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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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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匠(五)

藏寶地中有許許多多的阻礙,守衛是最常見的一種,而由於密教的特殊性,他們不一定非得是人。

一如此刻,馬德拉被阿米爾,也就是一名煩躁的亡者攥住了手腕,他力氣很大,帶著深入靈魂的寒氣。但馬德拉就像感受不到似的,面上顯露不出分毫痛苦。

直到阿米爾的手越攥越緊,在場的三人都聽到了骨骼錯位的聲響。

馬德拉原本還沈浸在阿米爾透露出的信息裏,見狀也不由得回神片刻。

“啊。”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脫臼了。”

阿米爾對他這副淡定的模樣很是好奇,那張因瞳孔渙散而詭異的面容咯咯笑出了聲,青年深色的皮膚此刻呈現出灰敗的暗淡,在燭光中,他的身形是蒼白的,仿佛顏色反轉的陰影。

比起物體,亡者更像是風,但這並不意味著風可以被低估。

貝爾摩德猛地掏出槍抵在阿米爾的太陽穴。

“放手。”她的臉色差到了極點。

阿米爾有恃無恐,捏著馬德拉因為供血不足而泛著青紫的手揮來揮去,失去了先前開朗的偽裝,他也是眾多煩躁亡者中年輕的一位——意思是,他戲弄生者,如同寒冷而蒼白陰影的風暴對一切都發出嘲弄。

科威特人也覺得自己做的太過了,“抱歉。”他主動幫馬德拉把手接了回去,附帶貼心的揉搓,“我有點太激動了。”

馬德拉挑挑眉,沒說什麽。

激動?應激還差不多。

不過他是多麽親切又好心腸的人啊,這點小小的插曲還不足以讓偉大的教主失態。在場的三個人中有一人是真正的淡定,而那個人不是阿米爾。

於是他主動破冰,“你剛才說了【彌阿】?”

青年伸手搭在貝爾摩德胳膊上示意她放下槍,安撫地拍了拍對方的手背,“放輕松,貝爾。”他笑著,“——抱歉,只是你剛才力氣太大了些,我之前受過傷,貝爾有些擔心我。”

後面那些話是對阿米爾說的,馬德拉的眼睛彎成月牙,“所以我們繼續?彌阿,聽起來好神秘啊,然後呢?”

他反手回握住阿米爾的手,粗糲的觸感傳來,讓人很難想到對方居然是個亡魂。

“………”阿米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身為亡魂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對勁,但現下阿米爾並未發現什麽異常,除了這兩個從東京來到科威特的倒黴蛋過於淡定之外。

亡魂的日子太無聊,阿米爾已經很久沒有接到組織的任務了。貝爾摩德和馬德拉的到來就像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的石子,在阿米爾心裏泛起漣漪。

在殺死他們之前,阿米爾也願意滿足馬德拉的好奇心。他任由對方握著自己,緩緩講述了一個故事。

曾經,彌阿城中生活著一個凡人,那是一個“快樂的孩子”,與城內任何小孩都沒有不同。但她因為好奇爬進了城中神殿區域,因此受到了嚴厲的懲罰,從此她開始憎恨自己的生身之地。

她從此離開了彌阿,當她再次回返時,眾人發現她已經成為了神明。

“我們稱呼她為司辰。”阿米爾說。

這個詞對貝爾摩德和馬德拉來說都不算陌生,他們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

這位司辰詛咒彌阿只能啜沙飲塵,在風中消逝無聞。

從此,彌阿城中“只有幽靈還在市街徘徊。任何尚存之物都會被徹底掩藏起來。她的詛咒籠罩著整座城市。”

這座城市曾虧待她,而這就是她的覆仇。

故事結束了,聽了這麽久,馬德拉也只提煉出了一個信息。

“所以女神的肋骨是尚存之物。”他點點頭,和貝爾摩德開玩笑,“這很好,起碼我們真的能帶回去點什麽。”

貝爾摩德,“重點是這個嗎?”

阿米爾本人比她還激動,“重點是這個嗎?!”

他終於發現自己做的一切沒有讓馬德拉感到一絲一毫的害怕了,貝爾摩德起碼發現了他沒有影子——而這個叫馬德拉的家夥,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在聽故事!!

亡者雙目空洞,差點沒維持住自己人類的表象。但他也不準備繼續偽裝下去了,斑駁的皮膚幹裂脫落,露出裏面被風化的骨頭。

馬德拉喊冤,“那什麽才是重點?難道我還要問問:“阿米爾,你死了多久了?又被困在這裏多久了”嗎?”

亡者行動遲緩,如同日晷陰影的轉動,他的眼神熱切而卑微,氣息如是微風中的飄忽的蛛網,如此期盼著。

但這個被它註視的青年只是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

“抱歉。”他說,“我對此一點也不感興趣。”







——逃,快逃!

貝爾摩德的大腦響起警報,但她渾身緊繃,在亡者憤怒地攻擊下迅速尋找掩體,並試圖用槍和阿米爾對峙。

“我假設你激怒他是有原因的!甜心。”玻璃窗被擊碎了,沙暴侵入室內,貝爾摩德攬著馬德拉躲在椅背後面,“否則今晚可能就是我們最後的時光了!”

馬德拉無語,“我也沒想過它反應這麽大嘛……實話都聽不得,阿米爾——哎喲!”

他拽著貝爾摩德躲過亡者的攻擊,用氣死人的慵懶語氣吐槽,“你氣性真的好大。”

阿米爾,“………”

媽的,氣死他了。亡者身上的皮膚完全剝落了,它的身軀介於實體與虛化之間,露出一排尖細密集的牙齒,發出刺耳尖叫。

貝爾摩德看著完全狂化的亡者,扯扯嘴角,總覺得對方已經被馬德拉氣到失去理智了——亡魂裏有這種說法嗎?她不太清楚。

“我假設你激怒他是有原因的。”她再次重覆。

子彈對亡者毫無作用,馬德拉呸呸兩聲吐掉嘴裏的沙子,眼睛死死盯著對方下一次的進攻。

“是的,是的,所以請再堅持一下吧,貝爾。”

馬德拉甚至有心思咯咯笑,他從身後接近貝爾摩德,攬住對方的腰帶著她躲開第二次攻擊,貝爾摩德感到身後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側,帶來了一句輕柔的話語:

“我有外援呢。”他說。

這貓捉老鼠的戲碼徹底激怒了阿米爾,它的吐息猶如寒冰,周邊發一切如同被凍僵了一般慢了下來,它記得何為痛苦和恐懼,但不甚清晰。只機械地緩緩轉過頭,用上了□□消逝時能用的一切。

砰!

一聲槍響,又是一聲槍響。阿米爾本該對此嗤之以鼻,然而他虛化的身體倒在了地上,刺耳的尖叫堵在了喉嚨口。

沙暴在寒意中褪去了,夜空明朗,亡者模糊的臉被溜入窗內的月色照得清清楚楚。

它裂開的嘴角,丟失了一只眼睛的黑色眼眶,那看起來格外讓人悲哀的身體,拼湊出了一個破碎的人形。

這子彈不是他們射出的,貝爾摩德順著方向看去。

房屋大門不知道什麽時候打開了,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門口,眼睛雪亮,這是第一道光,讓來人看起來凜冽如匍匐的狩獵者。

第二道光則是他手中的槍,被月亮照出冰冷的金屬光澤,是它貫穿了亡者的軀體,使其倒下。

都是射擊,難道是槍有什麽不同?

馬德拉從掩體後面溜出來,歡快道:“武器所展示出的功效與被使用者息息相關,這也是為什麽你和我無法傷害到阿米爾的原因。”

貝爾摩德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問題問了出來,她閉上嘴,沈默地看著馬德拉在被狂風吹倒的一堆東西裏翻箱倒櫃的找著什麽。

“亡者像是汙濁的鬼火一樣聚集在我們周圍的空氣中。沒有刃*或冬*,我們無法與之抗衡——啊,找到了。”

他拿起掉在地上的蠟燭,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它。

黑暗被新的燭火絲滑的劈開了一條縫隙,隨後更多的光漏了進來。狹小的房間被填滿了,而貝爾摩德終於看清了站在門口的訪客。

“……蘇格蘭。”

本該死去的叛徒收起自己的槍,他的打扮與曾經的模樣別無二致,仿佛從另一個時空穿梭而來,彼時,他還是那個人人誇讚好脾氣的狙擊手。

諸伏景光那雙平靜的眼睛在燭火下又是另一種熠熠生輝的光澤,他的臉上浮現出意外的神情,少量的警覺,以及一些坦然。

“好久不見。”他露出一個笑容,“貝爾摩德。”

貝爾摩德一時間沒有回話,她看向仍然在一堆破銅爛鐵裏像倉鼠翻找食物的馬德拉,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蘇格蘭。”她說,半心半意地開著玩笑,“你是幫手還是鬼魂?”







“看來你們相處的還算愉快?”

馬德拉終於舍得從那一堆破爛裏鉆出來了,在頂著一張花臉過來時,貝爾摩德和諸伏景光同時看向他,前者的表情像是看到寵物身上臟兮兮的女主人,而後者,諸伏景光嘆了口氣,掏出手帕摁在了馬德拉的臉上。

從來到科威特,這已經是馬德拉收到的第二塊手帕了,他接受了信徒的好意。

“是啊。”貝爾摩德目光覆雜,“我也算是見到起死回生的奇跡了。”

“什麽?哦,別那麽看著我,貝爾。”馬德拉擦幹凈粘著灰塵的臉,笑呵呵的,“如果沒有蘇格蘭,我們可沒那麽容易躲開阿米爾的攻擊,相比之下,什麽假死包庇都是小問題啦,你說是吧?”

他用手指戳了戳被制服的亡魂,“阿米爾。”

阿米爾,“………”

亡者在黑暗中沸騰翻滾,緊緊地望著馬德拉,仿佛聖徒的雕像般面無表情,誰都能看得出來它的憤怒。但諸伏景光隨後將槍抵在它的太陽穴——這很有用,亡者奮起的身體縮了回去。

馬德拉狐假虎威地挺起胸脯,朝著阿米爾做了個鬼臉。

亡者周身升起寒霜,冷霧一跳一跳,貝爾摩德懷疑再這樣下去,它就要被馬德拉氣死了。

“……好了,好了。”她只能來充當和事佬,把馬德拉拽回去,“我們還沒找到肋骨呢,阿米爾還有用。”

阿米爾聽到這話後擡頭詭異地看了一眼貝爾摩德,剛才它掰斷馬德拉手腕的時候,這女人拔槍的速度可說不上留情。

不過這也正是阿米爾的倚仗,它發出破風箱的笑聲,“哈哈…沒錯,就算戰勝了亡者,你們能找到那暗門嗎?”

馬德拉呃了一聲。

他的表情也覆雜起來。

“原本是要費些功夫。”他對阿米爾說,“但感謝你剛才講述的故事,暗門對我來說其實很好找——所以阿米爾,你最好聽話一點。”

青年打了個響指,笑嘻嘻宣判,“畢竟你已經沒用了。”

阿米爾懷疑這人生來就是克它的,先是差點吐了它的愛車一身,接著又搖人把它揍了個半死,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它可以作為籌碼的東西,卻又被馬德拉輕飄飄的打碎。

“不可能!!!!”阿米爾咬牙切齒,“你這個生者知道什麽?!!!你們這些沒有被她詛咒的人懂什麽?!!”

它掙紮的厲害,而馬德拉只是靜靜看著亡者瘋癲的表象。

“看來你在死時被那位司辰詛咒了。”他了然道:“哦……所以在【陷入沙漠已久的城市,幽靈還在市街徘徊】,我明曉了。”

貝爾摩德低頭看著被諸伏景光再次制住的阿米爾。

“幽靈在市街徘徊……”她喃喃道,“所以這裏不是科威特。”

亡者倏地噤聲了。

馬德拉笑道:“沒錯。”

他的手指伸向虛空,做出了開鎖的姿勢,一時間,落在地面的沙土震顫起來,整棟房子開始搖晃,發出吱呀的裂響。

系帶解開——窗戶外敞——鎖像上過油一樣轉動。

“那杯薄荷茶真是不錯。”馬德拉突兀道:“是難得可以入口的好東西。”他的口腔裏還留有香氣,“一杯尚存之物。”

震動還在繼續,青年的雙臂像是指揮奏樂般張開,他半是好奇地問貝爾摩德,“貝爾,你說我們來的時候真的是傍晚嗎?”

這麽說著,他的手指在上空一劃。

雲朵分離——墻壁碾動——舊傷作痛。

黑夜裂開了一道豁口,而後光灑了進來,就像是幕布掉落。

“所以連天空都是假的。”青年仰著頭感嘆,“阿米爾,我為我之前的話道歉——你還算有點意思。”

他真心實意地露出一個被取悅到的微笑,而阿米爾——亡者竟然覺得這是有價值的。

“如果你還活著,我會願意和你談論更多。”馬德拉看著他,伸向半空的手掌驟然攥緊了。

框架扭曲——門扉爆開——!

房屋如沙土般坍塌墜落,日光落在三人的肩頭,沙礫滾燙。

擡眼望去,宮殿墻壁,被掩埋的道路,殘破不堪的噴泉,一些死寂之物在嘶鳴的荒沙中靜靜矗立著。

彌阿。







在此地,有時是人尋到死者擁有的知識,有時是死者尋到人。

馬德瞇起眼睛拉遠遠眺望,熱風橫沖直撞,吹起他的額發。

就是這裏了,貝爾摩德聽到他說,然後看到他用腳撚動身下的沙土,露出一塊有著細微痕跡的石塊,狀似箭頭,深深嵌入沙土而不可撼動。順著這個方向,三人一鬼向城市更深處走去,越過那些斷壁殘垣,進入這座往昔不在之城。

彌阿的風十分任性。它像個窮孩子一樣拉扯著人們的衣服,向來者的臉上投擲沙土,在布滿塵土的石塊中哀鳴。

但這座荒廢之城並不單調。這裏有柱子、拱門、被沙子蒙蔽的雕像,馬德拉看到了一串不知延伸到何處的腳印,他順著它們尋找,最後進入了一座廢棄的神殿內,腳印消失在神殿內一處無人在意的角落。

“……”馬德拉盯著角落破敗的墻壁思考。

諸伏景光看到他沈思只覺得犯怵,他預感不妙,“馬德拉,你在想什麽?”

馬德拉唔了一聲,咧嘴笑起來。

“這墻長的好像一扇門啊。”他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搓搓手。

馬德拉擡腳,“讓我來打開它——!”

還沒等諸伏景光伸手制止,電光火石間,青年猛地一腳踹向搖搖欲墜的墻面,它抵抗不住外力的爆破,伴隨著尖利的摩擦聲、地面的震動和彌漫的塵土。

墻壁倒塌了,露出被掩蓋的,地面上的暗門,這個黑洞洞的地窖在被百般摧殘後終於向他們敞開。

諸伏景光拎著亡魂手伸到一半,“……”

他緩緩放下手,“你就是這麽開鎖的?”

馬德拉呃了一聲,摸摸鼻子。

“那怎麽了。”他指著暗門洋洋得意,“你就說管不管用吧!”

貝爾摩德原本站在不遠處聽兩人插科打諢,正要制止的時候卻忽然感覺到了一股寒氣,她猛地扭頭,對上了柱子後面一雙沒有眼球的眼眶。

女人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來到地窖入口。

“嗯?”馬德拉擡起頭,隨後他也看到了,而且不止一個——沈睡的亡者們被吵醒了,它們輕飄飄的聚集在一起,或空洞或憎惡,死死盯著生者的靈魂,對其垂涎欲滴。

而馬德拉的關註點不在這裏。

“阿米爾,看啊!”他興奮的哇哇大叫,“你家裏人來接你了!”

阿米爾順著馬德拉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入目就是彌阿城裏飄蕩已久的鬼魂。

對方明顯也看到了它,露出一個“好菜啊怎麽被人類抓住了”的表情,十分挑釁。

阿米爾氣急敗壞,對著那鬼魂破口大罵。而馬德拉驚呆了,他轉向貝爾摩德和諸伏景光,在二人無語的註視下感嘆:

“好一副兄友弟恭的畫面。”

諸伏景光端起槍便扭過頭去,寧肯和亡魂作戰,也不願再和馬德拉說哪怕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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