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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杯(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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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杯(十二)

盤踞於此的蛇群再次因為那句不算大的聲音躁動起來,但它們似乎是在忌憚——又或者壓抑自己臣服的本能,甩動身體繞開馬德拉的鞋子,發出恐嚇的嘶嘶聲的同時又緩緩爬走。

烙印在左手的法陣於黑暗中泛起熒熒微光,降谷零本該驚訝,但與之前的“視覺盛宴”相比,只會發光的刻印是那麽的溫柔無害……果然,人的接受能力是沒有極限的,僅僅過去了幾分鐘,降谷零的意識形態就已經完成了從科學到柯學的轉變。

他為馬德拉找補:“這是驅散蛇類的藥物嗎?”

馬德拉反問:“你寧可相信我會隨時隨地帶著驅蛇藥,也不相信我會魔法嗎?”

降谷零:“…………”

說出來了!!!他說出來了!!!

唯物主義破碎的降谷零只能幹巴巴道:“這樣的場面,我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也是正常吧。”

話說,哪有魔法使的身份是伴隨著毒蛇,屍體,還有一個血淋淋的人登場的。這不是魔法使,是巫師吧。

意有所指完後降谷零還不忘最初的目的,他首先看到了蛇群外強中幹的姿態,小聲道:“……它們在害怕您?”

仿佛印證了他的話,幾條膽大的小蛇試探著攀上馬德拉的鞋尖,見他沒有反應,於是歡快地順著布料向上爬,有的纏繞在手腕,有的幹脆趴在馬德拉肩膀上,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找存在感,沒有一條張嘴亮出尖牙,個定個的諂媚。

蛇腹緊貼著馬德拉的臉頰,馬德拉不走心的摸了摸蛇腦袋道: “好蛇,好蛇。”

然後對著降谷零理所當然道:“沒事,畏懼神是正常的。”

降谷零:“?”

降谷零:“您能認真一點嗎?”

馬德拉嗯了一聲:“我不像嗎?”

他的手指還點在幼蛇小巧的三角腦袋上,在看向降谷零的時候,攀附在身上的蛇也扭動身軀面朝向這個提出質疑的男人。

這麽給面子,馬德拉心情大好。挨個碰碰:“誰說站在光裏才是神明。”

幾條蛇很給面子的發出嘶嘶聲。

降谷零:“您還記得您的隱藏身份是魔法使嗎?”

說實話,對未知與超自然現象的恐懼著實減少了,但面對幼稚前輩的頭痛卻是增加了。

馬德拉絕不改口:“我是神。”

他想了想,補充道:“神的預備役。”

降谷零:“……那麽,偉大的神的預備役,你有把握降伏我們的對手嗎?”

馬德拉看看倒在地上嘴裏還源源不斷吐蛇的屍體,又看看不知底細半邊臉都是血的英國紳士。瞇起眼睛:“別質疑我……嗯,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目標,但算了。”

他的頸側還纏繞著一條環蛇,但這似乎不影響什麽。降谷零只聽到馬德拉身上傳來骨頭舒展的響動,緊接著,他像一支離弦的箭般沖了過去。



斯賓塞·霍布森認為自己今年時運不濟。

有人延道路而行,而有人則是他人的道路。斯賓塞深以為然,於是他嘗試了各種職業以便做出更好的選擇。他當過記者,私家偵探和——時間極短的——教士。

之後,他成為了防剿局的一名幹員。

說到防剿局(Suppression Bureau),這是一個關註“密教”犯罪案件的政府部門,名聲不佳。

由於當局需要對民眾隱瞞密教的存在,防剿局所處理的通常是國家不公開承認的罪行,負責懲治那些不太常見的罪犯——那些犯行或許只存於夢中的人,並對嫌疑人實行閉庭審判。因此,它並不執著於遵守通常的社會法規,也經常會借調一些履歷並非潔白無瑕的有能之人。

它的前身是夜勤局,宗旨是保護公民免遭隱秘的,乃至超自然的危害所威脅。但是作為英國官方組織,夜勤局,以及後來的防剿局實際已經開始利用隱秘世界幹涉他國內政。

防剿局同時還出版了介紹夢境之危險的備忘錄。每周都會新增一種危險。他們似乎對無形之術深惡痛絕,但斯賓塞知道,防剿局內的人也有人知道如何進入漫宿。

斯賓塞很珍視這份工作,並一直做的很好——直到蠕蟲入侵了他的身體。

蠕蟲是一種擁有巨大的、無中生有的力量的可怕寄生生物。防剿局說它最初只是神明的一條小卷須,當神明的血肉開始腐爛,裏面滋生了一些別的東西。他們稱之為蠕蟲。

這些東西清楚如何寄生和控制人類。它們對自身以外的一切都有敵意。斯賓塞——倒黴蛋一個,好巧不巧被蠕蟲看中,它們順著眼眶脆弱的皮膚鉆入他的身體,使他的腦海中時不時回響起別的聲音。

防剿局如臨大敵,而斯賓塞本人卻對腦內的蠕蟲們接受良好,他與它們和平共處——這話一出,防剿局恨不得跳過審訊,將他直接扣押進盒子裏。

但在此之前,秉持著人道主義精神,防剿局還是不情不願的將斯賓塞送到了聖布倫丹灣,噤聲書屋最終的落腳處,在這裏,聽說圖書管理員會給予被蠕蟲寄生者應有的幫助。

彼時斯賓塞已經被防剿局研究透徹,他的腦袋上包裹著厚重的層層疊疊的紗布,卻仍然有血順著額角淌下。他還記得,抵達那日的聖布倫丹灣霧氣彌散,腳底的沙礫也是如此潮濕,他昏昏欲睡,頭又開始流血了,其實這沒什麽大不了,就如同蠕蟲寄生了他的軀體那樣,流血或許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頂著這樣一副說不上得體的形象,他見到了圖書管理員,那個叫朝聞道的男人。

對方的手搭在斯賓塞的肩膀上,隔著厚厚的呢子布料,斯賓塞也能感受到對方指尖傳來的溫度。這下他徹底驚醒過來,條件反射的扣住對方的手腕想要來個過肩摔,他的動作剛剛揮出去,又停住了。

入目是被提燈映亮的鎏金虹膜,在霧氣裏也如此清晰,微微反光,霧氣彌漫的海灣,只有小小的浸潤在棕櫚油中的棉芯在堅持不懈燃燒著。朝聞道的瞳孔無害地張開,像個好奇的獸類那樣盯著他。

在意識逐漸開明之際,斯賓塞怔楞著與他對視。自從被蠕蟲寄生後,他許久不曾見到這樣的註視。這道目光,並未散發出意圖將他驅逐的殘暴與畏怯。

對方豎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回頭看了一眼彌散的霧氣,聲音很輕很柔:

“斯賓塞·霍布森是嗎?防剿局和我聯系過了。”他一手持著提燈,另一只手伸向斯賓塞:“我們先找個落腳處處理一下您的傷口——請隨我來。”

他沒有任何敵意,斯賓塞不想拒絕。

進入噤聲書屋的時候,屋外的霧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麽濃。朝聞道將提燈放在壁櫥高處,整間屋子亮起微弱的光。他的臉龐在火光照應下露了出來,一個年輕的東方面孔,黑如鴉羽的短發恰到好處,顯得穩重又聰明,淺淡的琥珀色雙眼剔透明亮,現在,它們註視著斯賓塞。

“我是朝聞道。”他輕柔的聲音再次響起,伴隨著醫藥箱翻動的聲音:“霍布森先生,我可以這麽稱呼您嗎?聽防剿局說您飽受蠕蟲折磨,他們希望我來協助幫您鏟除掉這些小玩意兒。”

消毒水的味道近在咫尺,斯賓塞感覺到自己的下巴被人擡了起來,緊接著是沾滿了酒精的棉球擦拭著自己臉上幹涸的血漬。

看到他呆楞的模樣,朝聞道笑了笑。

“原諒我的冒失吧,”他說,“在解決蠕蟲之前,我得先為您清理好傷口。”

斯賓塞忽然湧起一陣扭捏。

酒精擦在皮膚上的觸感是那樣的輕,以至於斯賓塞虛虛盯著房間的某處放空時,未經大腦思考開口道:“這道傷口是防剿局搞出來的。”

朝聞道發出一聲疑惑的“嗯?”

斯賓塞原先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他本該閉口不談——但事實就是,他聞著酒精刺鼻的氣味,一股腦將自己近期的經歷全都吐露了個遍。

圖書管理員沒有打斷他,甚至沒有停下手裏的活,當斯賓塞講到防剿局為了扼殺蠕蟲決定剖開他的腦殼時,朝聞道輕輕拍了下他的臉頰:

“擡頭,你的下巴上還有傷口。”

斯賓塞:“…………”

他默默仰起頭:“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有啊,我還能聽出來,你挺想從防剿局辭職的。”

朝聞道調侃道:“我得說這是個好想法,以往常的經驗來看,就算我幫你剔除掉蠕蟲,防剿局對你的疑心也不會消褪分毫。他們一貫如此。”

這話斯賓塞是認同的,他也發出低低的笑聲。

但末了,他嘆息道:“可我還能去哪?”

斯賓塞的職業經歷豐富:記者、私家偵探、牧師、防剿局特工。如今他依然很豐富。這可能沒什麽大不了的。他仍沒有找到自己的道路。

而朝聞道盯著他額頭處被層層包紮的傷口若有所思。

“你會有好去處的。”他輕飄飄斷言了斯賓塞的命運:“但是現在,我們得讓你身體裏的小蟲子們安分一點……雖然防剿局曾斷言如果不防治蠕蟲,它們就會讓世界變成地獄。但依我來看,這個世界是地獄還是天堂都沒有區別。”

“防剿局有時候挺煩人的,對不對?”他朝著斯賓塞眨了一下左眼,將醫藥箱收拾穩妥。並拿起桌子上的沾著墨水的鋼筆在粗糲的紙張上寫下一串數字:

“我知道一個好去處,”朝聞道把紙張疊起,塞進斯賓塞左胸的口袋裏:“如果你想換個職業,記得聯系我。”

那只手在完成投遞後並未著急離開,朝聞道伸出食指點在斯賓塞左胸的口袋處,偏硬的紙張發出輕微聲響,以及,斯賓塞過快的強勁心跳。

他被朝聞道盯得十分不自在,可對方還在等待回應,總之,鬼使神差般,斯賓塞從防剿局特工的身份跳了出來,他點點頭。

後續正如朝聞道所言,盡管蠕蟲已從體內退去,防剿局仍沒有停止對他的監視。斯賓塞不堪其擾,在二度前往克拉科夫執行防剿局任務的時候——斯賓塞曾經在此地感染了蠕蟲。而如今,他佇立在巨龍死亡的山丘上,凝望著沈潤在冬月陽光中的城市。

蠕蟲的低語仍回蕩在耳邊,看向身旁監視自己的同僚,斯賓塞深深地凝望片刻,然後毫不留情地揮起拳頭。

當晚,防剿局接到了遠在波蘭的來電,斯賓塞·霍布森叛逃了。

沒人知道他逃到了哪裏,一番搜查後,人們確定他已經離開了波蘭。事實確實如此,重傷了同僚面部的斯賓塞(斯賓塞:對不起,但是情況緊急。)正馬不停蹄的前往日本東京。

在啟程之前,他曾給朝聞道打過一通電話,後者聽完他的壯舉,隔著電話線在大洋彼岸發出愉悅的笑聲。

【看來我還不夠了解你,霍布森。】朝聞道感性地嘆息道,【我在東京,你知道這裏的人會因為我的笑聲太大而告我擾民嗎?】

聽到笑聲的斯賓塞感覺自己的耳朵變得滾燙,他說不清這是因為恐懼,急切還是寒冷的凍傷。

“那你就別笑了啊。”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捂住發燙的耳朵,迷惘地站在電話亭裏,呼出一口口白色的霧氣。像迷途羔羊般等待著朝聞道的指令:“接下來我應該怎麽做?”

【接下來……humm,讓我想想。】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斯賓塞這才意識到波蘭與日本有著八小時的時差,那邊或許還未天明。

他張口就要道歉,但朝聞道沒給他機會。

【來找我吧。】他說,【現在諸神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東京,這裏出現了世界所偏愛之人……你來到這裏,我會為你介紹一位足以滿足你願望的教主。】

在斯賓塞擂鼓般的心跳裏,朝聞道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仍堅持尋找自己的道路的話。】



這便是斯賓塞出現在日本的理由。

出乎意料的,當他找到朝聞道並想要支付對方報酬時,後者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你會是個好的交易夥伴。”對方最終這樣感嘆道。

淺淡到像烈日琉璃一樣的眼珠,倒映斯賓塞著皺著眉頭,風塵仆仆的模樣。在聽聞斯賓塞詢問需要支付何等報酬時,它也像個獨立個體般好奇地縮小瞳仁。

光輝黎明之際,朝聞道說:

“我和清算人達成了合作,但最近我們遇到了一點小問題,清算人的競爭者雅典人也來到了日本。”

他斟酌道:“……雖然很失禮,但我還是想問你,霍布森先生——在雅典人違法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你是否願意最後使用一次防剿局特工的權力,將他,或者他們,逮捕進你的籠子?”

斯賓塞:“很少有人能把鏟除異己說的這麽冠冕堂皇,但是,好吧,我很樂意。”

斯賓塞整個人陷在柔軟的沙發裏,他的手指絞在一起,仿佛在編織一個不安分的巢。

在朝聞道委托斯賓塞任務的時候,斯賓塞也在觀察著這位有史以來最特殊的圖書管理員——對方毫無察覺,又或者毫不在意自己被觀察,躺在沙發裏的姿勢也比斯賓塞要隨意的多,將抱枕和絨毯堆疊整理出一個類似貓窩的弧度,然後穩穩的坐下。

“那位教主也會參加剿滅雅典人的任務。”一片靜謐之中,朝聞道說:“但他還需要社交,所以我覺得你會比他先解決掉目標……不過,如果被他發現,還請及時說明自己的來意,霍布森。”

他正色道:“這孩子很兇的。”

斯賓塞不以為意,他遇到的密教教主大多會選擇迂回的對峙,隱秘世界的規則讓他們中的大多數無法行走於光輝之下。

但他還是保證道:“我會的。倒是你,好像對這位教主很熟悉,你們關系很好嗎?”

朝聞道聽後對他瑉起一個可稱得上慈愛的微笑。

“那當然啦。”圖書管理員的聲音愉悅的像品嘗到一塊蜜糖,“因為他是我的孩子。”



這就是斯賓塞出現在別墅中的理由,他裹緊身上的秘氛,將含著血的唾沫咽下肚子。

“雅典人”派來的對手很難纏,對方善於使用【啟】相,召喚出了各種怪狀生物。好巧不巧,被防剿局劃開腦子的斯賓塞也精於此道,一番纏鬥後,他將匕首刺入對方的胸膛。

雅典人目眥欲裂,帶著臨終的仇恨瞪視斯賓塞,他試圖掙紮,卻遭到了召喚陣的反噬。無數環蛇從雅典人的口中湧出,這場面可不下飯,斯賓塞泛起一陣不適。

正當他考慮是否就此離開時,緊鎖的門扉被人從外“轟隆”一腳踹開了。

借著月光,斯賓塞看到來者模糊的面容,其中一個尤為明顯,黑發黑眼,蛇群做臣服狀,他當即就明白了朝聞道口中的“孩子”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八成是血緣關系,這位教主和朝聞道長的很像,他的手指漫不經心撫摸著幾條蛇的鱗片,看向自己的目光同樣沒有警覺,有的只是好奇與審視。

這一點也很像是朝聞道會教出來的,混亂中,斯賓塞還不忘神游。他似乎忘記了圖書管理員給予他的忠告,這導致防剿局的前獵犬從一開始便喪失了話語權。

與雅典人的纏鬥讓他額頭上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潺潺如水般順著面部輪廓向下流。不過對斯賓塞而言,這不打緊。他正尋找一個合適的開場白,以此為自己爭奪個好印象。

教主你好,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我是斯賓塞,為了追尋你的步伐而來……好,就這個了。

斯賓塞一邊在心裏打草稿,一邊調整表情保持優雅。然後面帶微笑擡起頭。

迎面而來的卻是馬德拉離弦般的身姿以及距離他鼻梁僅有兩公分的拳頭。

斯賓塞:?

斯賓塞瞬間慌了:“等————”

他沒來得及說出哪怕一句完整的短語,馬德拉的拳頭便勢如破竹般將斯賓塞的半個身子捶進了實木桌子裏,又是一陣巨大的轟隆聲,桌子發出不堪重負的裂碎聲響。

斯賓塞掙紮:“等等————”

見斯賓塞還想反抗,馬德拉並攏雙拳,給予了對方最高的敬意——曾經,他就是用這個姿勢砸穿了杜弗爾,現在,他同樣向下猛砸——

一聲爆裂的炸響,實木桌終於被砸穿了。

斯賓塞整個人被掄嵌進去,他唯一還露在桌子外的手指抖動兩下,最終無力的垂落。

他被砸的眼冒金星,意識迷離之際,斯賓塞聽到馬德拉不確定的詢問同行的金發男人:

“他剛才是不是說了“等等”?”

金發男人在震驚後無語道:“原來你聽到了啊……”

斯賓塞說不出話,但也瘋狂為金發男人點讚。

原來你聽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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