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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溫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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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溫室(四)

皇帝用意,並不是真的逼月華殺他,而僅僅為了試探。

如果如高澈所說,月華全部是被他脅迫,那月華應當恨他,在鴆酒、匕首、白綾間選擇時無需遲疑。

若月華不過是把高澈當做消遣的玩物,也不會太過猶豫。

而若月華舍不得動手……

月華聽到他的安排,有一剎那的震驚,隨即自嘲冷笑,站起身,走到手捧托盤的侍衛前,抓起匕首轉身便向皇帝擲去。

匕首擲偏,落在榻前。

“護駕!”眾人大驚失色,或驚呼,或跌坐,或逃避,或擁向禦前,或刀劍出鞘。

“你——”元宏感到自己瞳孔在震顫,讓他看不清眼前景象。

“我不是為了維護他。我也不是要殺你——若真要殺你,我沖上前去,趁你在病中,我未必殺不了你。”月華雙眼血紅望著他:“我只恨你不信我。不但不信我,是是非非,你只聽無關的人怎麽說。”

元宏默然片刻,說道:“爾等皆退下,長秋卿留下。”

元勰忙勸阻:“皇兄!”

“退下。”皇帝的命令,不容拒絕。

室內僅餘帝後與長秋卿白整,白整持刀立於帝後之間擔當護衛。

月華只定定地看著皇帝不說話。

“已經屏退了 ‘無關的人’聽你說,你為何不言?”

月華視線往白整一帶:“陛下與臣妾,夫婦之間,從此都要像這樣,是麽。”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淒涼可悲。

皇帝命白整用綿堵住耳朵,然後小聲喚了白整名字,見白整沒有反應,示意皇後說話。

月華見他防她至此,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又溢出淚來。

問他:“今天的陛下,與我當年的阿宏,早已不是同一人了。我又有什麽話好說呢?陛下還想知道什麽?”

元宏想說自己沒有變,可是活生生侍立在旁的白整便是證據。

只要有白整在,現在含溫室裏,便只剩帝後,沒有夫妻。

於是他反問:“你呢?難道你沒有變?”

“我自然變了。我早就變了。”月華含淚望著他:“我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你不知道麽?”

他知道。毫無疑問,是從皇舅寺。

破損的琉璃珠再也修覆不成原來的樣子,新的,永遠不能代替舊的。

雖然,新的,明明可以比舊的更美好。

“琉璃,咱們是怎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樣的。”他眼眶裏亦盈滿了淚:“你告訴我,當初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換作你是我,你能怎麽做。”

太後生前,他沒有親政,沒有實權,不得不韜光養晦,不能強行將她接回。但他也以性命相挾,求太後不要殺她。

太後臨終,他得知太後是他親生母親,於是為母親守孝三年。三年裏他雖然沒有去尋回她,但他也沒有碰別的女人——他幾次駕幸馮家時曾問候過月華的情況,他一直以為月華過得並不差。

孝期過後,立夢華為皇後,是遵照太後遺命。那是太後以母親的身份唯一向他要求的事,他拒絕不了。而且他剛剛親政,根基未穩,夢華在群臣面前沒有過錯,若他貿然迎回廢妃改立皇後,可能招致朝野動蕩。

至於遷都,當時南遷跋涉極苦,月華的身體,絕對不能跟著大軍急行,而那時朝堂暗流湧動,亦不容他在那個節骨眼上廢後。

過往違心的一樁樁一件件,他都有苦衷。

他把自己的心跡掰碎了說給她聽,換成是她是他,她又能怎麽辦。

他羽翼未豐的時候,總不能與太後或功臣親貴們硬碰硬,只能委曲求全,否則下場只能是拖著她一起死。她的安危榮辱系於他一身,他保住性命、皇權穩固,她才能舒適安樂;他丟了皇位、喪權身死,她也必受淩辱磋磨。

他做的那些事,令她怨恨,但他確實不是只為他自己。他捫心自問,沒有負心。

提起往事,從前的情愛如湍流般激蕩著月華的心。

麻木沈眠的心重新開始真實地痛。

她曾經那樣愛過他。

他曾是那樣愛著她。

她受的苦是真的,他的無奈也是真的。

他們那樣相愛。又是那樣地,沒有辦法。

她怨了他這麽多年,到頭來,如果換成她是他,她也是一樣的,沒有辦法。

如果怨不了他,怨誰?

怨太後?怨麗華、夢華?怨前朝勳貴?怨祖宗鐵則?還是,怨他那把龍椅?

歷數往事,他的防線亦逐漸崩潰。

過去的深情將現在的殘骸襯成了一把把紮在心口的尖刀。

痛苦像逐漸積聚的海嘯,即將把他徹底沖垮。

他開始害怕那種隱隱可以預知卻又不能完全預知的巨大痛苦,他想要擁抱她,讓她的愛為他止痛,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的愛就是他當下痛苦的來源。

怎麽再擁抱?他和她之間,橫亙著那麽多荊棘,每一塊過往的傷疤上都生出了尖銳的刺。

兩個渾身是刺的人,怎麽擁抱?

回不去了。

或許,就像在他們少年時代最後的那個良夜裏月華說的那樣,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對她許誓。

只可惜,年少輕狂時,他和她都是瘋的。

月華起身,滿眼是淚,向他身畔踉蹌一步,似欲擁抱他。白整雖然塞著耳朵,卻看得見,連忙伸出鐵臂阻攔。

於是月華頓住,漸漸將手收回袖中,手臂淺淺擡起的高度亦落下。

他只來得及重新喚她一聲“琉璃”,她還未來得及喚他一句“阿宏”,他和她就重新回到了皇帝和皇後的位置。

皇後失行,皇帝正審問皇後。

而皇後則要自救。

帝後二人默然許久,誰都不敢多看誰。

後來,皇後一雙美目淚汪汪的,說道:“我寢宮之中,桂花樹下,有一只上鎖的樟木箱匣,請陛下派人去取來,在禦前打開。”話音情真意切,模樣楚楚可憐。

皇帝命白整傳令彭城王元勰與北海王元詳一同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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