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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兩只濕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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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兩只濕雁

盛寧在書房待了很長時間, 反覆的看著唐斯給她的發的那條消息——「我回京北了」

她們是戀人,身心都交予對方,可實際上呢?唐斯從來都沒有和自己交代過什麽, 她的家在哪兒?家裏都有什麽人,以及她對她們的未來是什麽想法?唐斯從來都沒有跟自己說過, 也沒有做過任何承諾。

剛收到消息的時候, 盛寧的確有生氣, 可現在她不氣了,只是覺得心裏疼,好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紮出了一道豁口,疼就是從那豁口裏滲出來的。

一整晚,盛寧都沒睡, 她想著自己對於未來的計劃, 計劃裏的每一處都有唐斯, 或許她錯了..自己的計劃興許在唐斯那裏, 什麽都不算。

但盛寧也有想不通的地方,如果什麽都不算?那唐斯為什麽要和自己回家吃飯呢?她不信唐斯是那種睡完就跑的騙子, 會不會是出了什麽事?

盛寧又想到唐斯吃飯那天的反常, 今天早上的欲言又止...她皺緊眉頭,在混亂中尋找理智,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

第二天盛寧照常上班, 中午和況厘吃飯的時候,林伊也來了。

盡管盛寧這時候情緒已經恢覆如常, 但一夜沒睡的疲憊還是讓她看起來狀態很差。

況厘吃的很快, 吃完就出去了,站在餐廳外面的屋檐下, 又回頭朝裏面看了眼,她覺得林伊應該是有話要和盛寧說。

果不其然,況厘剛一走,林伊就把筷子放下了,她看著盛寧面無表情的樣子,這人的眉頭從剛剛吃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松開了,哪怕盛寧什麽都沒說,林伊也猜得出她是為了什麽——

“我知道,唐斯這次走得很急,沒有跟你說,但是...她家人住院是真的,她外婆病危了...”

見盛寧不說話,林伊便繼續說——

“我和唐斯從小一起長大的,她是什麽人我再清楚不過,看著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經,可實際上..她的心思比誰都細,一旦認真起來那就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一條道兒走到黑。”

盛寧垂著眼,叉子在盤子裏磕了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忽然她就擡起了頭。

“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林伊聽到這話,先是一楞,隨即心底便松了口氣,毫不避諱地說:“我還以為你會說些難聽的話。”

盛寧不是那樣的人,她只是想知道原因,還是那句話...無論什麽事情,她相信只要雙方願意溝通,都是可以解決的。

“所以,到底是什麽事?”

“這個...我沒有辦法跟你說。”林伊搖了搖頭“但是我能跟你保證,斯斯對你是認真的,盛寧你一定要相信她,等她回來,她肯定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說完這些,林伊就走了。

等盛寧再出來的時候,只有況厘還在外面。

兩人的目光對視一下,況厘就笑了——

“難受了?”

“怕人家不要你了?”

“無聊。”

盛寧懶得理她。

被懟了況厘也不惱,反倒覺得高興,為盛寧高興,這麽多年的朋友突然間就卸掉了那身堅硬冰冷的盔甲,終於肯離開她的那座孤島上岸了。

況厘快步追上盛寧,一把攬住她的肩膀——

“你知道嗎?我總算是看見一個有情緒的你。”

“你在說什麽?”盛寧不懂。

“有血有肉,不再抗拒情感,不再漠然疏離。”

“恭喜你,盛仙女,你下凡了。”

——

熵增是宇宙運行的法則,沒有人能阻止它的生長。

但愛的意志卻始終淩駕於宇宙的造物。

唐瑾經過搶救,又一次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她的意志頑強的大於宇宙,她在和時間抗衡,在和死神賽跑。

狹長的醫院走廊充斥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唐斯和唐柳頤站在病房門口,不時便朝裏望去。

“我本來都沒抱希望了,或許是天意吧...就這樣讓我找到了...”

“媽...”唐斯把手輕輕地覆在門板上“您說...外婆會恨她嗎?我要是說了...外婆她會不會受不了啊?”

唐柳頤沈默的聽完這些,眼神越發凝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你外婆這輩子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姜...”唐柳頤頓了下,把原本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你去說吧,我相信你外婆能扛得住。”

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人,到頭來總得有個歸宿吧?

唐柳頤想著,想著唐瑾這輩子受的那些磨難,那些苦楚,那些數不清又道不出痛苦,都是因為這個姜淑怡這個人。

老太太不信因果,也不信命,就這麽憑著自己的力量艱難行走。

這個社會給女性上的枷鎖一層又一層,對女性的規訓也是層層疊加,更何況唐瑾的愛情發生在70年代,不會被唾沫淹死,也會淹沒在時代的洪流裏,連渣都不剩。

是該有個結果了,哪怕這結果不是你想要的,可人生就是這樣,哪怕輸,也要全盤接受。

命運從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病房裏唐瑾已經醒了,她聽見門板被推開的聲音,偏過頭看了眼。

唐斯走了進去,反手輕輕地將門闔上。

她避開唐瑾的目光,但卻也看見了唐瑾在自己進來的時候,朝自己身後望的那一眼,唐斯知道她外婆在看什麽,她想看自己的身後有沒有姜淑怡。

唐斯也不明白,自己這一趟去的究竟有沒有意義,自己是找到了姜淑怡,但卻沒辦法把人帶回來,也沒辦法給外婆一個好消息。

她慢慢吞吞地走到病床前,苦著一張,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應該怎麽開頭的臉。

倒是唐瑾對著唐斯笑了笑,那笑容裏是飽經世事滄桑後的雲淡風輕,看的唐斯心裏又難過起來。

“外婆...我...”

“沒事兒,不要緊的,我都想開了。”

四十年的漫長歲月,與其說她忘不了姜淑怡,不如說思念姜淑怡早已成為了她的習慣。

“把東西都給外婆帶回來了吧?”

“帶回來了。”

“那就行了。”

“外婆——”

“怎麽了?”

唐斯深吸了口氣,又在手上很掐一把,借著那股疼勁兒來給自己壯膽。

“我找到姜淑怡了。”

“你說什麽?”

“我找到她了,但是...但是...她、她已經不在了。”

唐斯低著頭不敢看唐瑾的眼睛,她覺得自己像個惡人,在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她把一個生命即將走到終點的老人的最後一絲信念都掏空了。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句謊話,說姜淑怡還活著,只是行動不便不能跟自己過來,然後再仿造上一封信件,讓外婆不抱任何遺憾的走完生命的最後旅程。

可唐斯做不出來...因為這樣太卑劣了,她不能在最後的時刻,還用謊言來欺騙外婆,如果外婆要給姜淑怡打電話怎麽辦?又或者要跟她視頻見面又怎麽辦?難道自己還要再去找人來假扮姜淑怡嗎?外婆肯定會一眼就看穿的。

到那時候,外婆會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來配合這場戲,她會在臉上笑,然後在心裏流淚。

謊言是短期的收益,長期的失意。

當濾鏡破碎之時,便會原形反噬。

忽然,唐斯聽到唐瑾嘆了聲氣,她以為外婆哭了,可擡頭看去的時候,唐瑾的反應卻十分平靜。

“外婆...您...”

“我猜到了,她的身體一直都不好。”

那是一個風雨飄搖的動蕩年代,一家七八個孩子,就算大人不吃不喝,也還是要挨餓。

唐瑾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姜淑怡時候的樣子,面黃肌瘦,單薄羸弱,她是家裏的老大,有點東西都要先緊著弟弟妹妹,但就算人都瘦成皮包骨...卻也絲毫不妨礙她的漂亮,尤其是那雙眼睛,讓唐瑾只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唐斯把覆原的老照片拿出來,又把姜淑怡老年之後的照片也拿出來——

“外婆,您看...”

唐瑾手撐在床就要坐起來,唐斯急忙把床搖起來,又拿過老花鏡給她戴上。

“沒變...她沒變...”

唐瑾的手在兩張照片上顫顫微微地撫摸,她不止一次想過姜淑怡老了以後的樣子,她想就算皺紋會布滿她的眼角,皮膚會松弛下垂,頭發會花白稀疏,但有一樣唐瑾確信不會變,眼睛...姜淑怡的眼睛不會變的。

“她太瘦了...怎麽還是這麽瘦呢?”

姜淑怡在給她的寫的信裏,說過日子在慢慢變好。

“她是什麽時候去世的?”唐瑾問道。

“十年前,應該是她六十四歲那年。”

“是...生病了嗎?”

“這個我不知道。”

“六十四歲...六十四歲...”

“太早了,太早了...”

唐瑾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眼淚就流了出來。

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就在祖孫兩人說話的時候,病房外面來了不速之客。

方向軍這幾天人不知道跑哪去了,招呼也沒打一聲,現在又這樣突然出現,很難不讓人懷疑他的動機。

“老太太病危...你怎麽也不給我打個電話?我好準備準備啊。”

“你自己跑的不見人影,怪我不給打電話?”唐柳頤冷著眼“你要準備什麽?”

“我....”

“我母親轉危為安,你很失望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我了。”

“是嗎?”

唐柳頤知道方向軍打什麽主意,無非就是惦記著老太太的錢,他們是夫妻,有很多事都被利益捆綁。

方向軍是吃軟飯的,早就沒有什麽男子氣概,於他而言只要能拿到錢,就算讓他給唐柳頤下跪磕頭也沒有問題。

他剛想再說什麽,目光一撇就看見了病房裏的唐斯,瞬間一楞,忽然想到什麽——

“...斯斯回來了?她...她一個人回來的?”

“你覺得呢?”唐柳頤打量著他。

唐瑾的事方向軍多少也知道一點,但這事兒在他眼裏十分不堪,他認為同性戀可不是光彩的事兒,他也不知道是吃了豹子膽了,還是精神錯亂,竟然會認為唐柳頤和他抱著同樣的想法。

忽然壓低了聲音——

“柳頤..這時候你可不能犯傻,公司的股票形勢緊張,要是...要是有負面消息傳出去,一定會大跌的!”

“這世上...沒有不漏風的墻,你得以大局為重啊。”

唐柳頤默不做聲,擡手朝方向軍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等兩人走的離病房遠了些。

唐柳頤對他說——

“方向軍,你給我滾。”

病房裏的唐瑾和唐斯對這些一無所知。

這會兒,唐瑾的情緒平覆下來,她把照片小心翼翼的裝進信封,塞進自己的枕頭下面,她想好了...到時候就把這些和她的骨灰一塊燒了,都混在一起。

“外婆,您不恨她嗎?”

唐斯看著唐瑾還是把那些東西像寶貝一樣仔細收著。

“她結了婚,有孩子有孫子...她...”

“她跟我說要結婚的時候,我是怪過她,可我從來都沒恨過她,我們那個年代不一樣,一個女人只靠自己生活太艱難了,我和她書信來往了三年,從二十一歲到她二十四歲,她從沒跟我說過她吃得苦,但是我知道她肯定也很難,後來..我就想通了,結了婚也好,我不在她身邊,有個人能照顧好她,我也願意。”

唐瑾摸了摸唐斯的臉,又說——

“至於,我不結婚,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是想了她一輩子,可我不後悔。”

唐斯覺得自己太狹隘了,她的心胸跟外婆比起來...連一顆芝麻粒都不如。

她捏了捏手指,垂下頭又擡起來,聲音在嘴裏吞吞吐吐——

“外婆...我還有件事想跟說。”

“什麽事?”

“我...我...”唐斯手在臉上捂了把,把心一橫豁出去了“姜淑怡她有個孫女,我跟她談戀愛了。”

說都說了,唐斯幹脆就都說完得了,她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從和盛寧認識一直到兩個人在一起確定關系,通通都告訴了唐瑾。

“我追的她,第一眼看見她,我就覺得她特別漂亮,然後我就忘不掉了,厚臉皮的纏著人家,您不知道...她有多難追,簡直油鹽不進,我是費了好大一番苦心,才讓她和我在一起的,真的...外婆,追她追的我累壞了~”

唐瑾被唐斯給逗笑——

“你呀,跟我年輕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我是您的孫女,不跟您一樣,跟誰一樣呀。”

“這事..你媽媽知道嗎?”

“不知道,沒敢說。”出櫃時候挨得巴掌唐斯還記著呢,可疼了,她雖然膽子大,可怕疼也是真的。

唐瑾拍拍她手——

“斯斯啊,你要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認定她了,那你就找個時間把她帶來京北,趁著外婆還能幫你抗,咱們把你媽搞定。”

這話說的,讓唐斯心裏又泛起酸來——

“您說什麽呢,您肯定逢兇化吉長命百歲!”

“您再護護我,護個十年二十年好不好?”

這時候,唐柳頤進來了,瞧唐斯窩在唐瑾懷裏皺了下眉頭——

“別鬧你外婆,讓外婆好好休息。”

唐瑾笑了笑,一下一下摸著唐斯的頭——

長大了,長成大姑娘了。

...

醫生說,唐瑾最多還剩半個月。

醫學技術再發達,終究也不可能違背自然。

“你還要去?”唐柳頤又被唐斯給氣到了“安島是有什麽東西勾著你的魂了嗎?”

“是,就是勾我魂了!反正我跟外婆說過了,外婆已經答應我了。”唐斯已經訂好了機票,現在就要走“要不您就把我腿打斷,不然..我非去不可!”

唐柳頤被唐斯氣的肝疼,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麽生了個犟種呢?

“行行行,你去你去,我不攔你,你有你外婆撐腰,我的話你就當耳旁風!”

唐斯都走出門了,忽然又折返回來,直挺挺的站在唐柳頤面前,眼睛瞪地滾圓。

“你...你幹什——”

話沒說完,唐柳頤被唐斯用力抱住,把她胳膊都勒疼了。

“媽!別生氣,氣生多了傷肝兒!”

“肝可只有一顆,您的女兒我,也只有一個。”

“我走了。”

唐斯一溜煙地就躥沒影兒。

這會兒都坐上車了,小心肝兒還撲通撲通跳。

“奇怪了,吵架的時候我都沒這麽大動靜?抱她一下...你緊張什麽?!”

唐柳頤也沒好到哪去,一扭頭,就看見唐瑾在病床上和她笑,莫名其妙的就臉紅起來——

“這丫頭...手勁兒也太大。”

“媽,您喝水吧,我去給您倒杯水。”

說完,也一溜煙跑了。

唐瑾笑意更甚——

母女倆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一個樣兒。

——

月亮是夜晚的傷口,旁邊最亮的那顆星星叫做木星。

唐斯換過登機牌,過了安檢口,在休息區的時候,一直站在落地窗邊,她想見盛寧是真,但她更想把盛寧帶回去讓唐瑾見一面,哪怕是見不到姜淑怡,能見到姜淑怡的孫女也好啊,這是唐斯的私心。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淩晨六點,她飛回去的急,飛回來更急,一整夜紅眼航班,座椅硬的像鐵皮,位置小的連腿都伸不直,飛機停了她剛站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哢哢響一圈。

她打了車直奔著盛寧家,她覺得自己特別熱,心也跳的特別快,有點像升降機急速下墜,又在撞向的地面的前一秒轟的一下又升高。

唐斯真心是一秒都不能再等了,這幾天她被這些事憋得都快要四分五裂,她不是那種能憋得住事兒的姑娘,有話直說是她的一貫風格,這次實屬突破底線。

到了房門口,大拇指頭往門鎖上一摁,門就開了。

唐斯快步進去,她想按照盛寧的作息,這個點也應該起了,果然,剛把門闔上,盛寧就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她看著盛寧頭發披在肩上,比之前長了點,幹幹凈凈的一個人,眼圈卻泛著青。

盛寧也看著她,風塵仆仆的,長袖都還沒脫下來,羽絨服掛在胳膊上,出了一頭汗,鬢角的頭發都被打濕了。

“你醒了?那正好,我..我有話跟你說。”唐斯口幹舌燥,跑去冰箱拿了瓶冰水,氣都不帶喘一口,咕嘟咕嘟大半瓶灌進肚子裏。

喝完水解了渴,唐斯舒服多了,手背把嘴角溢出來水擦掉,便又走到盛寧面前,目光筆直地看向她,對準她的眼睛——

“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事情,可能會讓你有些匪夷所思,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外婆和你奶奶,兩人年輕的時候好過。”

盛寧蹙了蹙眉,但沒說話。

“你懂不懂什麽是好過?”

“就是這個,就是談戀愛,像咱們這樣。”

唐斯跟她比劃,左右兩只手的大拇指豎起來,頭碰頭地搗了搗。

“是不是覺得挺震驚的?我的心情跟你一樣,這幾天我都快被這事兒給弄瘋了。”

唐斯只顧著自己說,全然沒註意到盛寧的反應,等說完了,見這人還站在原地,一聲不吭,她怕別是太震驚給她嚇著了,剛想伸手去拉盛寧,可手還沒碰到她,就被盛寧躲開了。

“所以呢?你現在回來是想幹什麽?”

“我...”

盛寧覺得自己心裏被紮開的豁口又大了,連著胸骨都隱隱作疼。

她的眼神特別平靜,聲音也沒什麽起伏,就是掃過唐斯的那一眼裏面有淩厲的光。

“說啊,你這次回來要什麽?”

“還是說你從一開始接近我就有目的,就為你外婆對嗎?”

“那你又從什麽時候知道姜淑怡是我奶奶?第一次見面嗎?”

“你胡說什麽!”唐斯被她眼裏的那抹淩厲堵了心,她還生氣?她憑什麽生氣?這事歸根到底,也是她奶奶先不仗義的。

“我跟你談戀愛之前壓根兒就不知道這事兒!”

“還有,跟我板什麽臉?有些話我本來不想說的,你要是這樣...那咱們索性說清楚。”

唐斯仰起頭,一瞬不瞬的盯著盛寧——

“兩個老人年輕時候在一起,後來你奶奶舉家到了安島,兩人書信往來了三年,結果你奶奶說結婚就結婚了,不僅把我外婆寄去的信退回,還斷了聯系,你奶奶有丈夫有孩子,兒女孫輩都雙全,我外婆呢?守著你奶奶的照片,守著你奶奶的那些信,就這麽過了一輩子,沒結婚沒孩子!現在還得了癌癥,我為什麽那麽著急回去?就是因為我外婆病危了!”

說完,唐斯又拍了拍腦門兒——

“對,你肯定得問,要是我外婆沒結婚沒孩子,我是哪來的對吧?我告訴你我是哪來的,我媽是我外婆從孤兒院抱的!”

“她一輩子連個自己的親生孩子都沒有,就因為不結婚被父母趕出門,她這輩子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你奶奶呢,你奶奶一家人親親熱熱的享受合家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外婆?”

“你還生氣?我還氣不打一處來呢!”

盛寧眼神越來越冷,繃緊地下頜,滿臉都是糟糕的壞情緒,可她還是忍著沒有打斷唐斯,聽她把話都說完了。

“你說完了?”

“說完了!”

盛寧深吸了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呼吸都發顫,也是被氣到了,目光深深的望向唐斯——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結了婚,日子就都會幸福美滿?”

“有丈夫有子女,這輩子就過得值得?”

“唐斯,你要是這樣想的話,那你現在跟我在一起幹什麽呢?我們不可能有孩子的。”

唐斯楞住了。

盛寧沒給她反應的時間,轉身就走——

“你冷靜一下吧,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在說什麽。”

“你一口一個拋棄,你又了解姜淑怡多少?”

“我去上班了。”

人走了。

空蕩蕩的屋子,就剩下唐斯一個人。

她這會兒徹底清醒過來了,手捂在嘴上....自己到底說了什麽混賬話啊?

唐斯不是有意那樣說的,她這幾天太亂了,情緒一直被壓著,火急火燎的連語言都沒組織好,就想跟盛寧把話說開,她是憋瘋了...結果又被這人那一句‘有目的的接近她’,一下就讓唐斯炸了鍋。

外婆這些年的遭的罪,這些年苦守的孤獨,還有她快要走到生命盡頭的病...

唐斯腦子壓根盛不下這些東西,一時間就口不擇言起來。再加上盛寧這人的性格和脾氣都太好了,她們自打在一起之後,不管自己怎麽使小性子,她都沒生過氣,今天還是頭一次針尖對麥芒的跟自己頂起來。

亂透了..也糟透了...

唐斯開了門追出去,她想跟盛寧道個歉,可盛寧早走了。

這會兒她站在路上,看著過往車流,突然間就難受起來,眨了眨眼睛..有點想哭。

手機響了,看到林伊發的消息——

「怎麽樣了?回來了嗎?」

「回來了。」

「好好跟盛寧聊聊,一切都會好的。」

林伊附上一個抱抱的表情。

唐斯看著更難受了。

她沒再回盛寧那兒,而是打車去了酒店,現在林伊住在況厘那兒,但這酒店唐斯還沒退,之前盛寧一直想讓她徹底搬過去,唐斯是準備搬的,但臨時卻出了兩個老人的事情,唐斯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說起來...這一點她也不對,她給自己留的後路太多了。

不過...唐斯現在不這麽想了。

她把自己的東西全收進行李箱,去到樓下辦了退房。

再出來的時候,她站在太陽底下,眼往天際,巨大的火球滾燙炙熱,明亮耀眼的就像女人心。

...

診所裏,盛寧偏頭痛犯了,腦子裏全是唐斯說的那些混賬話。

真行,有點能耐全發在自己這兒了。

盛寧吃了兩顆布洛芬都還不管用,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這樣子剛巧被路過的況厘看見,拍拍她——

“吵架了?”

盛寧瞥她一眼。

“你別這麽看我?你倆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林伊嘴特別嚴,一個字都沒跟我透露,當然...我也不會問。”

況厘不八卦,也從不打探朋友的隱私,再說了誰還沒點自己的難言之隱呢。

“是你自己的樣子,告訴我的。”

“我什麽樣子?”

“苦大仇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和對象吵架了。”

況厘拿出手機,又挑了挑眉——

“我給你支招?”

話落,盛寧的手機就震了一下,她拿起一看,立馬鎖屏,是款露骨的女女情趣用品。

“你...你有毛病啊你?”

“這款是真不錯。”況厘笑道:“試試吧,對付別人不一定,對付你家那位,保管奏效。”

盛寧沒話說了。

因為不用況厘覺得,盛寧自己都覺得唐斯一定愛不釋手。

對的,愛不釋‘手’。

...

夕陽在天際沈落出一抹紅雲,幾經熱風,流雲飛走。

盛寧下班開車回家,電梯甫一開,她才走到拐角處,就看見家門口旁邊地上橫倒放了只行李箱,行李箱上坐了個姑娘。

唐斯蜷著腿,看樣子是困到不行了,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

這一天盛寧跟唐斯都沒有聯系過彼此,盛寧甚至以為,唐斯可能又要失聯了,沒想到...她竟然就這樣守在自己家門口。

盛寧一邊往裏走,一邊忍不住皺起眉頭。

唐斯身上就穿著吊帶熱褲,現在天都黑透了,過道空蕩蕩就她一個,真要來個壞人把她擄走了,她連喊救命都沒機會。

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點心,才能把她的豹子膽收一收?

盛寧都走到門口了,唐斯也還在打瞌睡,她擡腳在行李箱上踢了下,唐斯猛地一激靈這才把眼睜開,擡頭朝盛寧看去。

唐斯眨巴著一雙小狗眼,打瞌睡打的兩只眼睛濕漉漉泛著光,小小的人坐在行禮箱上,還蜷著腿,肩膀也縮著。

哪還有早上跟自己吵架時候的霸道模樣了?乖得極像只貓。

這場面怎麽講...又可愛又搞笑,讓盛寧忍不住竟在心裏笑了下。

兩人彼此目光對視,但都不說話。

唐斯抱著腿的胳膊又緊了緊——

你別老看我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都這樣了,你就不能哄哄我嗎?

盛寧看得出來她想讓自己先開口哄,但盛寧偏不,心裏也倔著,不是說自己把她當小孩嗎?那這回就讓你做大人。

終於,唐斯耐不住了,率先打破沈默,嘴裏像含塊糖似的囁嚅撒嬌——

“你總算回來了,我快困死了...那個紅眼航班好難受,我一整個晚上根本就沒法睡。”

“旁邊的人還一直打呼嚕,可響可響了...”

“不是讓你錄指紋了嗎?困了...進屋睡啊。”盛寧的眼落在她的膝蓋上。

“那..那我怎麽知道你刪沒刪我指紋?萬一刪了..多尷尬...”

“那不是還有密碼嗎,密碼你不是也知道?一樣能開。”

“那...那我也不知道...你改沒改密碼呀...萬一要改了...多傷人呢?”

“再說了,女主人都不在,我自己打開門進去,多冒昧呀?”

胡說八道。

又是改密碼又是刪指紋?虧她能編的出口。

都忘了今天早上怎麽進來的?那指紋鎖是誰開的?

盛寧偏過頭,剛挪了下腳尖,唐斯倏地就從箱子上站起來,胳膊勾住盛寧的脖子,兩腳往前一跳,人就掛在了盛寧身上,像個八爪魚。

“放手。”

“就不。”

“下去,不然我松手了。”盛寧嚇唬她。

“你松你松,大不了就讓我摔個屁股蹲!摔壞尾椎骨...”

“唐斯...你是賴皮嗎?”

盛寧嘴上這樣說,可手卻把人抱的緊,掌心托著她的臀,手臂的肌肉用力繃緊,就怕摔了她。

唐斯把臉埋進盛寧的頸窩,一句話都不說,腦袋熱烘烘的拱著氣。

“盛寧對不起,我為我早上說的話道歉。”

“也為我前幾天的突然離開,沒考慮到你的感受道歉..”

“我知道錯了,我願意為這次的錯誤補償,補一個誠懇的歉意,償一個行為的代價,別生氣了好不好?”

熱氣噴灑在盛寧脖側,唐斯嘴一張一合翕動輕拂過側脖頸的皮膚,陣陣發麻,酥癢。

蘇著盛寧的神經,癢著心臟。

她騰出一只手先把門打開,然後把地上箱子拎進去,最後才抱著唐斯進了門。

唐斯被盛寧輕輕地放在沙發上,目光再對視的時候,盛寧的冷清不見了,眼底滿是柔光...那個一直都對自己溫柔備至的人,又回來了。

誰談戀愛不吵架呢?

吵架就吵了,只要和好就行,再等下回的時候,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把那些不好的壞毛病小脾氣全像摘韭菜似的那麽摘掉。

愛是軟弱的時刻,不是彼此的施予,而是彼此的參加。

愛是兩個小圓,變成一個大的圓。

兩人吃過晚飯,早早地就上床睡覺。

唐斯哪兒也不去,有點怕盛寧趕她,不讓她睡床,搶先在盛寧前面洗澡,洗完就跑到床上鉆進被窩,把自己裹得像個堡壘。

盛寧沒趕她,也沒不讓她睡床,這種一吵架就要分房睡的形式,她不喜歡,因為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還有很大概率加深矛盾。

窸窸窣窣的人在旁邊不消停。

唐斯一會兒一會兒亂動,側過身眼睛落在盛寧的臉上。

“你睡了嗎?”

“睡著了嗎?”

“盛寧...”

唐斯聲音小小,一聲接一聲。

“睡了。”盛寧回她。

“騙人,睡了還能跟我說話?”

唐斯往她那邊挪了挪,碰到盛寧的胳膊——

“我睡不著,我下午的時候在箱子上睡了一覺,我現在真的一點都睡不著...”

“盛寧...你跟我說說話嘛~”

唐斯嬌滴滴的小嗓門,一直在盛寧耳朵邊打轉,她本來這兩天入睡就困難,現在更沒了。

又是窸窣一下,盛寧懷裏就擠進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唐斯鉆了進來。

“你——嗯!”

“想我了嗎...?”

唐斯故意蹭了兩下,盛寧就燙起來。

她們自從住在一起後,幾乎每天都有,只有這兩天,她們才空下。

以至於現在才貼一起,唐斯都不需要怎麽使壞,那種滋味就從身體裏蔓延開來,滑滑的...濕\黏...

唐斯俯下身去,勾了幾下,軟著聲音問——

“盛寧...這是什麽?”

盛寧呼吸一滯,眼尾的水汽裹著她,仿佛一團月中朦朧,入口地帶開始崩塌。

阝臽進去...撤出來...

再打破...再重塑...解構到體無完膚...

最後...讓她泥濘,像兩只淋雨的濕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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