後有疾如此難過,還望陛下為了皇後也為了自己,寬宥她的罪過。”說罷,長叩不起。

她看不見皇帝的臉,只聽見皇帝長嘆一聲,嘆息中裹著淚意。

“夫人請回罷。”他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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