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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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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後是馮氏,太師馮熙第三女。

大魏所有人也知道,大魏將來會追封一位林氏為皇後,是皇長子的生母。

皇帝病中不知節制,自然一夜醒來病得更重,頭暈目眩,不能臨朝視事。月華越發需要留在他身邊侍疾。於是各宮妃嬪、皇子皇女們來問安時,便都見到了這位馮左昭儀,傳說中住在皇帝心尖兒上的美人。

而月華也見到了她不想見的他們。

為首的皇長子拓拔恂體型肥碩高大,皮相隱約看得出林廣蘭的影子,但骨相身形卻毫不相似。他樣貌如此地與皇帝不同,不知這些年可曾有人產生過疑心。當年月華與廣蘭同殿而居,如今一個芳魂已逝,一個受盡磋磨丟了半條命,病弱如柳。

另有五名皇子,九名皇女。原來十一年裏,他與別的女人誕下了這麽多的孩子。

至於妃嬪的數目,或許未必多,但她根本不敢去數。

除了她以外,哪怕有一個,都已經紮她的眼,難道她還非要弄清楚究竟有多少個麽。

她見完了這些人,心裏像被許多根針紮過,又被冷風吹著。她心裏又冷又痛。

她可真恨啊。

既然恨,為什麽還會痛?

既然恨他,恨得只想某天殺了他她才好做太後,那又何必在乎他究竟有多少女人、與這些女人生過多少孩子?

可是她的心不聽話。總是為了他而疼痛,腫脹,流血。

“病到第五天還總不好,不如換高太醫來看看吧。”月華道。自從回宮,每到這樣的時候,她就總想叫高澈來。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

眾人散去後,皇帝感覺到月華不悅,心裏有些話正想著如何同她說,卻沒想月華先開了口,說的是換太醫的事。

皇帝道:“不過是昨兒亂來,所以病好得慢了些,怨不得太醫們。”

“高太醫醫術好得很,換他來,興許好得快些呢?”月華又道。

皇帝笑道:“非要多一個人知道咱們昨晚上亂來?”

月華道:“是你亂來,不是我亂來。”

皇帝越發大笑:“沒有你,我一個人怎麽‘亂來’?”

高澈到殿外時,皇帝還在扯著月華嬉笑,說她昨晚纏著他時像條小白蛇。

高澈面色沈靜如水擡腳跨過殿門,走上前,規規矩矩行禮,然後為皇帝診脈,看舌苔,又詢問龍體有何癥狀。

皇帝脈象沈細無力,舌苔淡白而少,畏寒肢冷,五心煩熱,潮熱盜汗,腰膝酸軟……顯然是脾腎虧虛,縱欲所致。

皇帝的欲都縱在了誰的身上,宮裏所有人心知肚明,高澈更是如此。

“啟稟陛下,陛下近日本就有疾未愈,實在需要節制房事,否則龍體虧損過度,往後留下病根,便難調理了。”

“這麽說來,倒是本宮的不是了。”月華道:“高大人對陛下忠心耿耿,如此在意陛下的身子,相形之下,本宮可真是不賢德。”

皇帝也知道這些診斷傳出去對月華名聲不好,連忙笑著回護道:“朕為國事煩憂,你為朕解憂,何過之有?”又向高澈道:“朕遵醫囑便是,不過脈案裏有些不要記進太醫院的檔。”

高澈遵命,去擬了藥方,又道:“臣原本今早應為昭儀請平安脈,既然昭儀在此,不如臣一道請脈。”

皇帝點點頭,高澈便奉上脈枕,月華將手腕放上去。雖然墊著絲帕,但他的指腹還是觸碰到了她腕上白膩的肌膚。

他和她不約而同地擡起眸子,目光相觸,顯然是感受到了同一種微妙的快樂。

就在皇帝面前,皇帝眼睜睜看著,他觸摸了她。

就這樣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和她肌膚貼合,就像從前在寺廟的無數個夜晚那樣。

這是她對皇帝的報覆。也是他對皇帝的報覆。

此刻,她在痛苦之中,他也在痛苦之中,這輕輕一觸,於彼此是何等強烈的安慰。

很好。

就這樣。

只是這還不夠。他和她都想要更多。

桌案下,衣裙遮掩,月華擡起腳,踏在了他靴面上,輕輕蹂碾,一面又暗含得意地偷眼去看高澈,看他明明動興,卻只能強壓著欲/火,面上不漏一絲破綻,仍一臉嚴肅,一副兢兢業業為她診脈的樣子。

診脈畢,高太醫自然也勸諫昭儀節制,半月之內不宜侍寢。

皇帝道:“是朕不好,沒顧及昭儀身子弱。”

高澈不再多言,照例擬了藥方,告退。

“對不起。”皇帝道。

“罷了。”月華道:“昨兒……我也有些瘋了似的。”

“我不只是說昨兒,我是說過去那十一年裏,雖然不是我情願,但終歸是我對不起你。以後,我只和你一起,也只會有和你的孩子。”他說。

“我不要看見他們。大人小孩兒,我都不要看見。”她說。

“好。”他說:“月影殿我不許他們去,我們在一處時,也讓他們都回避。”

“你也不許見他們。”月華道。

皇帝猶豫片刻,說道:“除了例行公事的禮儀場合,我不見他們,行麽?不過,皇長子總是不一樣的,不能不見。這個我不能答允你,否則就是騙你。”

“好。”她問:“皇長子,便是當年林氏那個孩子麽?將來要立為太子的?”

“他是皇長子,還不是太子。當年雖然太後以立嗣為由殺了林氏,但我自己對於太子人選……我想讓將來咱們的孩子做皇帝。你放心,我既然親政了,就會廢了那’子貴母死’的規矩。我要讓咱們的孩子從小被爹娘一起疼愛著長大,然後我把江山給他。”

他滿懷希望地笑著說出這些話,為她描繪著幸福圓滿的圖景,卻見月華眼淚大顆大顆滾下,如斷了線的珠子,淚流不絕。

“怎麽了?”皇帝連忙抱住她:“琉璃,你是想咱們從前那個孩子了麽?”

月華的眼淚仿佛開了閘的洪水,不受控制一般流下,她說不出話,張了張嘴,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他們本該是像他說得那樣的。

他們本該生兒育女,恩愛美滿,享天倫之樂。

那時她那麽愛他,還懷了他的孩子,他們離他今日所描述的幸福就只差一步之遙。

為什麽他們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為什麽之後的十一年裏,她遭受了那樣的事?

孩子沒了,她中了毒,出了宮,受盡身心折磨,已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曾經觸手可及的幸福淪為泡影,幻化成今日一把紮在心口的刀。她想把太後和麗華掘墓鞭屍,她想把造下這“子貴母死”規矩的太武帝挫骨揚灰,她想把十一年裏傷害她的所有人淩遲處死,她想把阿宏……

月華哭倒在他懷抱裏,哭得肩膀一聳一聳,淚水滂沱,很快打濕了他衣衫。

拓跋宏從她的痛哭中明白了什麽,至此也流下淚來,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說道:“若你願意,我們便把林氏的孩子當成我們的孩子罷。林氏當年替你赴死,便讓她的孩子替咱們的孩子活下來……冥冥之中,或許也是上天有意安排。我立那孩子做太子,讓他改認你做母親,讓他奉養你、孝敬你,好麽?或者宗室之中,你來選一個你喜歡的。”

他不明白。

他不是承受最多委屈的那個人,他不會明白。

他不明白她有多恨。

他不明白已經失去的東西不能找回,已經變了的人也不能恢覆如初,已經不能實現的幸福再怎麽假裝也假裝不了。

他把別人的孩子寄養在她膝下,他要她陪他扮演幸福,他以為這樣他們就能重新圓滿。

怎麽可能呢。

回宮這段日子,他以為是這滿宮的舊回憶促使她對他舊情覆燃。可實際上,舊情覆燃的同時,也將過去的傷疤全部揭開,令她遍體鱗傷、血肉模糊。她曾眼睜睜看著過去的美好怎樣被打破,回宮之後,宮裏的一切都在提醒她,提醒她想起她曾失去的東西、那些被打碎不能覆原的東西。

她可以喜歡一個別人的孩子,但她不能快樂地扮演別人孩子的母親。

他不明白。

但成為太子養母並不是一件壞事。

月華漸漸收住眼淚,哽咽道:“那孩子,聽聞是先由太後養在膝下,又由三妹照看的,已經長大懂事,乍為他換一個母親,想必是受不了的。便只說往後我與三妹一同照看他罷。過些日子,我身子好些了,再見一見他,畢竟與他生母曾有些情分。說起林氏……她後來有說出那男人的名字麽?”

皇帝搖頭。

月華淒然一笑:“因那個男人,她的命都搭進去了,臨死竟也不拖著那男人一起死麽?”又問皇帝:“那你可曾去查過那男人身份?若立林氏之子為太子,將來萬一被他得知身世,該如何是好?”

“我不會殺那個男人。所以也不打算去查,免得將動靜鬧大。”皇帝淡淡道:“阿恂將來就算知道身世,也不會去認生父的。皇位與生父之間,他知道怎麽選。”

此語一出,月華驚覺他其實也變了。

在皇位和生父之間,他認為選擇皇位理所當然。

那麽皇位和女人之間呢?皇位和她之間呢?

如果過去的十一年裏,她死在了佛寺,他永遠失去了將她尋回的機會,他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冒險違抗太後的意志強行將她搶回宮來?

一直以來,她雖然恨他,卻也知道他有很多身不由己。

她說著不原諒他,連她自己都相信了,但實則她能諒解他一些不得已之處。

又恨又愛,割舍不下,多半是因此。

可如今他這句話說出口,她不免感到心寒。

如果你能在皇位和別的東西之間毫不猶豫選擇皇位,那我在你和太後的位置之間選擇的時候,是不是就也可以毫無負擔地選擇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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