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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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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妃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後仍然是馮氏,但換成了已故太師馮熙第二女。

正月,皇帝下令改鮮卑覆姓為漢姓。皇族拓跋氏改姓元氏,此外,拔拔氏改為長孫氏、達奚氏為奚氏、乙奚氏為叔孫氏、丘穆陵氏為穆氏、步六孤氏為陸氏、賀賴氏為賀氏、獨孤氏為劉氏、賀樓氏為樓氏、勿忸於氏為於氏、尉遲氏為尉氏,其餘種種,不可勝計。

為促進鮮卑與漢族融合,皇帝還提倡兩族通婚。皇帝本人帶頭納範陽盧敏、清河崔宗伯、滎陽鄭羲、太原王瓊、陜西李沖等漢族士大夫的女兒以充後宮。此外命鹹陽王元禧聘故潁川太守陜西李輔女,廣陽王元羽聘驃騎諮議參軍滎陽鄭平城女,潁川王元雍聘故中書博士範陽盧神寶女,始平王元勰聘廷尉卿陜西李沖女,北海王元祥聘吏部郎中滎陽鄭懿女。

皇帝新納多名女子入宮,夜裏卻是去皇後寢宮外討閉門羹。

雙蒙拍門百遍,門內燈火通明,只不應聲。

皇帝揚聲道:“罷了!起駕,朕先去看看盧氏。”

作勢要走,卻也聽不見門裏動靜,更不見有人出來攔阻。

如此,皇帝雖然乘輦往盧氏那裏去,一路上心裏便十分不寧。

等到了盧氏所在的寢宮,新妃嬌羞無限,垂首囁嚅答話,偷偷擡眼看他。皇帝心不在焉地說話應付著,竟隱隱盼著月華鬧些動靜出來。

難道月華真的不在乎他了?

難道月華所求真的只是那個皇後的位子、只要有了那個位子,她便不在乎他愛誰?

此時此刻,月華在想什麽、做什麽?

身畔美人暗香縈繞,然而拓跋宏——現在已經改名作“元宏”——卻越來越焦躁煩悶,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思在盧氏身上。盧氏就坐在那裏,咫尺之近,可他甚至眼裏心裏都沒留存下盧氏的相貌。

他不能走。他的一舉一動不只被後宮關註,還會被前朝解讀。

他納漢妃,本就是為了表明他有意促進兩族融合的態度。如果平白無故拋下盧氏去尋月華,先前努力便付之流水,前功盡棄。

可若今晚他真的寵幸了盧氏……若惹月華傷心,她可不是那麽好哄的。

盧氏今年不過十七歲,初初進宮本就怯怯的,察言觀色,見皇帝露出煩躁,小姑娘便越發含怯,不敢擅動。詩禮傳家的大家閨秀,更不懂邀寵,結果便只靜靜地垂首坐在那裏,氣都不敢出。

宮人們是早就散去了,滿室靜得落一根針都能聽見。

盧氏在等待,等待皇帝下一步的動作。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等待主上的裁決。

而皇帝也在等。他在等月華。他不知為何會對月華抱有如此強烈的希冀。

此時,在這個房間裏無聲流過的每一刻光陰對他來說都是煎熬。

他在等月華給他一個答案。

等到月亮都開始西斜,等到窗欞之上清光流轉,他終於等到殿外的細碎躁動。他連忙揚聲問:“何事?”

雙蒙進殿,上前小聲稟告道:“啟稟陛下,皇後娘娘吩咐人,說要出宮去。”

盧氏來不及驚訝於皇後的刁蠻任性,便被皇帝的反應所震驚。她無法理解她所看到的皇帝的神情:皇帝唇角幾乎按捺不住他的欣喜,他有些急不可待地站起身來便要往外走,但又頓住步子,強裝憤怒地說了一聲“胡鬧”,然後匆匆離去。

父親和兄長在家時不是常說皇帝如何賢明嗎?賢明的皇帝,聽聞皇後廝鬧,竟是如此地……喜悅?

擡輦的內官被元宏催促得恨不得足下生風騰雲駕霧。

皇後寢宮的宮門開著,侍女們正往外搬東西,聽聞皇帝駕到,連忙停下手裏的動作,紛紛行禮。

元宏大步流星跨過門檻,往寢殿去,看見月華披著大氅站在檐下,隨時要出遠門的裝束。他奔向她,欲攬她入懷,被她兜頭打了一耳光。

挨了打,他一邊捂著臉,一邊卻笑:“我就知道你要這樣。”

月華冷冷道:“我竟不知道陛下有這麽賤。”

她罵得難聽,他卻不惱,仍笑道:“你遲遲不鬧,我在那邊兒等得都心急了。你鬧起來,我才好脫身。”

月華冷笑道:“元宏,你當我是三歲孩子,那麽好騙?”

“你看,”元宏道:“我這身衣裳都還沒換,齊齊整整的,我從一開始便算準了你要這樣,就等著你呢。”

“你算準了我,你很得意,是嗎?”月華含淚定定地看著他。

“琉璃,你聽我說,”皇帝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壓低聲音說道:“我納那些人為妃,不過是拉攏些漢人士大夫,絕非變心。咱們對著月亮起過誓的,你瞧,月亮照著咱們呢。”他將樹杈上高高掛著的一輪皓月指給她看。

月光之下,她感到她雙眼之中似乎有火焰在炙幹她的淚水。她覺得荒謬。此時此刻他怎麽有臉再指著月亮重申他們當初的誓言?“納那些世家女子為妃,是為了拉攏漢人……既然如此,那我問你,你冊立我為皇後,是否也不過是看重我的出身、為了拉攏包括馮家在內那些盤踞在代地的前朝遺老們?”

“你!你怎麽能這麽想?若是為了拉攏前朝遺老,我何必廢後另立!”

“為什麽不廢後另立?”月華“呵”地一聲冷笑:“我可比三妹容易拿捏多了。三妹才不會蠢得像我一樣,指著圓缺無定的月亮跟人立誓,不會拼著自己的性命介入到太後和當今聖上的鬥爭之中、把自己的身子和腹中孩兒的性命搭進去,不會傻傻地在皇舅寺裏等一個男人等十一年,不會一遍又一遍地再回到這不見天日的皇宮裏——”

“這一切,是我不好。如果你不能原諒我,那你就殺了我,琉璃。”皇帝的黑眸子泛著血色,在月光下籠著淡淡銀輝。他拉過她的手按在他心口:“但如果你不舍得,如果你恨來恨去還是不舍得,你就聽我把話說完、說清楚……”他攥住她手腕把她拽進寢殿關上殿門,一字一句說道:“我很少和你說起朝政,所以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難。為了鞏固江山,我要拉攏漢人,於是就得罪了現在還待在平城不來洛陽的那幫顯貴,平城當下看著風平浪靜,實際上他們在籌劃謀反!而漢人呢,現在還未必踏踏實實歸心於我,所以我還得繼續籠絡他們。我拿什麽籠絡?除了實打實的功名利祿,還要有一層姻親在,才好令他們安心。除了你我沒有想過娶任何人。自從你上次離宮我沒有碰過任何人。可我這次必須娶幾名漢人士族女子才行,否則若我只為諸王指婚、自己卻不娶,讓別人怎麽想?我是既要娶她們,又要守住和你的約定,今晚我所做的,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了。你一鬧,正好兩全,一來我便有由頭不去臨幸他們,二來前朝不會覺得我納妃是假意。我之所以沒有提前告訴你,是怕你演得不——”

月華沒有聽他說完,便像聽了個笑話似地笑了:“‘兩全’?對誰來說是 ‘兩全’?對你是 ‘兩全’,對我呢?你樂得看後宮前朝所有人罵我是妒婦,是麽?”

“你難道不是妒婦麽?”

“我大可不做這個妒婦。”月華說著,又要往外走。

“當朝言官我為你彈壓,也會想辦法不讓你被後世史書罵。”他忙又將她抱住:“像你從前那次說的,為你留一道遺詔,不許後世史書寫你的不好。留下,做我的 ’妒婦’罷。”

月華沒有說話,也沒有掙脫。元宏見狀,自以為已經哄住了她,便打開殿門,招手示意宮女宦官們將皇後的東西再搬回殿內。又回身打橫將月華抱起,在她耳邊說道:“今晚將皇後娘娘得罪了,我服些金丹,好生侍奉娘娘歡樂,請娘娘恕罪,可好。”

月華沒有答他,任他抱她去床榻又解她衣裳,心裏想著:或許他這般弄壞她在外的名聲,是為了防止她將來成為文明太後那樣的人。畢竟若她將來想要臨朝稱制,名聲不好,前朝不服,她行事便會受許多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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