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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她們終於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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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她們終於自由了

唐柳頤頭一回有些不敢看唐斯的眼睛, 楞了好半天兒人才反應過來——

“你..什麽時候知道?”

“從我懂事起吧,那時候我發現你們一個屋子裏擺了兩張床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結果我問您,您看我年紀小還糊弄我, 一會兒說別人家父母也這樣, 被我拆穿了, 又說每家情況不一樣。”

“不過,等我真正知道...是我十五歲。”

唐斯抿了抿嘴,望著機場裏人來人往的流動——

“那天也是巧了,我從學校剛出來,就看見方向軍摟著一個女人,兩人提著蛋糕, 有說有笑...我就偷偷跟在他們後面, 我聽見他們說要慶祝十四周年紀念日...”

“我當時才十五, 他們卻要慶祝十四周年, 那也就是說...我一歲的時候,方向軍就出軌了。”

唐柳頤表情僵住, 她想說話...可動了動嘴就是說不出來一個字。

“我不信, 我覺得我爸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在外面有女人呢?還都有了十四年, 這太詭異了, 後來我就給您打電話,我問您我爸去哪兒?”唐斯看了眼還僵著表情的唐柳頤, “您還記得您當時的話嗎?您又糊弄我...還是特別拙劣、屬於一下就能被拆穿的那種, 您說我爸出差去了。”

“但凡您換一個,我也順坡下了...”唐斯嘆聲氣, 又說:“出差?我能信嗎?他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他出哪門子差?”

唐柳頤心跳了跳,瞧著面前早已長大的唐斯,忽然又想起什麽事來——

“所以..你是為了這個才離家出走的?”

這回輪到唐斯表情僵住了,低頭摳了摳手指甲——

“您還記得呢?”

唐柳頤怎麽可能忘,她工作忙,錯過不少和唐斯相處的時間,甚至可以說唐斯的童年跟少女時代,唐柳頤幾乎就沒有怎麽參與過,但唐斯離家出走這事兒,卻像刀刻在她腦子裏一樣,不僅忘不了,現在想起來還跟昨天發生的事一樣。

唐斯整整一個晚上都沒有回家,她嚇得半條命都快沒有了,報警、查路口監控、滿京北城的找人,唐柳頤幾乎動用了自己所有關系,她當時就一個念頭,要是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活了。

一個晚上膽戰心驚,唐柳頤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時間就像參差不齊的鋸口,一下一下挫著她的神經,腦子裏全是唐斯出意外的各種畫面,眼看著天都亮了,結果人還沒有找到,就在唐柳頤馬上要崩潰的時候,唐斯回來了,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了,唐柳頤都氣瘋了,要不是唐瑾攔著她,她非得把她抽個皮開肉綻不可。

哪怕這事兒都過去十年了,可唐柳頤當下心臟又咚咚地狂跳起來,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唐斯的一夜未歸,唐柳頤後怕的勁兒就止都止不住。

唐斯瞧著她媽神情嚴肅,眉頭都快皺打結了,伸手揪住唐柳頤的袖子,輕輕地拽了拽——

“媽...”

“把你扒皮抽筋,我也忘不了這事兒。”唐柳頤瞪她,“才多大點的人,就敢離家出走?!全家人找你都找瘋了,你呢?第二天回來,還像個沒事人,張口還說‘我餓了’,你...怎麽不幹脆餓死你!”

唐柳頤氣的沒話說,可唐斯見她這樣卻一點都不惱,也不像以往那樣要故意和她頂嘴嗆回去,反倒往前一走,手一伸就把唐柳頤的胳膊抱進了懷裏,毛絨絨的腦袋在她肩上一拱一拱地撒嬌。

“您就別生氣了...我不是沒事嘛~”

唐柳頤想說有事就晚了!可她看著唐斯這撒嬌的賴皮樣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別在我這兒起膩。”唐柳頤抽了下胳膊,但也沒用勁兒,就是做做樣子。

唐斯又蹭了幾下腦袋,才接著剛剛沒說完的話繼續說——

“我離家出走是我不對,可我也是被你們逼得...誰叫你們都不跟我說實話。”

唐柳頤又要瞪眼,被唐斯連忙打住——

“您先等等再訓我,讓我先把話說完嘛...打兩次岔了都...”

“我離家出走是我不對,可我當時不是小嘛,要換我現在...我才不幹那傻事兒呢。”

“但我跟您發誓,我除了離家出走這事兒幹的有點蠢以外,別的我可一點都沒犯蠢,我在人家海邊的小館子裏坐了一夜,天一亮我立馬就回了,我就是單純想氣氣你們..小孩心性嘛。”

唐柳頤被她這小孩心性弄得落下一個一緊張就血壓高的後遺癥,眉頭緊了松,松了緊..反覆好幾次。

唐斯瞧著她媽欲言又止的表情,想了想說——

“媽,我現在是大人了,您別再把我當小孩了,您有什麽話..盡管說就好,咱們母女倆..也該好好說說話了。”

母女倆對視一眼。

唐斯先做了表率——

“讓我猜猜您為什麽不離婚?肯定不能是您對他還有感情。您應該是怕麻煩吧?方向軍沒用是沒用,可他能在一定程度上給您避免掉不少外面的狂蜂亂蝶流言蜚語,對吧?而且他還能照顧家裏,您把他當個男保姆來使,我說的沒錯吧?”

唐柳頤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說,全給唐斯說中了,不過當下也有些不好意思,唐斯說的也太直白,特別是那句狂蜂亂蝶。

她雖然也是新時代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但骨子也逃脫不掉社會對於女人的那些敵視偏見,以及自身所受的規訓與局限——

他們把強勢的女人看做異類,把有能力的女人當做怪胎,把稍有姿色的女人當做後宮來想象,要是再加上一個離異,不知道還要惹出多少是非爭端,明明是卑劣者篡改事實散布謠言,可你偏偏對此束手無策,你不解釋就是默認,解釋了就是狡辯,這盆臟水扣在頭上,根本無從澄清。

話都是實話,可女兒跟媽媽聊這些...總覺得說不上來的怪異。

唐斯瞧出唐柳頤的不自在,可她沒停,她就是要打破這些莫名其妙的怪異,父親可以和兒子不尊重母親,可以隨意談論女人,不假思索張口就說那些下流話;母親卻不能跟女兒議論父親,不能對大街上路過的男人評頭論足,否則就是沒有羞恥之心。

憑什麽標簽總要貼在女人身上?憑什麽女人就要承受這些都不知道從哪來的汙名?她們明明也為這個社會創造財富,可卻不是財富的擁有者,財富去了哪?沒出嫁的給了家裏,出嫁的給了家庭。女人被冠冕堂皇的扣了一頂溫良賢淑的大高帽,好讓她們在這個帽子下,可以順從並且毫無怨言的低三下四做小伏低,哪怕她們是受害者,憑什麽啊?

不是人人生而平等嗎?

這個世界的規律應該是物競天擇,從來都不是人競天擇。

“您就把婚離了吧,現在我也長大了,您也沒有後顧之憂了,而且這些年方向軍的軟飯也該吃夠了,您再這樣耗下去,搞不好...萬一他什麽時候再弄出個私生子來,新的繼承法您也知道吧,私生子可是有繼承權的。”

“他敢!你讓他生一個試試?我能讓他大街上要飯都沒碗。”

唐柳頤不是軟柿子,更不是一般的職業女性,她有的是能力和手段,說得出就做得到,這一點方向軍清楚的不能再清楚,方向軍就是個沒用的窩囊廢,他是想要兒子,但他更想要錢,跟沒有兒子相比,他更怕受窮,怕唐柳頤給他斷供。

不過就算知道他是個窩囊廢,但這三個字唐柳頤卻從來都沒和唐斯說過,她不說不是為了要給方向軍留臉,而是為了唐斯,因為即便父母感情再不和睦也不能當著孩子的面互相謾罵詆毀,孩子的心靈或許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脆弱,可卻敏感稚嫩,唐柳頤不能給唐斯挑選一個合格的父親,但可以給她一個健康的生長環境——她希望她的女兒見到的人都是善良且充滿愛心的,人人都愛她,她才能學會愛自己跟愛別人。

唐柳頤總說唐斯無法無天,可她心裏知道...這是她慣出來的。

她的小玫瑰從來都不長在溫室裏。

“你長大了,有些事是該跟你說明白,我跟方向軍的事兒..老早就想告訴你的,畢竟紙包不住火,再加上..你又是個鬼靈精...”

“您終於承認我精了?你不天天說我傻嘛。”

“我那不也是被你逼的。”唐柳頤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母女倆忽然就又都笑了,在嘴硬這方面她們完全如出一轍。

“別打岔。”

“不打岔,您說。”

唐柳頤想了想,才又繼續開口說——

“我是老早想你跟說,但是吧..你那時候雖然成年了,可心性又不定..我就想再等等,等你稍微成熟點,再告訴你也不晚,結果...這一等..一等...我就給忘了,後來再想跟你說,我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

“懂了...說到底,您就是怕麻煩。”

唐柳頤沒講話,承認了。

她就是怕麻煩。

“媽,有件事我得跟您坦白,我可能又要給您添麻煩了。”

“我...去了方向軍那兒,我把他們飯桌子給掀了。”

唐斯說完,噗地一聲就笑出來。

唐柳頤還楞著呢,給她這一句又鬧懵了。

“什麽時候?”

唐斯邊笑邊說——

“就上次我回京北的時候,我真該給您錄個屏,讓您瞧瞧您女兒我有多牛掰!”

“他倆正吃飯呢,還是那個女人來給我開的門,從我進去一直到掀翻桌子走人,方向軍別說吭一聲,連氣都不敢喘。”

“我想這事兒他也不敢跟您說,估計尋思只要窗戶紙不捅破,就還能跟以前一樣,但我真心覺得還是別了,裝了這麽多年,您倆演的不累,我這個看的也累了。”

唐斯收斂了笑意,像個大人似的擡起胳膊,在唐柳頤的肩上拍了拍——

“媽,離了吧。”

“我說真的,趕緊離了吧,趁您還年輕,咱們再去找個小夥子~”

“嗐!我打你!”

唐柳頤手都揚起來了,卻又收回來。

她深吸了口氣,語重心長道——

“長大了...真是長大了。”

——

安島這邊,盛寧和盛嫄已經落地了。

盛寧在手機信號跳出來的那一秒,立馬就給唐斯發去保平安的消息。

其實兩人也沒說什麽特別重要的話,只是相互的表達想念,那些話都是情侶間最普通不過的字眼。可盛寧看著唐斯的那句——「怎麽辦,我現在就想讓你回來了,晚上你不在我睡不著」,還是不由自主地紅了臉。

一旁的盛嫄見她這樣,為她高興——

“等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完,你們倆的事也該提上正軌了。”

“唐斯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好姑娘,你要珍惜。”

“小姑,我知道。”

“別光嘴上說知道,心裏也要知道才行,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你沒有壞心思,只是盛家的環境不好,盛懷安不正常,總要掌控所有人,導致每個人都活的謹小慎微,都變得膽小如鼠,只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對其他的事能裝看不見就都裝看不見。”

盛嫄頓了一下,目光有些深邃——

“原本你有過機會可以免去這些,可惜...你爸爸也是個不爭氣的,要是他能承擔起作為父親和丈夫的責任,哪怕反抗一次,即便這反抗微不足道,但他一次都沒有,不僅沒有...反而還變成了幫兇。”

“盛寧...你應該怪盛明輝的,也應該恨他,因為他是既得利益者,他拿了所有好處,卻不履行任何義務,在這一點上,我和你站在一邊,你可以心裏沒有仇恨,但千萬不要去原諒或者寬恕他們任何人,盛家這個早就腐爛發臭的樹根,已經沒有救了。”

傍晚的日落,有一種末日盡頭絢爛。

盛嫄摸了摸盛寧的臉——

“小姑沒有孩子,可小姑有你。”

話語本身沒有意義,只在於說話的人,在她們所經受的共同歲月裏,那些只屬於彼此的專屬與獨特的記憶,讓話語賦予了意義。

對於盛寧和盛嫄來說,這個意義叫做親情。

盛寧有些動容,她想起小時候,每次盛懷安暴怒,她沖出去護住姜淑怡,緊跟著就是盛嫄沖進來護住她,然後姜淑怡又會把她們倆都推開,推出門去,姜淑怡會把門鎖上,裏面什麽咒罵打砸的聲音都有。

那時候盛寧太小了...小到她有沖出去挨打的勇氣,卻沒有抵抗那些人間最惡毒的咒罵。

是盛嫄緊緊地抱住她,用手捂住她的耳朵,可明明盛嫄也害怕的發抖,可她還是選擇護住了自己,就像姜淑怡把她們推出來那樣...毫不猶豫的護住。

她們三個人之間的關系,就像大樹遮擋屋檐,屋檐遮擋小草。

如果沒有盛嫄一次又一次那樣把自己抱在懷裏..捂住自己耳朵,沒有把那些惡魔的咒罵阻擋住,盛寧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會變成什麽樣的人?心會殘缺到什麽樣的程度?

但她知道,她一定不會變成好人,即便沒有成為助紂為虐的幫兇,但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冷漠至極的卑劣者,給自己找無數的理由和借口,好逃脫道德的審判。

“小姑,我就是您的孩子,以後我們在一起生活,我相信一切都會好的。”

盛嫄笑了笑——

“會好的。”

你會越來越好的。

她們坐車離開機場,車上的時候盛嫄的手機響了,是盛家打來的,但她沒接。

盛寧看見了,皺了皺眉——

“小姑,我——”

“如果你是想說盛家的事情,就不要說了,這件事我自有主張。”

“您有什麽主張?”盛寧知道老太太的骨灰被帶走的這件事,盛懷安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小姑,我明白如果我一個人回盛家,您肯定不會同意,但這事起因在我,也是我親手把奶奶的墓地挖開的,我沒為奶奶做過什麽,所以這一次..您不能把我排除在外,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三十歲了。”

“我沒有想要把你排除在外,我知道你長大了。”盛嫄默聲半晌,“這樣吧,你等我給你打電話,到時候我們一起回盛家,這幾天都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等我休息好了,再對付他們也不遲。”

“好,那我等您的電話。”

盛寧看見的是盛嫄在對她笑,可她沒看見的是..在盛嫄扭過頭的一瞬間,笑意全無,只剩決絕。

——

那天是特別平常的一天,下過熱雨後的泥土彌漫著一種固有的土腥氣,經由炙熱的陽光暴曬後,仿佛變作白日空氣中糜爛的養分,它在腐敗,它在潰爛,它需要有人將它連跟切除。

盛家在上個世紀做瓷器生意發家,後又涉獵茶葉、錢莊、絲綢等。這座宅院初建之時,名聲大噪,盛家為了能讓家業不敗,還立下祖訓——寬厚待人,謙卑自持。

只可惜創業者的奮鬥精神在紙醉金迷的守業者中,早已變了味道,如今的盛家一代不如一代,說是百年家業,其實內裏早就四分五裂,但凡這時候有外力進入,便會不堪一擊。

盛老爺子高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握著龍頭拐杖,用力地碾動,他的目光陰鷙兇狠,左邊是坐在輪椅上半癱了身子的長子盛明輝,右邊是那個嗜賭成性的小兒子盛明耀。

盛嫄沒有害怕,也沒有絲毫的退縮,視線在這三個人的臉上一個一個地望過去。

她的眼神平靜,卻帶著絲毫不加掩飾的嘲諷,甚至是得意。她化了妝,穿了好看的衣服,還噴了喜歡的香水,冰冷的空氣裏...只有她的味道最強烈。

這樣的場合,是該有個盛大隆重儀式,就像剪彩,盛嫄想要是再有臺攝像機就更好,把這些全都拍進去,逢年過節拿出來滾動播放,應該會更有意思。。

“是你幹的?”盛懷安低沈的嗓音在廳堂響起。

“是我幹的。”

盛懷安沒有說話,他從太師上站起身,手裏的拐杖在地上咚咚的撞擊地面,直到在盛嫄面前停下,突然他伸出手去,掐住了盛嫄的脖子,那個力道讓盛嫄窒息,好像有那麽一個瞬間,她會被盛懷安掐死。

“你瘋了是不是?”

“我就不該讓你再回盛家,我就該讓你被打死在他家!好歹他家也能欠我們盛家一條命,你還有價值!!”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把東西給我帶回來。”

盛嫄鐵青著一張臉,被盛懷安甩開,邊喘著氣邊笑——

“來不及了,老太太的骨灰已經被帶去京北了。”

“你知道的...京北...那個老太太想了一輩子的女人...”

這是盛家不能提的事,盛明輝 跟盛明耀原本都是抱著看好戲的樣子,可聽見這話...瞬間就變了臉色,兩個人全都低下頭,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他們不在乎姜淑怡的骨灰去了哪,他們怕的是盛懷安會連帶他們一同怪罪。

“我打死你!”盛懷安揚起手裏的拐杖就要砸下去。

“你打!你打死我最好!到時候盛家的那堆爛攤子,你就讓你的兩個兒子替你去收拾!!”

盛嫄全身的氣血往上湧,她已經感覺不到自己聲音在顫抖了,她只覺得這一刻痛快極了!

眼神訕鄙,死死地盯著盛懷安——

“這就受不了了?覺得男性自尊被侮辱了?你一次次打我母親,羞辱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我只恨自己醒悟的太晚,我應該早就這麽做了。”

“你逼得我母親跳樓,讓她摔斷了腿,一輩子都跛著,你見過她的腿上的傷口嗎?你知道腿疾每次發作起來那種蝕骨的疼痛嗎?你成天裝模作樣拿著那個破拐杖,你裝給誰看!!”

“她跳了樓,你還叫人打她...明明是你害死自己的孩子,卻把罪責都推到我母親身上,你才是那個連自己孩子都不放過的變/態!!”

“我母親這輩子心裏想的只有那個女人,你以為你困住她的人,就能困住她的心?她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你覺得她是瘋了?她不是...她是在和自己心裏的人說話!她以為她愛吃糖?愛吃糖的根本就不是她,是她心裏的愛人;你把她們來往的書信扣住,逼著她們失去聯系,可那又怎麽樣?你以為你贏了嗎?我母親每天照舊寫信,寄不出去她也寫,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她連說話都那樣艱難了...卻還是寫了滿滿的一個日記本,她從來都沒有因為你的折磨忘記過心裏的愛人,她生命最後一刻,想的念的也是心裏的愛人!”

從安島到京北,分隔天涯又怎麽樣?

兩人的心從來都沒有分開過。

“你以為你給了我母親一個容身之所嗎?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這個破地方沒人想待,要不是你困住她,她早就走了,她愛的人一直都在等她,現在好了...她們能在一起了,至於你...”

“盛懷安,你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

“混賬!”

盛懷安給了盛嫄一巴掌。

盛嫄被他打的摔倒在地,耳朵發出嗡嗡的轟鳴,嘴角也被打出血,右邊臉頰瞬間高腫起來。

可她心裏燒著一把火,並不覺得疼,她終於把盛懷安那顆骯臟心捅破了,也把自己一直積壓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盛懷安被氣到漲紫了臉,捂著胸口直往後退。

盛明輝癱在輪椅上不能動,盛明耀卻扶了一把,像是討好似的,要指責盛嫄。

可他還沒出聲,就被盛嫄淩厲的眼神逼退回去——

“你閉嘴!你沒資格說我!”

“你們都是她生出來的孩子,你們做了什麽?眼怔怔看她挨打!你們無動於衷!”

“真該掐死你們!”

盛嫄覺得這一幕既可笑又可悲,姜淑怡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孩子,可到頭來...卻變成刺向她的尖刀。

產翁制在這一刻照進了現實,他們不感恩戴德自己十月懷胎的母親,卻拼命維護那個只裝作孕婦,模仿生育的父親。

“你們這樣對她,你們的孩子也會這樣對你們的,你們會遭報應的!”

盛懷安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他好像看見了那個曾經把刀抵在他脖子要殺死他姜淑怡——

“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你是盛家的女兒,沒有我會有你嗎?!”

“我要是能選,你以為我會想當你的女兒嗎,我一想到你是我父親,我都恨不得去死!”

盛嫄嘴上的唇膏花了,她也不在乎,擡起手背用力抹掉,讓它徹底亂到底——

“你算父親嗎?現在跟我講我是盛家的女兒?你逼著我結婚的時候,你怎麽不想想你是我父親?我被打的遍體鱗傷的時候,你怎麽不想想你是我父親?我只是想要離婚...你卻從中作梗,沒有一家律師敢接這個案子,讓我的婚姻官司被拖了十年....”

“十年...”盛嫄哭了,她被掐住脖子的時候沒有哭,被打了也沒有哭...她現在哭了“一個女人,能有幾個十年?盛懷安..我被你毀了...我再也找不回我的十年...”

盛懷安沒有心,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流,甚至連一絲難過都沒有——

“不是我毀的你,是你自己毀的你自己,當初你如果不離婚,現在也不至於連個孩子都沒有。”

“我才是不知道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生出你這樣一個怪胎來,你是女人嗎?你沒有家庭,沒有丈夫,沒有孩子,你太可憐了,你太悲慘了...你會一無所有..會一個人孤獨到死,你死的時候..連一個能埋你的人都沒有,你會發臭發爛!”

盛嫄渾身抖著,盛懷安忽然面色一轉,暴怒的態度緩和下來,變出另外一張虛偽的面孔——

“我就是太疼愛你了,才讓你為所欲為...你小時候多乖啊,都是被你那個媽教壞的,我不該讓她留在家裏,我應該把她關起來...這樣你也不會像現在這麽淒慘...”

“老太太的事,我不追究了,兩人女人能怎麽樣呢?她們再想念這輩子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只要那個女人不嫌她就好,不嫌棄她和我同床共枕了那麽多夜晚,不嫌棄她給我生了那多孩子,我一個男人有什麽好在乎?殘花敗柳而已,不就是骨灰嘛...她拿去好了。”

盛懷安太知道怎麽殺死一個女人的自尊,用造謠的方式,把她們變成蕩/婦。

“至於你...我不能不管,你是我的女兒,你身上留著我的血...”

“盛嫄,你不是要我償還你的十年嗎?我現在就還給你...”

“我替你找好了一個好人家,你也見過的,就是上次酒會上和你說話的王家老大。”

盛嫄不可置信的看著盛懷安。

那個人她知道,他的年紀和盛懷安一樣大。

“嫌人家年紀大?可你年紀也不小,四十歲的女人你還想找什麽樣的?他現在生意做得很好,你嫁給她,盛家的這堆爛攤子也有人收拾了...”

“不願意?不願意你也得願意,這一次沒有人能再幫你了。”

“他很喜歡你,我也很滿意這門親事,等會兒我就給他打電話,你們先領證,辦不辦看他的意思。”

“你不能這麽對我....”

“是你先這麽對我的!”

“你會有報應的。”

“是嗎?恐怕你的報應比我先到。”

盛嫄把眼淚擦幹,什麽都沒再說,她挺起頭,大步離開了盛家。

只是臨出門時回看的那一眼,卻像一把利斧。

盛明輝被這眼神驚了下——

“爸...她會嫁嗎?”

盛懷安扭頭看他——

“你最好祈禱她嫁,她要是不嫁,那就把你女兒嫁過去。”

“那怎麽行!爸..您別開玩笑了...”

見盛懷安沒有回答,癱在輪椅上的盛明輝突然嚷嚷起來,他失禁了。

盛明輝被傭人推去衛生間整理,剛一到,他就把傭人趕了出去,拿出手機手指頭顫顫巍巍的打去電話。

...

這會兒,沈秋瀾正在姜淑怡的小院裏侍弄綠植——

“老話講花草養人,反過來也是這個道理,無論什麽都得好好對待,認真對待,花是這樣,人更是這樣..你說是不是?“”

盛寧在旁邊陪著她,一聽這話就笑了,“您這是話裏有話呢,點我呢?”

沈秋瀾知道她聰明,說話不用說全,就能明白意思——

“也不算點你,主要是你這性子太悶,斯斯呢..又活潑,你呀..有什麽話一定得跟人家說出來,千萬不要自己悶在心裏,兩個人相處就是要說話,要交流,這樣才能長久。”

“您說的是。”盛寧把花盆抱起來往邊上挪了挪,又說:“媽..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您跟我去趟京北吧,我...我想和斯斯結婚。”

沈秋瀾眼睛頓時就亮了,盛寧被她看的不好意思。

“心急了?”

“是。”

“行,就算你不提我也得提,媽比你還急呢,我跟你小姑早就商量了你們的事,就等你們這兩個當事人自己提呢,都說好了的..到時候你小姑也去。”

母女倆站在小院裏閑聊了會兒,盛寧低頭又看了眼時間——

“我小姑還沒回來啊?”

“可不是,我打電話也不接,不過她今天打扮的倒是挺漂亮。”

忽然,盛寧的手指尖猛地一疼,被桌沿上的一根木刺紮了下。

“沒事吧?”

“沒事,被刺紮了下。”

盛寧把刺拔出來,盯著那個滲出的血點皺了皺眉,她總覺得隱隱有些不安。

“媽,我再給小姑打個電話吧。”

話音還沒落下,沈秋瀾的手機卻響了——

“準是你小姑。”

可拿出來一看,沈秋瀾又楞住。

“是誰?”

“你爸。”

盛寧不願意聽到關於盛明輝的任何事情,“你接吧,我回屋子裏。”

說完,轉身就往屋子走。

剛走到一半,就聽沈秋瀾喊她——

“盛寧!”

“怎麽了?!”

“你小姑剛去了盛家。”

!!!

...

太陽依舊暴曬,熱雨的腥氣依舊沒有散去。

盛嫄把車開回了自己的公寓,重新洗了澡,化了妝,穿她喜歡的衣服,她像在舉行一場鄭重的儀式,來告別人生的最後一站。

姜淑怡的去世,婚姻的不幸,父親殘暴,讓盛嫄的心千瘡百孔,她的心破了很多的洞...好像怎麽填都填不滿。

所有的汙名都灌在她的頭上,所有的不幸都蒞臨她的生活,所有的臟水都潑在她的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活到現在究竟獲得了什麽?

就像是一場笑話。

現在還要被盛懷安繼續操控,盛嫄可以和他鬥,只是這樣的糾纏讓她太累了。

盛嫄坐在書桌前,拿起筆,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

“我很羨慕我的母親,雖然她沒能和愛人在活的時候相守,可她的心裏卻一直都有愛的存在,我也曾將她當做我人生的救命稻草,可她離去的太突然,這樣的離去對我來說太過沈痛,可能從她走的那一刻...我就病了,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支撐著我到現在。”

“蹉跎半生,我...”

“我....”

盛嫄忽然就哭了...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能留下的東西,關於她的一切...似乎只有不幸。

被逼嫁人,被家暴,唯一護著她的媽媽也不在了,再也沒有人能保護她了。

“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有屬於自己的伊甸園,有一個牽掛的人,有一片可以心安的田畝,它回憶起來該是綠樹成蔭,繁花茂盛,鋪滿我們的心尖...只有在那樣的地方,那樣充滿愛的地方,我們才會想要長生不老。”

“我太累了...我不想長生不老,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覺...”

“我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好好地睡過一覺了。”

沒有人殺死我,是我自己殺死了我自己。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放松,我想媽媽了,想去找媽媽了...或許能治愈我的,只有我的母親。”

盛嫄把信平展在桌面上,隨即便起身離開公寓。

她坐電梯上到頂樓,照舊和來往的人打著招呼,照舊像平常一樣的走進走出。

既沒有撕心裂肺的哭,也沒有淚流滿臉的啜泣,盛嫄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站在頂樓的時刻,熱風再度像她吹來,望著雲卷雲舒——

跳吧..跳進這雲海裏。

再也不會累了。

就在盛嫄縱深一躍的那一刻,遠在千裏之外的唐瑾,此刻也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盛嫄墜地、唐瑾呼吸停止、姜淑怡游蕩的靈魂,在此刻,她們終於都自由了。

沒有一種飛翔是不負重。

安島有哭聲,京北也有哭聲。

...

在那個太陽暴曬,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泥土潮濕腥味的午後,盛寧把車開的飛快,窗外的樹叢倒退成流影,她坐在開著冷氣的車裏...汗流浹背。

她把車開到盛嫄的公寓,瘋狂給她打電話,沒有人接聽。

盛寧下了車,看見樓下圍滿了人,她擠進人群,看見被警戒線拉起來的地方中間有一灘人形的血跡。

旁邊有人說話——

“是跳樓,我看著她跳下來的,我就住在對面...”

盛寧手在發抖,但她心裏也有僥幸,應該不是....

她還在繼續打電話,還是沒有人接。

就在電話掛斷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警察局打來的。

盛寧把手機放在耳邊,她聽不清警察在說什麽,她只覺得腦子裏天旋地轉,像地震一樣裂開又合上,周圍的世界都開始搖搖欲墜,不停往下淪陷,像要把她吞噬。

她想到了靠近赤道的時刻,想到京北刺骨的二月寒風,想到盛嫄的那句‘會好的’。

極致的熱和極致的冷在她的體內互相抗衡,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撕扯著她的身體,將她粉碎。

許久之後,盛寧去到了醫院,一個人獨自走進太平間。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和她腦子裏的盛嫄完全對不上。

盛嫄的神情、目光和樣貌,依舊記憶猶新,盛寧至今還記著她把自己抱進懷裏,緊緊地捂住自己耳朵保護自己的樣子。

她說:“別怕...有小姑在。”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盛寧拿出手機給沈秋瀾打了電話——

“媽...”

“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她從公寓頂樓跳下來了。”

掛斷電話,盛寧失聲痛哭。

若是能避免人間的痛苦,死亡就不會來自找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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