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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匠(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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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匠(二十)

與此同時,烏丸宅

烏丸蓮耶仰躺在病床上,戴著呼吸機,但面色紅潤,目光明亮,尤其是在見到貝爾摩德和琴酒的那一刻,他的雙目迸發出駭人的光芒來。

貝爾摩德並未表現出絲毫異樣,作為組織名副其實的千面魔女,她早已經成長為了烏丸蓮耶所不知道的樣子。

“boss,”她這麽呼喚他,“我將琴酒帶過來了。”

與貝爾摩德相比,琴酒的反應竟要更活泛些,有種在見到烏丸蓮耶房間內的各種非正常器皿與材料後的疑惑。但他什麽也沒說出口,只是站在那裏,強大,且順從地低下頭,以臣服的姿態呼喚烏丸蓮耶,“boss.”

烏丸蓮耶十分裏有十二分的滿意。

盡管貝爾摩德的性相和他不夠相符,但烏丸蓮耶已經等不了那麽久了,他找到了儀式的方法,並決定現在就要吞噬掉貝爾摩德來達到肉1體的蛻生。

對於這場儀式來說,無論如何,適格之人必須食欲驚人。

……貝爾摩德,烏丸蓮耶半是厭惡半是垂涎地看著她,這個失敗的實驗體,這個他血脈上最親近的女人,而如今,他要她成為自己的盤中珍饈,不夠完美,但足以解燃眉之急。

他已經受夠了自己這副殘破的身體,憤怒與恐懼猶如地下巖漿,如大錘掄下般猛烈。

他看著那份儀式內容,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確保順序絕對正確。

晦暗的天色令房間裏少了些光亮。貝爾摩德平靜地站在儀式中央,而琴酒則是站在一旁,目光穿過暗沈無生氣的回廊外,企圖尋覓一處新鮮的氣氛。

滾動的黑暗遮蔽了天邊的落日。天色很快暗下來,還沒到以往的時刻,不少人家已經點亮了燈火。

琴酒站角落裏感受著一切的沈悶,想著將到來的夜會持續多久。

燭火被點燃了。

貝爾摩德垂著頭,手裏握著從彌阿奪來的“寧蒂”的肋骨,它已經被打磨成一把適合切割皮肉的中長匕首,雪白的骨散發著月一般柔和的光輝。

待到烏丸蓮耶下達命令,貝爾摩德將自刎於此,作為珍饈落入盤中,靜候她的主人狠狠地啃肉,嚼骨,吮髓。

一根根細小的觸手窸窸窣窣從法陣中探出頭,以纏繞的姿態將貝爾摩德緊緊包裹,無數只細小但有力的手,牽引著貝爾摩德的手,令其將匕首抵住動脈處的皮膚。

烏丸蓮耶非常滿意。

只是……他低聲咳嗽兩聲,總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太對勁,畢竟從開始研習無形之術後,他就很少生病了——這忽如其來的咳嗽讓他有些擔心。

而貝爾摩德卻在此刻隱晦地與琴酒對視了一眼。

奏效了,他們同時在心裏想到。

有關藏寶地的詛咒竟然真的出現在了烏丸蓮耶身上——







這件事還要從馬德拉被流亡者召喚到午港前說起。

“彌阿存在一種很出名的詛咒。”他躺在祭壇上笑意盈盈,“而且冤有頭債有主,這詛咒只會纏上發起人。”

“啊……”

貝爾摩德忍不住驚呼,“你是說……”

“對,烏丸蓮耶逃不掉這個。”

馬德拉笑著感嘆:

“啊……我們boss大人,竟然也是這麽關愛員工的好上司。”

已經叛逃的諸伏景光忍不住開口,“他只是不知道吧。”

這話說的,馬德拉立馬橫眉豎眼,“你是不是想說前老板壞話,蘇格蘭,這個習慣很不好哇!就不能是boss體恤下屬以身試險嗎?”

而且自己也馬上就要變成前老板了,馬德拉表情超級嚴肅,心想,這可不行啊!

盡管大家都說飛升後哪還管飛升前的事,但馬德拉不想飛升後被自己的信徒說壞話!

諸伏景光只用一秒就看破了馬德拉在想什麽,“…………”

他恨不得用那根肋骨敲對方腦袋,不過鑒於上司看起來太慘了,於是前成員蘇格蘭只是露出了一個陰森森的笑容。

馬德拉根本不怕他。

“而且你不能把boss想的太可憐了。”他嚴肅道:“他已經快活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享盡榮華富貴,所以——諸伏格蘭,(諸伏景光:誰是諸伏格蘭???)哎呦,這你先別管,總之這次任務之後,我會為你下達新的命令,”

偉大的教主摸摸下巴,擡手一指,“你也去刺殺boss吧。”

這話說的過於雲淡風輕,無論是貝爾摩德還是蘇格蘭,都沒想到馬德拉會這樣安排。

“看我幹什麽?前老板還是死的好,這是密教人的基操——當然,你不許這樣對我!”

馬德拉撫平自己的衣角,披上當地的棉白外袍,捂著肚子緩緩坐起。

“我甚至給你漲工資了呢。”他嘀咕。

諸伏景光徹底沒脾氣了,他有時候也會感嘆,世界居然會允許馬德拉這樣的幼稚鬼飛升成神嗎?

世界完蛋了。

可不知不覺間,他竟然也露出了淺淡的笑容。

“我倒也沒這個能力。”他實事求是道,“偉大的教主無須擔心。”

馬德拉被捧的心滿意足,他拿著真正的寧蒂的肋骨,右手放在心口,欠身對著在場的人行了個小小的禮,那被剖開的胸膛的血液很快染紅了他身上的棉白,滲出的紅色如涓涓細流垂落與外袍中央以下,在昏暗的房間裏反射著微弱的光澤,傷口的存在總是那麽顯眼。

窸窸窣窣,幾條小蛇從影子裏鉆出來纏繞在馬德拉的小腿並向上攀爬,緊接著是更多。

現在還有最後一件小事。

馬德拉的黑眼珠轉啊轉。

你看起來又有點不高興,有什麽問題嗎?

作為剛剛修覆了關系的好友,馬德拉非常體貼地詢問貝爾摩德。

“並不,感謝你的關心,Madeira.”

說完這句話,貝爾摩德才將視線從別處看向馬德拉的眼睛,她看到他站定,雙手交疊放在那染血的破口處。

“我只是…這件事不應該是我去做的嗎?”

“按理來說確實如此。”

馬德拉點頭,他掂量著寧蒂肋骨的重量,忽地將它輕輕壓在貝爾摩德的頭頂。女人淺金色的頭發隨著重量下塌。

“所以你得抓緊了,貝爾,不然被人領先了可怎麽辦啊。”

馬德拉沖她眨眨眼,苦惱道:“我還在等你的答案呢。”

當那份重量溫柔地離開頭頂,貝爾摩德還在楞神,她停頓片刻,忽地露出一個很小的微笑。

哦,好吧,如果這是神的小小要求,她還能說什麽呢。

神將面前時間的流逝作為戰場。如果說蘇格蘭的參與是一場挑釁,那麽她要做的不過是應戰。

“那你找的人可不對,Madeira.”她故意板起臉,眉眼仍然很不克制地彎著,“我認真的,這比賽有黑幕,優勢在我。”

馬德拉半個身子都被蛇纏住了,它們在拉著他向下墜,聞言,真情實感地疑惑道:“而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忽略掉諸伏景光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馬德拉大聲向在場的人道別,在他通往洞開的另一扇門時,整個密室開始震動。

始終沈默的特蕾莎忽然開口:

“這裏要塌了,我們得趕緊離開。”

頓了頓,她對貝爾摩德說:“記得帶上肋骨和詛咒。”



【往昔不再之城】

(彌阿的風十分任性。它像個窮孩子一樣拉扯著我們的衣服,向我們的臉上投擲沙土,在布滿塵土的石塊中哀鳴。這座荒廢之城並不單調。這裏有柱子、拱門、被沙子蒙蔽的雕像,和不知延伸到何處的腳印。

我們在一個可能是地窖或神殿的廢棄房間裏發現了遺跡。房間的墻壁開裂,裂縫中流出沙土。

當我們回到地面時,風正在上行,幾乎將我們吹至空中。

也許它很是想念我們。)







遲息詛咒從咳嗽開始——像討債人一樣在受咒人的喉間游蕩。

當它發作時,它會拿走一份【健康】。或者,需要受咒人投入足夠強大的心之影響來對抗詛咒。

否則,健康將被轉變為衰老。

而烏丸蓮耶最缺的恰恰就是【健康】。

【健康屬於我的這具身體。世間存在各種各樣的身體,但這一具是屬於我的。

我的頭腦需要它,正如菌菇需要泥土。】

貝爾摩德隱瞞了詛咒的存在,得益於蛾相最擅長欺騙,烏丸蓮耶竟真的沒有察覺出什麽不對勁。

在最後一份健康被詛咒銷毀後,烏丸蓮耶的生命開始了倒計時。

他意識到了,並發出驚恐的嗬嗬聲,那粗重的、猶如野獸被重創一樣的喘息縈繞在房間內。

老人的手胡亂揮動,妄圖掐住身前女人的脖子。那只脖頸被細密帶有尖刺的觸手纏繞,儼然已經刺破了皮膚。

但——沒有血流出來,一滴都沒有。

貝爾摩德並未掙脫那些細小的阻攔者們,她握緊肋骨,對著致命的脖頸劃去,刺啦一聲,烏丸蓮耶的雙目死死睜大。

他看到了,貝爾摩德像蛻繭般掙脫了外表的皮膚,先是被劃開的脖頸,緊接著是整片後背,繭內的生命用盡全力從舊的軀殼中鉆出,濕漉漉的,滿是粘液與紅色血絲的身體,緩慢而有力地向外掙脫。

淺金色的頭發更白了,濕潤地貼在額前,像浸潤了月光。

一個比貝爾摩德更加蒼老,也更加真實的軀體伏在蛻下的繭殼上,手肘撐在地面上,如此狼狽卻如此美麗。

她的背部多了一雙灰撲撲的鱗翅,現在還只是兩團緊皺的、濕漉漉的囊袋,無力地垂在身側,像一團被揉皺的帛布,房間裏除了烏丸蓮耶驚恐的嗬嗬聲,現在還多了女人肆意的笑聲。

剛開始還是無力的,但隨著她狼狽地爬向烏丸蓮耶,上半身成功趴在對方的膝上,有了支點後,那笑聲變得更大,有將恨與痛一同脫口而出的暢快。

“我的血親……”她邊笑邊咳,氣管呼呼作響,“你是否願意為我輕聲朗讀童話,一如我小時候那樣?”

烏丸蓮耶還帶著呼吸機,他劇烈掙紮,企圖後退,但身後就是半擡起的床,真是腹背受敵。

“你不願意嗎?”貝爾摩德輕聲道,頭輕輕枕著烏丸蓮耶的膝,蒼老布滿皺紋的手握住更蒼老的那只,“那讓我來吧,我會為你講述……”

“在隱秘的歷史裏,有一場覆石之戰,在這場戰爭中,【飛蛾】從從內部篡奪了【轉輪】,盜走了它的皮膚……”

她捧著烏丸蓮耶的手不讓他離開,把額頭往他掌心裏送,沒有人知道貝爾摩德現在在想什麽。

她這樣依偎著,就像很久之前,她還是孩童時也曾這樣做過。

“我的血親啊,”她喃喃,表情是如此幸福,真心和眼淚一起不受控制地流出來了,“而這也是我們的結局嗎?”

“嗬……”

健康的消減讓烏丸蓮耶迅速失去力氣,他的體力已不足以支持他衰弱的心臟,但意外的,他並沒有因此死去。

老人的視野逐漸模糊,緩慢搏動的心臟被另一種更狂野的跳動取代,他感覺到自己的皮下的肉被啃食,視野逐漸暗下。

生命的最後,人的聲音已經遠去,他所聽到的是一種狂亂沖撞皮膚的撞擊聲,無數飛蛾在煽動它們有力的翅膀。

琴酒從角落裏走近,看到了烏丸蓮耶已經灰敗的眼球,在這具蒼老的軀體上,無數小包從皮膚上鼓起,快而密集地沖撞蠕動著。

貝爾摩德擡起與曾經相比蒼老的厲害的面容,對琴酒露出一個微笑。

她仍是那副姿態,枕在烏丸蓮耶膝頭,皺紋遍布的臉好像更幹枯了些,似乎很快要進行下一次的蛻皮。

“你想說什麽?”她問。

琴酒垂眼看著她,貝爾摩德並未從中看到任何陌生與不適。

“而我有什麽要說的?”琴酒哼笑,舉起槍對準門口。

“Vermouth,”他說,“你這副樣子倒是比之前任何一張臉都要順眼些。”



門外響起急促的跑步聲,緊接著哐當一聲響,蘿絲和波特像兩顆炮彈一樣闖入房內,在看到琴酒和貝爾摩德後,後者猛地剎住腳。

蘿絲跑的太急,一頭撞在波特後背把人推倒了,兩人疊著摔了個徹底。

琴酒舉著槍,貝爾摩德也看向兩個小孩,一時間竟失去言語。

無論如何,他們都無法想象將組織交給這兩個小鬼後會產生什麽後果。琴酒忍了又忍,最後還是用槍托敲了蘿絲和波特的腦殼,然後從懷裏拿出馬德拉早早交給他的照片,將其撕碎。



馬德拉一落地,看到的就是滿頭包的蘿絲和波特,可憐,弱小,又無助。

“………?”

他剛要說話,咣當一聲,門發出第二聲巨響。

諸伏景光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擡頭看到屋內場景時,堅定的表情登時一片空白。

馬德拉說出了他的心裏話:

“哇塞。”他真情實意地感嘆:“——好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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