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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國倒計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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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國倒計時(四)

直到二人告別矢霧波江坐回到車裏,諸伏景光才有了一點腳踏實地的觸感。他打開了車內的供暖裝置,卻遲遲沒有踩下離合器。

馬德拉很貼心的給了他一些時間作為緩沖。自覺抱著從玻璃罩拿出來的漂亮頭顱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迎著旭日,將“她”高高舉起,借著輝光觀摩無頭騎士杜拉罕的半身。

諸伏景光好不容易平覆的心情在餘光看到馬德拉的行為時又高高提起。

“………這樣真的好嗎?”他最後也只是幹巴巴的發問:“將她從玻璃罩裏面拿出來。”

“有什麽不好?”馬德拉反問道,“難道住在玻璃罩裏會比現在這樣更好嗎?像透明的潘多拉魔盒一樣——”

靈巧的手指幫這顆杜拉罕的頭顱梳理淩亂的半長棕色頭發。雖然盡力忽略,諸伏景光仍從馬德拉的行為中看出某種近乎溫柔與憐惜的情感,源源不斷如水流從指尖溢出。

他像哄睡幼兒那樣撫摸頭顱的鬢發,然後重覆了一邊剛才的問題:

“如何?感覺自己更融入我這邊了嗎?”

“………這讓我如何回答呢。”

看著他笑,諸伏景光也不由自主牽動著唇部肌肉,“雖然無法回應馬德拉大人的問題,但世界觀好像在一夜之間被重塑了。”

他低頭去看那顆頭顱,雙目緊閉,睡著了一樣。不禁恍惚。

“我也是真的沒想到…世界上還有妖精的存在啊。”

這樣子實在是太可憐,也太真實了。馬德拉直勾勾的盯著,感覺自己撬開了對方的蚌殼。

雖然只是一點點,但有開口一切都好說。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馬德拉靠著椅背,眼睛轉回前方筆直的公路,“大家既然會相信人類能夠制造出炮彈,也應該相信這個世界有妖精的存在。”

“……這兩者之間沒有什麽必然聯系吧。”

“當然有。”

諸伏景光聽到對方疑惑地說:“因為人類,明明擁有制造更恐怖的武器的能力……如果將這些武器換上肉身的話,就恐怖程度來說,和怪物,妖精這類生物也沒什麽兩樣吧。”

他的手指輕輕撚動頭顱的發尾,小聲的自言自語:“嘛,但正因為大多數人的不相信,所以杜拉罕的頭顱才會送到我的手上……那麽,綠川。”

他沒有看諸伏景光,周身泛著懶洋洋的氣息,諸伏景光很熟悉馬德拉這個樣子,是要給蘿絲和波特講故事的模樣。

果不其然,他問他:“你想聽聽這顆頭顱的故事嗎?”

諸伏景光覺得這句話才是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他敢肯定,但凡做出回應,一切事情都將向著不可控的方向奔騰而去。他二十多年的世界觀將被改造成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的模樣。

……應該保持沈默的,諸伏景光這樣告誡自己。

但鬼使神差般,他點了點頭。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行駛在無人的公路上。

塞爾提·史特路爾森,來自愛爾蘭的“杜拉汗”,抱著頭、駕著無頭馬執行類似死神職責的妖精,馬德拉手中“頭顱”的主人。

二十多年前,她在一場意外中丟失了自己的頭顱,也因此失去了很多記憶。陷於迷茫的她決定一定要找回頭來,於是離開愛爾蘭追到了日本池袋。並因此駐紮下來。

這顆對塞爾提來說彌足珍貴的頭顱,在現任持有者矢霧波江眼中可是“萬惡的根源”。

在她還年幼,自己的弟弟剛出生不久時,她的父母由於交易中的重大失誤被趕出矢霧制藥的核心,彼此間矛盾不斷,對兒女十分冷淡。因此,一直是矢霧波江照顧弟弟長大。由於缺乏某種正確的引導,矢霧波江對親生弟弟誠二的愛到了扭曲的地步。

幼時的她曾領著弟弟矢霧誠二來到了叔父的書房去看這顆美麗的頭顱。卻未曾想自己的弟弟矢霧誠二對其一見鐘情——這一度成為她心中最懊悔的事。

“好在事情出現了轉機。”馬德拉說,“一個瘋狂愛戀著矢霧誠二的女生,為了更接近心儀的男生與他拉近距離,於是撬鎖闖入了他的住處。”

諸伏景光開車著也沒忍住吐槽:

“這是跟蹤狂吧!!”

“唔,理論來說,是吧?”

馬德拉聳聳肩,“但誰說跟蹤狂不能擁有愛情。只可惜被發現的那一刻她就被矢霧誠二打成重傷了——因為她看到了賽爾提的頭顱。”

矢霧波江意識到機會來了。

為了將弟弟留在身邊,她委托黑醫將被矢霧誠二“殺死”的跟蹤狂整容成賽爾堤頭顱的模樣,令矢霧誠二以為這就是頭顱。並告知跟蹤狂要裝作失憶的模樣,這樣就能與矢霧誠二永遠呆在一起。

看似兩全其美,既滿足了跟蹤狂小姐最初“想要更加接近心儀男生”的願望,又讓矢霧誠二認為自己擁有了頭顱。但這一切的一切,其實都是矢霧波江想利用跟蹤狂“盲目的愛”以及“賽爾提的相貌”將弟弟誠二束縛在自己身邊的手段罷了。

馬德拉被委托的原因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那個跟蹤狂從矢霧制藥逃了出去。

“現在,池袋有三方勢力想要得到這顆頭顱,我們暫且把他們分為——以塞爾提本人為首,想要將頭顱奪回還給原主的人;以跟蹤狂為首,想要毀掉頭顱的人;以矢霧波江為首,想要將頭顱占為己有的人。矢霧波江自顧不暇,於是她通過某種方式找到了我,一個相信她的話,並身處暴風地帶之外的局外人。”

他將頭顱轉了個圈,和“杜拉罕”面對面。

“…池袋,已經被這顆頭顱攪的天翻地覆了哦?雖然並非塞爾提本人的意願,不過從效果來講,真的就像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一樣呢。”

馬德拉又側過身去看諸伏景光,曜石一般都眼珠轉了半圈,“你生氣了?”他笑了笑,一副擺明是要激怒他的樣子,湊上前來,“這名杜拉罕很可憐吧。”

又來了,這種問題。

諸伏景光稍微和對方拉開距離,冷硬道:“請不要影響駕駛員開車。”

“好——好——”

馬德拉重新靠回椅背,“你說她可憐我也不會反駁什麽的,坦誠一點又不會怎樣。”

轎車緩緩駛入市區的街道,荒蕪的場景逐漸被繁華代替。

“那些以得到這顆頭顱為目的的人們,其實也都清楚這名失去自己半身的杜拉罕有多麽可憐。”

在沈默了一段時間後,馬德拉輕聲道:

“……但人類,尤其是已經確定了自己目的的人類,難道會因為客觀的憐憫,就放棄自己本身所追尋的目標嗎?如果與自己的目的相比的話……”

他伸手擦去頭顱滴下的眼淚,“他們對這名杜拉罕的憐憫,自然也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

諸伏景光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

在說出這些話後,馬德拉再次變成了那副笑瞇瞇的模樣,“所以,綠川如果覺得對方很可憐,那也僅僅是因為你的目的與塞爾提保持了一致而已。就像我之前問你的:加入組織,你究竟想要得到什麽?”

這是和馬德拉相處的這半月裏,諸伏景光被問到的最多的問題。但這就涉及到最深處的秘密了,諸伏景光通常笑著扯謊。

馬德拉不知道信沒信,隨口“唔。”了一聲。每過兩天便雷打不動再問一次。

……所以果然是沒信吧。

“雖然boss沒有明說,”馬德拉小聲吐槽:“但將組織當成跳板,也沒什麽問題吧?中轉站之類的。”

就是這句話,讓諸伏景光差點猛踩下剎車。

“——等等!”他睜大眼睛,“這是什麽意————”

一聲尖銳的汽車鳴笛響起,諸伏景光眼睜睜看著馬德拉的嘴一張一合,聲音被蓋了過去。

鳴笛結束,馬德拉露出一個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就是這個意思。”

什麽也沒有聽清的諸伏景光:“………”



車最後在米花町2丁目的街道上,人煙稀少。組織把安全屋選在這裏也有從人口這方面考慮。

就在諸伏景光準備開車回到組織基地,繼續今天的訓練時,他這一側的車窗被敲響了。

馬德拉疑惑的看著他,“你不進來嗎?”

那顆杜拉罕的頭顱暫時被他裝進了玻璃罩內,馬德拉雙手捧著,透過玻璃,諸伏景光看到她又睜開了眼睛,發絲隨著馬德拉歪頭的動作一起傾斜。給諸伏景光一種詭異的萌感。

“什麽?”淩晨經歷重塑世界觀的事情後,他有點卡殼,眼神中透露出清澈的迷茫:“……但是頭已經被安全送到了?”

“雖然是這樣,但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呢。”

只見馬德拉煞有其事的指向自家門口,對他說:“除去我的委托,蘿絲和波特還有事情想要找你幫忙。”

說罷,他讓開一步。掛著8番1號門牌的安全屋大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個小縫。

兩張稚嫩的臉從門口探出頭,穿著睡衣,眼巴巴看著諸伏景光。一前一後從裏面跑出來,諸伏景光下意識將頭顱接過,小孩們得償所願,一左一右牽住馬德拉的手。

馬德拉沒有掙脫,甚至沒有問孩子們為什麽這麽早就起床了。他沒什麽情緒地盯著諸伏景光看了半晌,揉了揉孩子們淩亂細軟的頭發,再次詢問:“如何?要進來坐坐嗎?”

門的背後也仿佛潘多拉的盒子。

諸伏景光眼睛瞇成一條縫。他合理懷疑這才是馬德拉的最終目的。再看兩小只,雖然對玻璃罩內的頭顱展現出好奇的樣子,卻絲毫不覺得哪裏奇怪。

這讓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臨時上司的安全屋內會不會出現木乃伊。

疑竇覆雜的神情被馬德拉看在眼裏,他終於再次泛出愉悅的氣息。率先領著孩子們走進大門。

諸伏景光還是選擇跟在後面,扯扯嘴角試探道:“看來就算是組織,也沒有全知全能的力量啊。”

看馬德拉這副態度,他應該是隱瞞了一些事背著組織私下行動。

“組織嗎?那倒也不是……”

馬德拉思考道:“琴酒就知道我的事情。”他算了算,“加上你,這個組織大概有三個人知道。”

“如何,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幸運?”

“…………”

沒有,諸伏景光腹誹,心中警鈴大作。

我只覺得你在醞釀巨大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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