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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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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一)

太和十九年,大魏的皇後仍然是馮氏,已故太師馮熙第三女。

月華說自己因被夢華陷害而出宮,皇帝將信將疑。

月華也知道皇帝實際對她的話並不十分相信。

但這不妨礙皇帝給她她想要的。

她知道現在對皇帝而言,沒有什麽比留下她更重要,就算她的謊言再荒謬十倍,皇帝都會認下那是真的。他心甘情願。

她說是夢華害她。他驚訝地說皇後竟然如此。

她說夢華自從她上次回宮便待她不恭敬。他說朕亦看在眼裏。

她說若非夢華令她受氣的緣故,她病會好得快些。他說朕有失察之過。

她說夢華心機深沈,或許她第一次被迫離宮,便有夢華暗中挑唆太後的“功勞”。他手臂將她緊緊抱住,按著她的後腦將她扣在自己懷裏,說別再提那年的事,他心疼得厲害。

“萬般皆是我不好。一切都從你所欲。”他說。

從徐州到洛陽,路途千裏。二人同乘馬車,皇帝每每情不自禁,總向她求歡。

“先前不許我隨軍同行,說是憐我身子不好;如今真的隨軍,你自己餓了時,卻又這樣。”她說:“難道不怕我叫出聲,被外面的人聽見,你的一世英名從此毀了。後世必要將你比作周幽王。”

“我怕你回來時知道了不高興,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就一直沒碰別人,只能用些五石散排解相思,可是區區五石散,怎能及你。”他一面吻她耳珠,一面手底下撒嬌討要。

“怕我回來時知道了不高興……”她身子應付著他,心緒不由得泛起微瀾,緊緊望著他眸子道:“你有沒有想過,若我永遠都不回來了呢?”

“我不敢想。”他說。

“沒有我,太陽照常升起,你照常召見大臣決策軍國大事,一日三餐照常用,先前有那麽多年你都是這樣過來的,你又有什麽不敢想的呢。”

“這次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她問。

他卻答不出,只低頭吻著她肩窩,說:“別再離開我,琉璃。”

她苦笑,因垂著眸子,看不出眼神中是自嘲還是無奈,說道:“只嘴上說著讓我別離開你,你總要給我一個不離開你的理由。”

他雙手捧起她的臉,令她擡眸望他,然後他的黑眼睛灼熱地望向她眼底,仿佛要在她心裏烙下印記:“因為我們相愛。你的身子不會撒謊。”

月華一時間竟不知改用何種表情應對,倉促間慌忙偏開臉掩飾,頗有些自憐自傷地說道:“我上次回宮時就說過了,不愛你。”

“沒關系。”他笑說:“那你作為我的皇後,不能離開我。”他仿佛有一種自信,自信她仍愛他,自信她哪怕短暫地不愛他,他也能令她重新愛上。

他的自信多多少少有些刺痛了她。雙眼有淚意,但她生生忍住了,紅著眼眶看著他說道:“若我說我連皇後之位都不想要呢?”

皇帝問:“若你不愛我,也不想要皇後之位,琉璃,你回來是為了什麽?”

月華心裏早有個答案,自是不能告訴他。兼之此刻被他問得心頭紛亂如麻,不願與他周旋,便不理他,用些力氣將他推開,坐起身子來,將胸前衣裳攏一攏,打開車窗望向窗外,說道:“你管我是為了什麽。”

皇帝當她只是嬌嗔,松了口氣,跟在她身後覆上來,用披著的袍子將她連同他自己從後包裹住,笑著吻了吻她面頰道:“如此也好。不管為了什麽,我只要你回來。琉璃,我只要你回來。”他將最後一句著重重覆道。

皇帝雖然貪歡,但並未因貪歡而誤事。洛陽乃至平城的風吹草動全都時刻在他掌握之中。

先前東陽王及重臣陸叡等人奏請皇帝赴平城為國丈兼國舅馮熙奔喪,皇帝嚴詞拒絕,下詔申斥,並將二人貶官以示懲戒:“今洛邑肇構,跂望成勞,開辟暨今,豈有以天子之重,遠赴國舅之喪?朕縱欲為孝,其如大孝何?縱欲為義,其如大義何?天下至重,君臣道懸,豈宜茍相誘引,陷君不德。令仆已下,可付法官貶之。”

琉璃知道了這一節,心下暗忖,大概他自從重逢以來不管不顧地要她,也不全然出於情動無法自制,或許還包含著他在前朝的盤算。

兩人香艷的風月傳聞一旦流出宮闈為世人所知,那皇帝不孝不義的惡名可就通通變成是被她這禍國妖女蠱惑了。

世人不會知道她在妙法蓮華寺那十一年裏她的親生父親為了自保如何放棄她,世人不在乎她對生父有多怨恨,世人只會罵她,在父親的喪儀上和行軍途中屢屢勾引皇帝,毫無禮義廉恥。

但她已經不在乎了。世人如何看,她不在乎。

她深陷水火的時候,世人救過她麽?

只有高澈。只有一個懷著報仇的目的又貪圖她身子的高澈。只有那樣一個人曾經對她伸出援手,給了她庇佑。

說到底,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至於拓跋宏……這一路上他到底是利用了她、算計了她,還是真的情難自已……琉璃已經不願再去多想。

這次回宮,她想,她真的只有一件大事想做而已了。

皇後攜太子北上為馮熙奔喪的消息很快傳回皇帝駐蹕行在。

皇帝只是眉毛微擡,流露出些微訝異,但並不多。似乎對此並不感意外。只淡淡吩咐心腹宦官道:“立刻傳旨昭告天下,尤其是從前諸位異姓王爵,就說系朕開恩,特許皇後回平城為國舅奔喪。”算是給事情留出了在明面上回旋的餘地,也是敲打留守平城的勳貴們,讓他們知道皇帝耳聰目明已然知情。

大軍此時原本擬前往陳留,改道北上至魏郡駐紮停歇。又傳旨洛陽守軍加強防衛。

因這次南伐,軍隊主力此刻盡在皇帝掌握,平城可以調配的兵力絕對無法與皇帝手下大軍抗衡,有些勳貴自從聽聞皇帝數道旨意傳來,便知皇後已無勝算,紛紛閉門避嫌;但亦有欲鋌而走險者。

月華日夜服侍在側,皇帝做這些事時並未回避她。月華並沒有說皇後什麽,只說:“遣人去平城時,若有機會,讓那人告訴太子,就說我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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