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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杯(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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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杯(三十二)

下諾夫哥羅德,酒吧。

斑駁的把手上凝著經年的黑漬,在推開它時,鉸鏈發出一陣呻吟。由於剛剛下過雪,寒風從門縫鉆入,卷動天花板上垂落的紅色布幔。這些遮罩日光燈管的裝飾,隱隱露出鐮錘的一角。

三十米挑高的廠房裏,傳送帶改造成的鋅合金吧臺泛著冷光。裸露的紅磚墻上有明顯的龜裂,旁邊貼著新漆的廣告。在調酒師身後,伏特加酒瓶在玻璃櫃裏整齊的排列著。

一些老物件在酒吧裏得以存續,高天花板,石膏線,老式吊燈,深色的皮革卡座,以及那些由一個時代走向另一個時代的人們。

與清吧的感覺不同,駐紮在民間的飲酒地永遠是喧嚷的。將朝聞道安頓好後,弗拉基米爾和琴酒來到了這間隱秘性良好的老地方。

琴酒默默的看著弗拉基米爾率先灌下一杯紮啤。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琴酒,事情十分裏有九分不對!”

在喝了些酒後,弗拉基米爾打開話匣子,他壓低聲音:“我記起來了,那是我剛當上副官的時候,那會瓦西裏的更年期仿佛延長了十年……就是那個時候,他把朝聞道和另一個英國男人領進基地裏,說是有要事商量。”

琴酒十分懷疑發小的記憶力,綠眼睛凝視著對方,透著狐疑與不信任。好像在無聲的詢問:你真的記起來了?

“真的!那次我有印象!”

弗拉基米爾就差對天發誓:“畢竟瓦西裏平時恨不得鼻孔朝天,能讓他點頭哈腰的人太少了,除了boss外我也就見過那一次。”他指的是瓦西裏帶著朝聞道來到基地。

這確實是一個值得記憶的點,琴酒頷首,勉強相信了弗拉基米爾的說辭。

“他們說了什麽?”琴酒問。

“?我哪知道,——這都不是重點!”弗拉基米爾神神叨叨的湊近了一些:“重點是我記起了朝聞道的樣子,現在的他和十年前長的一模一樣!你不覺得奇怪嗎?”

就這?琴酒氣定神閑的道:“亞洲人本來就不顯年齡。”

“但這也太不顯了!”弗拉基米爾恨不得雙手摁住琴酒的肩膀前後搖晃:“我說實話,前幾年經歷的事情已經把我堅定的唯物主義碾碎了,所以在確認朝聞道就是十年前和瓦西裏談生意的人後,我總是在想……”

他將心中所想一股腦全部抖落出來,灌了一口酒:“……你覺得,他不是人的概率大嗎?”

好問題,琴酒心想,他也不知道。

但仔細回想與朝聞道的相處,殺手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斷:“很小。”

他給出了有力證據:“朝聞道是馬德拉的父親。”

這話一出,弗拉基米爾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桌子被他拍的快散架:“那豈不是證實了!我說實話,馬德拉也不太像普通人…”他找了半天形容詞,最後糾結道:“你懂那種似人非人的感覺嗎?”

這個年代還沒有類人或者擬人的說法,弗拉基米爾絞盡腦汁才讓措辭稍微優雅了些。

琴酒:“…………”

他當然能理解了,倒不如說沒人比他更了解。當然,這種認同的話就不必說了,否則弗拉基米爾肯定會洋洋得意。

於是琴酒面無表情道:“我會把這句話覆述給馬德拉。”

弗拉基米爾:“…………”

弗拉基米爾:“……?????你小子搞偷襲!!不對,跑題了!總之你註意著點,別像上次那樣去趟森林就搭上半條命。”

昏暗的燈光落在弗拉基米爾愁容滿面的臉上,他是真的苦惱:“我總覺得不安,或許這次的任務沒有想象中的順利。”

弗拉基米爾或許是對的。

回想起朝聞道口中“對boss有價值”的說法,狹長的眼睛瞇起來。

“做好你的事情。”他說,“boss並非毫不知情。”

如果弗拉基米爾說的是真的,那朝聞道這種十年依舊不老的狀態正是boss所追求的答案……但朝聞道有沒有展露這方面的能力,以及boss究竟是忌憚清算人的實力,還是垂涎朝聞道這種近乎完美的不老,亦或是兩者都有,這就很值得思考了。

不過這件事情他不打算讓弗拉基米爾知道,先不論永生,減緩衰老已經是諸多高層心心念念的東西。在獲得確切答案之前,這趟渾水淌的人越少越好。

想到這裏,琴酒也不由得嘆了口氣,現在的他偶爾也會懷念曾經一無所知的自己。

不過說還是要說的:“沃瓦,保持住。”

弗拉基米爾:“什麽?”

“保持住這份無知。”

弗拉基米爾:“?”

他怎麽感覺琴酒在罵人。

“跟馬德拉待久了你的語言系統也變態了嗎?米莎。”弗拉基米爾一直翻白眼,路過的人都以為他癲癇犯了:“我真得找時間跟你幹一架了。”

這句話也是似曾相識,想起自己前兩天剛剛質疑了馬德拉的衣品,琴酒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震怒的弗拉基米爾。不緊不慢地喝了口酒。

“我無所謂,”殺手勾了勾嘴角,說,“但你得排隊。”



由於朝聞道是作為一個技術人員來到下諾夫哥羅德,弗拉基米爾理所當然的把他安頓到了琴酒住所的隔壁。

隱蔽性好,安全性高,為了抵消心中的不安,他甚至想在朝聞道身上再套上兩身防彈衣。

琴酒:“有必要這麽緊張嗎。”

他們喝完酒後叫了人來接,弗拉基米爾搓了搓凍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氣:“我是真覺得不對勁。”

琴酒:“你就差把他武裝到牙齒了。”

“然而不安的感覺依舊沒有褪去。”弗拉基米爾言之鑿鑿:“一定是我做的還不夠。”

琴酒不再說話,畢竟沃瓦的直覺準到離譜。

五年前,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便救過他一命,使他沒有聽從瓦西裏的命令。而現在他只不過是想加強對珍貴的技術人員的保護,琴酒想了想,隨他去吧。

——直到二人回到基地,看見渾身是血的朝聞道後。

耳畔響起弗拉基米爾尖銳的爆鳴聲,琴酒直挺挺站在放門口,不敢置信地看著仿佛是血人的朝聞道。

他擡頭掃了眼掛在墻上的鐘表,又看看朝聞道。

“我們才離開兩個小時不到。”琴酒皺著眉走進客房,順手關上門——朝聞道這副模樣不能出現在他人面前。

朝聞道倒是比二人都要淡定,他的實驗服已經被血染的通紅,身上一道致命的傷口從脖子一直到胯骨,幾乎將人劈成兩半。

“確實如此,”朝聞道點點頭:“但什麽也沒有發生不是嗎?”

琴酒看著朝聞道身上近乎穿透的傷口:“什麽也沒有發生?”他重覆道。

“你說這個?”朝聞道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傷口,“小問題。”他這樣說,眼睛裏卻沒什麽溫度,“一些人人喊打的蟲子搞得偷襲,和這次的任務沒有關系——這是我的私事。”

弗拉基米爾覺得東京來的這群人總喜歡用代稱,比如琴酒喜歡稱呼間諜為老鼠,朝聞道對偷襲者的稱呼是蟲子。不愧是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的東京,物種多樣性不是蓋的。

或許是朝聞道的反應過於淡定,弗拉基米爾也逐漸平靜下來,“你的傷口需要處理。”沒過多久,他又開始擔心起來,“不然會有危險。”

對於真誠的關懷,朝聞道不會吝嗇他的耐心。

“不用擔心——不過單憑我這麽說,你好像也不會相信。”

朝聞道笑了笑,在弗拉基米爾的擔憂下脫掉沾滿鮮血的外套與內襯,在二人的註視下,他裸露半身上的傷口顯眼的如同一道落在人體上的裂谷。

朝聞道任憑傷口湧出血液,不到一分鐘就被鮮血包圍了。紅色的液體灌滿了地面,像海葵蠕動似的向外流淌。但更讓人驚詫的是他的傷口——有機體不斷在運作。它把朝聞道的□□編織在一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這道仿佛天裂般的傷口變成新的肉、新鮮的皮膚。

五分鐘後,一個仿佛從未有過傷口的,嶄新的朝聞道對著他們笑了笑,臉色略顯蒼白。

“回神了嗎?”他從客房裏找出兩件幹凈衣服換上,伸手在目光發直的弗拉基米爾面前晃了晃,見人還是沒有反應,於是對琴酒道:“他是不是嚇傻了?”

琴酒也受到了巨大的沖擊:“……這是誰的錯。”

“哦,抱歉,是我的錯。”

朝聞道說出來的話像個土匪:“但我不會改的。”

琴酒捏了捏緊皺的眉頭,心裏不知道第幾次感嘆:他果然無法將朝聞道當成長輩去看待。

如果馬德拉在場,一定會安慰琴酒:你把我爸當兄弟都沒關系,輩分這種東西,咱們個論個的。

但現在不死之酒並沒有出現在這裏,琴酒只能生出自他有記憶起前所未有的糾結。

朝聞道則從琴酒長到幾乎遮住一半面容的銀色劉海中,看到了殺手抽搐的眼角和閃爍的綠色眼睛,它們正在凝視著自己。

有一說一,非常漂亮。

朝聞道在心裏讚賞好大兒的審美,面上說道:“就像之前和你說的,來下諾夫哥羅德為烏丸先生鑒別有用的資料只是我的兼職。”

他指了指已經消失的傷口:“但本該是我本職工作要招待的客人卻給了我一刀,想要置我於死地……那麽我的工作內容就要換一換了。”

在朝聞道擔任圖書管理員的日子裏,前往噤聲書屋的訪客們是書籍進入與離開圖書館的主要途徑。一些訪客的到來可能會導致各種各樣的影響,而他們會帶來自己感興趣的事項來咨詢朝聞道。

防剿局的特工斯賓塞來到了噤聲居屋,在被蠕蟲掌控身體前,朝聞道給予了他幫助,現在他已經從防剿局中叛逃,成為了馬德拉的信徒,斯賓塞的選擇讓他在這重歷史免收蠕蟲侵擾,本該如此。

然而在前些日子,朝聞道再次收到了斯賓塞的來信——他堅信這不是出自所熟知的斯賓塞的手筆,因為信紙上殘留了明顯的冬準則的影響,朝聞道試圖感受,卻只能聽到紙張上傳來哢嚓哢嚓,仿佛被蟲子啃食的聲音。

這是被蠕蟲棲居的征兆,朝聞道捏著信紙暗暗想,他所在的歷史裏斯賓塞已經擺脫了蠕蟲的侵擾——那寫下這封信的人究竟是誰?

寫信人希望與朝聞道在克拉科夫會面,但因為烏丸蓮耶想要他去下諾夫哥羅德確認資料,朝聞道詢問對方是否可以來俄羅斯找他,對方欣然應允。

然後在朝聞道收拾行李的時候猛然出現並給了他致命一擊。

朝聞道這次看清了。

——那是斯賓塞·霍布森的臉。

但並非本重歷史中朝聞道所熟悉的那個,從對方忽然出現在客房的結果來看,對方或許掌握了流竄於每一重歷史的方法。

在被劈成兩半的瞬間,朝聞道想:斯賓塞·霍布森——或者披著他的外皮的什麽東西,跨越了重重歷史想要殺死我。

我需要知道原因。

可惜單憑朝聞道一個人是無法殺死蠕蟲的,畢竟蠕蟲總是迫不及待地要宿在人們身上。他的一邊連接著身體,一邊思考,正苦惱著,琴酒帶著他身上完美的刃準則出現在了朝聞道面前。

“——總之,就是這麽一回事。”

講清楚來龍去脈後,朝聞道問琴酒:“雖然這種寄生生物擁有巨大的、無中生有的力量,而我們只有兩個人,但這都不重要。”

讓人分辨不出實際年齡的圖書管理員對琴酒伸出手:“你願意和我一起斬殺這些能夠穿梭歷史的可怕蟲子嗎?”

屋子裏一時間安靜的可怕。

琴酒蠕動自己的嘴唇,弗拉基米爾看在眼裏,認為他是在咽回即將脫口而出的臟話。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說了什麽?”殺手嘲諷道。

聽完科普,琴酒對蠕蟲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曾經他也從書裏了解過:蠕蟲的殘餘物也被描述為“與占據已逝眾司辰之位的神靈同級”。

現在已知,蠕蟲對對自身以外的一切都有敵意,強大且擅長隱匿。

而琴酒,一個學習無形之術還不到一年的新手。朝聞道,實力不詳的圖書管理員。

意思是我們組隊去殺蠕蟲?琴酒臉都木了,心裏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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