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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杯(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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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杯(三十五)

上校偏向以耐心與技巧贏得戰鬥,同時他以傷疤作為象征。他目盲耳聾,傷疤使他不受創傷。且他被與狡詐聯系起來。

狡詐乃勝利的根基,而經驗乃狡詐的根基。

沒有痛苦就沒有經驗,而傷疤是痛苦的外在表現。當人們拜請上校時,通常會獻出自己的傷口。如果沒有,上校不介意幫他的信徒制造一些。

同為刃相司辰,獅子匠象征抗爭與變革,上校卻與統治、鎮壓、征服和相關。雖然一開始,上校是為了免受七蟠魔法的傷害才要求蟻母“熄滅他的眼,並在他皮膚上刻下傷疤”,但如今這些特征反而成為他不願傾聽他人話語的有力證據。

一如此刻,上校和朝聞道說話並不是想要得到回答——他也聽不見。只是單純的發表一番自己的看法,畢竟朝聞道是他的死對頭獅子匠帶來的變數。

在給獅子匠添堵這一方面,上校很樂意。

“………”朝聞道咳出堵在喉嚨裏的血,罵了對方一聲聾子,然後悶聲笑了起來,他知道上校聽不見,所以笑的肆無忌憚。

在眾人眼中,司辰經常被看為神。但祂們既不全知,也不全能。

祂們也有旺盛的欲望,也有自身的缺陷,並且有時欲望與他們的權柄互相矛盾,如同人的理性與感性互相矛盾。祂們的意志、欲望、鬥爭與妥協在極大程度上影響了世界的現狀。

蠕蟲們早在上校降臨的瞬間便從斯賓塞的體內竄出——由於人類被洞開的地方很少,這些逃亡犯最終選擇了從食道中溜出來,當斯賓塞本人的意識回籠時,他發現自己正在往外吐蟲子。

斯賓塞:“………………”

他當即助蠕蟲一臂之力:“噦!”

這些蟲子通常被描述為如寶石般光滑而黑暗,同時清楚如何寄生和控制人類。它們對自身以外的一切都有敵意。在上校降臨時,蠕蟲們選擇逃亡。

它們已經學會穿越歷史防止被趕盡殺絕。

上校當然知道自己被召喚出來的目的,他感受著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蟲足傳來的微弱振動,留下一句“收拾好殘局”後便順著蠕蟲逃竄的方向追了過去。

依他的經驗,這群蟲子可不會把希望全都寄托到一處,加上它們逃跑的方向非常一致,上校準備放長線釣大魚。

斯賓塞終於吐完了,他幹咳了兩聲,頂著一張滿是淚痕的臉擡起頭,這次終於不再是裂開的兩張臉,而是正常人的樣貌。

幾乎要刺穿骨頭般的冷冽遠去了,只剩下大戰過後的安寧。琴酒垂著頭,用的左手支撐地面,餘光瞥到朝聞道對他豎起的大拇指。

琴酒扯扯嘴角。

雖然看起來挺慘烈的,但他受的基本都是皮外傷,只是迸裂出來的血有些嚇人。而朝聞道也早已經完成了從一灘碎肉到再世為人的轉變,除了衣著有傷風化外,狀態比他還要好。

這人甚至還有精力安撫失魂落魄的斯賓塞。琴酒冷眼看到對方被朝聞道三言兩語哄騙(朝聞道:?),心想組織不應該只把對方安排成研究員,空餘時間也可以讓他去做個邪教頭目之類的。

“真是不知道怎麽感謝您。”斯賓塞還在絮絮叨叨,察覺到四周的狼藉後他更愧疚了,握著手裏的十字架止不住的在懺悔什麽。

朝聞道保持著標準的微笑,在斯賓塞握著十字架低頭的瞬間,迅速對著琴酒比了個口型:蠕蟲。

琴酒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意識到不論是人還是神,他們對蠕蟲的評價都是一致的狡猾。

很明顯這群蟲子沒有完全逃走,它們在斯賓塞體內留下了一只來斷後,而上校不會對剩餘的殘渣過分關註。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和朝聞道一起靜靜看著斯賓塞表演。

“其實我可以來幫你們治愈傷口。”斯賓塞終於說到重頭戲了,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巧的槍對準不遠處的琴酒,“它射出的子彈可以治愈一切傷痛。”

“…………”

朝聞道的長了張嘴:“你認真的嗎?”他開始懷疑斯賓塞演都不演了,“還是說你其實是在講什麽地獄笑話。”

子彈當然可以治愈一切傷痛!畢竟被打死就感受不到疼了。

“我知道您不會信我,但為什麽不讓我嘗試一次呢信使。”斯賓塞的話流暢了許多,在嘔吐完後恢覆了往常的狀態,他看了一眼面白入紙的朝聞道,又看了眼血淋淋的琴酒,勝券在握般緩緩扣動扳機。

——然後被趕來的馬德拉一拳掄飛了。

甚至琴酒和朝聞道都沒來得及反應,斯賓塞被馬德拉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掄出一個殘影,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就直挺挺砸到了樹幹上。

看的出來馬德拉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朝聞道忍不住咋舌,眺目遠望,斯賓塞就好像是被直接捶進去一樣粘在樹幹上,然後滿臉血緩緩呈大字倒在了雪地裏。

馬德拉仍覺得不解氣,還在框框揍人。奈何朝聞道和琴酒都不打算當和事佬。朝聞道裹著他最後的尊嚴,赤腳走到琴酒身邊配著他一起坐在雪上。

朝聞道指著不遠處已經要斷氣的斯賓塞:“此情此景,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琴酒認真的思考了三秒鐘,這期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馬德拉的背影上。

朝聞道聽到殺手沙啞的聲音裏似乎透著笑意:“這樣是打不死人的。”

“?”他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琴酒,後者不為所動,仿佛剛才說冷笑話的人不是他。

馬德拉壓在斯賓塞身上,努力維持著僅有的理智。在把對方揍得只剩下一口氣時,他總算感覺怒火稍微平息了些。

也就是這時候馬德拉才意識到,斯賓塞不是被他打發到情報部加班去了嗎?對方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俄羅斯啊。

於是他拎著半死不活的斯賓塞又來找琴酒,這時他才發現朝聞道還在旁邊,“爸爸?”馬德拉睜大眼睛,“不好意思剛才太生氣了沒看到你——但你為什麽只穿了一件風衣?”

馬德拉本以為自己沒換衣服就來下諾夫哥羅德已經很單薄了,沒想到他爸更是王者中的王者,風衣裏□□也就算了,就連鞋子也沒穿。

“很明顯,它們被炸飛了。”朝聞道笑了笑,“我在你眼裏應該不是暴露狂……?”

衣服被炸飛,穿著它們的人也不會幸免於難。馬德拉剛壓下去的怒氣再次翻湧上來,心痛不已,秉持著為琴酒也為朝聞道報仇的信念,他的惱怒地盯著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斯賓塞,做出了一件讓其餘二人瞪大眼睛的事情。

刺啦——斯賓塞的衣服被暴力扯開,身上貼身的制服順便變成乞丐裝,線頭流蘇般垂下來,配著他滿是血的臉怎麽看怎麽命苦。

“……”琴酒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在幹什麽?”

在詢問的空檔馬德拉已經完成了他的覆仇,他氣急敗壞,惡狠狠地道:“我要扒光他的衣服!!!”

痛毆斯賓塞的時候馬德拉已經猜出這不是本重歷史中他熟悉的那個斯賓塞了——那更好了!反正到時候這人會回到自己的歷史中,他揍人的時候便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絲毫沒有手軟。

於是弗拉基米爾被部下叫出來時,便看到了渾身是血的琴酒,半裸不裸的朝聞道,□□的斯賓塞以及扛著他們三人的馬德拉站在基地門口。

肩負重任的馬德拉還有心思和他打招呼:“嗨!沃瓦!”他的笑容和平時一樣,但弗拉基米爾總覺得不對勁。

“上帝,這真是一團糟…你是什麽時候來的?”弗拉基米爾一邊從馬德拉手裏接過凍成冰棍的朝聞道和血淋淋的琴酒,二人在半路上就挺不住暈過去了——召喚上校和□□再生還是蠻消耗體力的,馬德拉看了一下,琴酒身上已經積攢兩個【恐懼】了,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他蹲下來環住殺手的脖子,趁著琴酒放松的空檔狠狠擊中了他的頸動脈。琴酒震驚的倒下了,那表情在馬德拉腦海裏揮之不去,讓他有一瞬間的心虛,但很快又硬氣起來。

怕什麽!他這次可是一點傷都沒有,反觀琴酒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

眼下沒有時間敘舊了,弗拉基米爾正想說什麽,就看到馬德拉將手伸進名字未知的裸男的口中,然後掏出來了一條黑色的蟲子。

裸男雖然暈著,但還是下意識的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噦!!!!”。

弗拉基米爾咽了口口水:“……呃,那個。”這人是不是有點死了。

他欲言又止。

馬德拉也害怕這個斯賓塞被他弄死,於是非常有報覆心地照著對方屁股狠狠踹了一角,他穿著尖頭皮鞋,這一腳直接讓昏迷中的斯賓塞痛到清醒了片刻,發出一聲字正腔圓的痛呼後毫無生氣地再次暈了過去。

這下馬德拉松了口氣,時間不等人,他得趕緊把這條漏網之魚還給上校。

“沒事的沃瓦,你看他還在呼吸呢。”馬德拉不走心地拍拍朋友的肩膀,“我有點事出去一趟,晚飯不用做我的了。”

你要去哪?弗拉基米爾還沒來得及說出這句話,他擡起頭時門口已經空無一人。只能聽到風的聲音,只能聽到它吹過大地,把最後的一些餘雪卷走的哀嚎和嘆息聲。



夜晚時分,萬物沈睡,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面上,鐘表滴答聲在寂靜中流動。琴酒醒來時已是深夜。

解決【恐懼】的最好方式就是帶著【安逸】入夢,殺手好久沒有睡過這麽長的一覺了,大腦還沒有轉動,感官卻先一步醒了過來。他能感覺到有人壓在他身上,帶著很濃的血腥味,沒什麽情緒地註視著自己。

在大腦接收到警戒信號的同時,坐在他身上的人察覺到了琴酒的變化,即使殺手雙目緊閉,他仍露出來一個好看的笑,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害怕驚擾到黑夜。

琴酒聽到他說:“你醒了?”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琴酒睜開眼睛。看到馬德拉半跪著坐在自己身上,透過月光,他臉上的血顯得有些可怖。

現在二人身上同樣傷痕累累。

琴酒的雙眸倒映著微弱的月光,同高挺的鼻梁互相映襯,如冬日寒夜。他伸手擦拭掉馬德拉臉上尚未愈合的傷口處溢出的血,一陣冰涼。

盡管對方的笑容與往常沒什麽不同,但琴酒有種感覺:他現在挺生氣的。

果不其然,馬德拉的下一句話就是:“我有點生氣。”

黑暗把一切事物模糊掉,馬德拉並不能完全看清琴酒此刻的表情,他將自己的身子俯的更低了一些,握住琴酒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上,仿佛獲得了一個讓人安心的小型巢穴般蹭了蹭,然後將琴酒昏睡時發生的事情簡短的講述了一遍。

在與弗拉基米爾分別後,馬德拉再次前往森林深處尋找上校,那蠕蟲並不安分,為了防止它入侵自己的身體,在看到上校的第一眼他便直接沖過去握住了對方的手。

這也是馬德拉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的原因,上校耳聾目盲,他與司辰之間或許有其他的交流方式,但對於還是凡人的馬德拉而言,他能想到的只有通過肌膚接觸傳遞自己的想法。觸碰司辰,哪怕只是化身的司辰,都會為身體帶來影響,觸碰上校後身體便多出許多傷口。

此時已是夜晚,上校手裏提著被封印在罐子裏的蠕蟲,馬德拉見對方沒有回絕,便大著膽子把手裏的蠕蟲塞了進去,他可不想拎著這坨蟲子來回晃蕩。

上校任由他擺弄,就在馬德拉好不容易把蜈蚣一樣的蟲子塞進罐子裏後,這位以刃相出名的司辰開口了:“我見過你。”

他的聲音似乎也會割傷人的皮肉,馬德拉擡頭看向他,被賦予了傷口的臉頰開始流血。但他沒有松開握著上校的手。

他有點好奇這位司辰想和他說些什麽。

“蟻母曾擁抱你,至那時起到現在居然已經過去了二十餘年了……”上校似乎只是在回憶,他的雙目被繃帶纏繞,馬德拉知道這是蟻母的祝福,上校此後再也不會在斬殺七蟠時因目睹虬結的蟠身而毀滅,兩位司辰是關系頗為牢固的盟友。

誰知上校繼續問,“我聽說你有了伴侶?”

馬德拉:“?啊?”他睜大了眼睛,不知道是誰這麽無聊把這件事告訴了司辰,但現在不是追究的好時機,上校還在等待回覆。於是馬德拉在對方的手心輕輕的打了一個對勾。

“既然有了伴侶便要忠誠。”上校像個長輩般告誡了馬德拉一句,等再次獲得一個對勾後才滿意地點點頭,“如果你擔心飛升後二人的相處問題,可以先一步把他做成行屍。”

馬德拉的手僵住了。

這對戀人來說或許過於殘忍,但上校掌管的準則中不僅有刃相,還有掠奪性命的冬相。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基於自己的意志,“雖然我對獅子匠擅自將異世界來客帶來歷史之內的做法很不滿,但也不得不承認你和你的父親確實擁有飛升的潛質。”

風穿過的聲音響徹整個森林,這讓馬德拉本就僵直身體變得更冷。

“非神之神為漫宿帶來的是變革還是統治……哼。”他發出意味不明的嘲弄,“這可不好說。”

上校將裝有蠕蟲的罐子放在地上,伸手大力揉了揉馬德拉的頭發,也不管後者是否願意,“我會為你留有一席之地。”他最後如此說道,“希望你摒棄一切不必要的東西。”

被他握住手的馬德拉沒有回應,他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時間久到上校以為他要妥協了。

可最後這個僅在嬰孩時期與他見過一面的小孩直挺挺撞進了他的懷裏——這便導致對方的身體上出現了數道傷口,十五階的刃相影響將馬德拉團團包裹——誰人能將註定的戰局扭轉?

高階的影響可能引來某位司辰親身過問。馬德拉不顧身上崩裂的傷口,氣惱無比地用手指在上校軍裝的背後畫下一個大大的叉!並迅速發動了左手的法陣。

馬德拉或許不知道,在手心書寫簡短信息的交流方式原本是蟻母與上校在商討要事時總結出的方法。如今馬德拉無師自通,上校理所當然的將他劃為了自己的陣營。

寒風仍逡巡於森林,上校將自己的手握緊而後松開,筆挺的軍裝讓他看起來是那麽不容威嚴而違抗。他的身影和黑暗融為一體,與白晝完全對立。

“好吧,好吧,不願接受死亡的孩子。”上校搖搖頭,他沒有拿出自己的佩劍,而是用手背碰了碰額頭,如同曾經將劍柄貼在額頭那樣祝福道:“願你被續存救贖,你喜歡這個,是不是?”

寒風呼嘯,沒有人回答。



“我認真的考慮了上校的建議。”馬德拉說著,從後腰掏出一把槍,滑套觸感比寒冰更冷。左手掌沿猛擊彈匣底部,“哢”的金屬咬合聲在安靜的夜晚尤為明顯,他將槍口對準琴酒,“但如果你死了,我好像會很難過,所以我會給你選擇……Gin。”

馬德拉呼喚著殺手的名字,“你願意和我一起前往漫宿嗎?”他感受到緊貼著他的臉的手抖動了一下,“無論未來是逆境還是順境,幸福或是疾苦,我都希望能和你一起飛升至更高點……但你在這方面好像有點笨,只能想到跳槽去清算人。”馬德拉抱怨完,又覺得他們現在這個樣子很奇怪,於是非常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

琴酒聽到了馬德拉的笑聲,坐在他身上的身體小幅度抖動著,他的心臟也隨之跳動。

殺手從未有過如此準確清晰的認知,那個曾經對感情劃分模糊的一塌糊塗的馬德拉,在很久之前便想過與他共度未來的光陰。

隱秘的黑暗裏,琴酒勾起嘴角。馬德拉對此一無所知,仍繼續問他:“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和我在一起的。”

琴酒終於出聲了:“這很重要嗎?”

馬德拉固執道:“我需要知道答案,所有問題的答案。”說完,他還不忘威脅,“如果你回答的不對,我會把你的屍體做成行屍拉去總部基地門口跳芭蕾。”

“………”

殺手溫暖的手撫在馬德拉的臉側,食指碰到對方黑色的頭發,泛起一陣癢意,讓他想要把對方抱住,最好將彼此的骨血融在一起。

於是琴酒也笑了,他的聲音穩穩的:“馬德拉,你沒有機會開槍。”

“?”馬德拉皺起眉毛,最開始,他以為這是琴酒在挑釁,等過了兩秒後才回過味,驚喜地睜大眼睛,“你同意唔——?!”

那未盡的話沒有說出口,兩秒對於一個優秀的殺手來說足夠將局勢逆轉。早在馬德拉怔楞的時候,撫摸他臉頰的手便緩緩向下,拽住了對方為了搭配衣服而精心挑選的領帶狠狠一勒——

尖齒劃破皮肉,黑暗裹挾欲望。窗邊洩露的月光悄然移動,落到琴酒銀色的發梢。在黑暗中留下一處溫柔的空缺。

在朦朧而清冽的月光下,他們交換著鐵銹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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