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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完結 “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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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完結 “你叫什麽名字?”……

故意的吧?

沅愫深刻懷疑,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這些天腦子裏面全是對方離開時落寞的背影。

夕陽將男生的影子拉得很長,直至消失在視線盡頭。

沅愫在多數方面都是遇強則強遇弱則弱, 還吃軟不吃硬。

幾天前來找他的那個被退學的可憐蟲, 明顯是來尋求同類慰藉的, 甚至或許還想幫助自己……

——然後, 我把一個找我尋求認同亦或是安全感的家夥給諷刺走了?

良心受到了譴責,沅愫輾轉難眠,那幾天眼下都帶著淡淡的青黑。

同桌見狀, 示意他把書壘高一點,小聲問:“一會兒生物課你要不睡會兒?”

沅愫皮膚白,要是臉上有瑕疵就會很明顯,此刻眼下青黛難掩,顯出幾分惹人生憐的疲態與脆弱。

他搖搖頭, “不困。”

他座位靠邊, 學校不大,教學樓就貼著學校圍欄邊兒, 一側頭就能看到校外的小賣部和打印店。

是以,沅愫隨意朝窗外掃了一眼,就看到了某個眼熟身影。

而對方也似有所覺, 擡起了頭,看到沅愫的瞬間,濃黑生冷的眉眼瞬間泛起了笑意——那個被退學的倒黴蛋。

沅愫:“?”

上課鈴敲響,他收回視線,之後幾節課,沅愫瞄窗外,發現那人都在。

高挑的男生就坐在不遠處小賣部的椅子上, 手裏拿著手機或者書,他會在店裏消費,店鋪老板沒趕他走,但也不會搭理他。

接連幾天都是如此,要是跟上課走神的沅愫對上視線,男生就對著沅愫笑。

內斂的欣喜,眼神明亮。

沅愫背後發涼,覺得很詭異,只能盡力無視對方。

他覺得這人估計就是個傻白甜,難怪學校讓退學就退學,這種人,在學校的時候估計被周圍人欺負得很慘。

一點點隱晦的怪異感覺在心底蔓延……同病相憐嗎?

同桌本來在教科書上給例圖人物增加造型,忽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低低的“哼”,手中筆一頓。

她掃了眼身旁,卻見沅愫單手撐著下頜,琥珀色的眼睛偏向窗外,另一只細白指尖夾著中性筆轉動,這個動作保持了很久。

她好奇地探頭瞧了一眼,視線所及,卻空無一人。

周五,全校放假,沅愫沒宿舍住了,他一般會去某個好心的餐館老板家幫忙。上四個小時的中班,不算工錢,包飯,晚上可以住員工宿舍,沅愫會待那兒寫作業睡覺。

但上周自己在那個餐廳幫忙的事被幾個同校的傻缺知道了,跑到店裏一番撒潑宣揚,老板雖然沒說什麽,但沅愫之後不打算去了。

在他思索坐巴車回幾十公裏外的福利院還是另想辦法時,身旁忽然有人靠近。

男生深黑到透出幾分暗藍的眼眸微彎,心情很好的模樣。他問:“你不回家嗎?在這裏站好久了。”

沅愫雖然之前在心裏懺悔過幾句,但此刻正心煩,開口時還是沒忍住,語氣有點沖,“你不是打聽過了嗎?不知道我什麽情況?”

此話一出,對方瞬間像是只被訓斥的大狗般,耷拉下了腦袋。

男生低聲道:“抱歉,其實我是想找話題……如果你暫時沒地方住的話,可以來我家。”

沅愫:“?”

他後退了兩步。

對方看出了沅愫的警惕,又急忙補充解釋:“已經很久沒人願意跟我說話了,他們都討厭我,你那天跟我聊了會兒,雖然只有幾句話,但我很開心。”

“我覺得,我們很投緣。”

“我也不覺得你會像他們那樣歧視我。”

說完,男生帶著幾分笑意與希冀的眼神落在沅愫的臉上,真摯,赤忱。

莫名的壓力和負罪感來了。

沅愫硬邦邦地開口:“……我不會跟同性戀住一起的。”

他說得直白,側面拒絕了。

“好,我還有房子。”

對方回得迅速,滿眼期待。

沅愫:“?”

……這是在顯擺自己有錢?

十多分鐘後,沅愫進了一間老小區的四樓屋子。兩室一廳,不大,家具簡約,很幹凈,墻面陳舊泛黃,殘留著時光流逝的正常痕跡,比飯店住宿的條件好多了。

沅愫:“你家?”

他看得出來,這男生挺有錢的,估計家裏條件不差,有可能就是那種腦殘狗血劇裏,父母雙忙的缺愛大男孩,不然也不會天天蹲學校守自己。

對方果然搖頭,“不是,這是租的。”

的確,看這房子條件也不像是這位少爺會住的。沅愫把書包往舊沙發一丟,打量了一圈,問:“一年多少?轉租給我吧。”

最近宿舍住得沅愫很煩,同宿舍的另外五人之前孤立他,沅愫有的時候晚上要翻出去打工,前幾天回寢的時候,他總覺得床單被子被人動過。

倒是沒有像以前一樣弄臟或是往上面潑水,但像是被人碰過,睡過。

沅愫意識到了什麽,厭惡皺眉。他很介意,且膈應。

剛好,找個機會搬出來,學校的補助金很快就到了,還有資助人給的資料費……

男生聽他要給房租,道:“一年一千。”

沅愫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又問:“多少。”

“……四千八。”

這小區雖老,但在鎮上,又離學校近,價格便宜不到哪裏去。

男生垂下眼皮,誠心又認真開口:“但我是轉租,按理來說就應該便宜一點。”

沅愫蹙眉,他總有種對方在討好自己的感覺,卻找不到合理的原因。

難道以為自己跟他一樣都是被全校欺負的可憐蟲,所以想要伸出援手?

“三千八,沒辦法一次性給,一個月一個月的來,行嗎?”沅愫擡頭,掀起眼睫,看向對方。

盯著少年那根根分明的纖長睫羽,男生沒有推三阻四,答應得很幹脆,“好。”

背上債了,沅愫心裏嘆了口氣,問:“你住哪兒?”

男生將鑰匙交給沅愫,隨後又拿出一把鑰匙,走到門口,打開了旁邊屋子的門,回道:“隔壁。”

沅愫:“……”

他知道,這人故意報低了房租,但自己目前沒能力來死撐面子,他也不願繼續住寢室。

沅愫選擇承了這人的情,就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冷漠無視對方。

後來再在窗外看到不遠處像個等待主人來牽狗繩的大狗一樣的男生時,對上對方的笑容,沅愫也得點點頭表示回應。

這人的父母似乎不太管他,被學校勸退了也沒急著把他送進其他學校,估計以後能出去留學。

男生雖然條件優渥,但並沒有想象中的十指不沾陽春水,他做得一手好菜,中午會帶著飯盒來找後校門找沅愫。

沅愫第一次就表現出強烈的抗拒,他不肯接那份精心準備的飯盒,準確來說,他不喜歡接受無緣無故的好意。

少年不悅蹙眉,琥珀色的眼眸盯著對方,“我不想吃你做的飯,你下次別來了。”

男生霎時失落地垂下了眼,笑容消失,寬闊的肩線也垮了下去,嗓音微啞,“可我就一個人吃飯,家裏空蕩蕩的,很冷情。就像是以前在食堂,同學們都會避免跟我坐一張桌子,我只能自己一人吃飯……你是不是也介意我是同性戀,所以不吃?”

一套絲滑小連招打下來,沅愫被堵得啞口無言。

男生廚藝很牛,難以想象這居然是個高中生能燒出來的菜,色香味俱全,硬菜也很拿得出手。

沅愫嘗了一口之後,果斷拋棄了學校的豬食一樣的午餐。

到後來,每天的午飯變成了一天三頓,只要沅愫拒絕,對方就一臉焦慮,自我懷疑,擺出一副要駕鶴西去的架勢。

再之後……

“這是我家裏寄過來的,他們只是例行關心,我對其中好幾種都過敏,水果時間久了容易壞,沅同學你不吃的話,就只能浪費了……”

“啊,家裏人查我功課,我成績有所下滑,我說我最近在教一個同學,他們才沒有停我的生活費。沅愫你能配合我拍幾段視頻嗎?我剛好跟你講講你卷子上的錯題?”

“什麽?小沅你以後不跟我一起吃宵夜了?是我做得太難吃了嗎?哦,要出去打工啊……可我沒有催你交房租啊。是,是我給你壓力太大了嗎?這麽壓榨一個高中生,顯得我好惡毒……”

“你不能熬夜,本來高中壓力就大,熬夜多身體不好,白天做白天的事,晚上就好好休息,每次看到你房間亮著燈,我都忍不住擔心……你是不是害怕我會對你做什麽?原來,我是同性戀這件事給你帶來這麽多困擾啊。”

“別跟同學打架,上次月考你不是說因為打架手疼才發揮失常的嗎?愫愫,你的成績要是再下滑,我家裏人就要以為我根本沒幫助同學,只是在找借口騙零花錢了。”

沅愫一個頭兩個大,沒見過這麽難伺候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這人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了,不僅話多啰嗦,還特別喜歡管他,不準這不準那的,跟個老媽子似的。

但沅愫比較滿意的一點是,他覺得他的鄰居挺旺自己的。

因為自從認識對方後,那些以前愛找他麻煩的人全都倒了大黴,更準確說是血黴。

沅愫沒深想,但隨著出事的人越來越多,也有人推測跟他有關,沅愫站得直坐得端,根本帶不怕。

一個學期下來,沅愫作息規律了,飲食健康了,甚至人都胖了些,清瘦的身上長了些肉,蒼白郁麗的臉上透出了血氣,原本身上存在的一些營養不良的特征也在漸漸消失。

他不是傻子,就算一開始以為對方有自己的理由,但當後來件件有利的事都落到自己頭上時,他也該看出來了。

比起困惑與戒備,剛多的是一股微妙的情緒,在心口如漣漪般泛濫。

防禦的底線慢慢地被侵蝕,抗拒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一切都如溫水煮青蛙般,沅愫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兩人的關系在時間流逝與平日相處中,越走越近。

好感與日俱增,不可避免。

一個陌生的、突如其來的人就這麽順理成章地融入了他的生活,和緩又強力地介入他的人生。

孤僻的沅愫與這人成為了朋友,甚至後來,發展成了男朋友。

……

時間回歸現在。

室內昏暗,皎白的月光下,細密睫羽耷拉下來,琥珀色的瞳孔閃爍。

當然現在,是前男友了。

時隔兩年,沅愫腦海中那層終年不散的朦朧霧氣消失,露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攥著男人手腕的手指驟然縮緊,寂靜中,唯有青年略顫的呼吸,變得紊亂。

身形高大的男人側身坐在沅愫的床邊,側臉被月光照得冷白,眸色極深,唇角噙著一抹溫柔又難以捉摸的笑,月光般柔和。

但人驟然看見自己期盼已久的執念時,第一時間絕不會是欣喜,而是困惑與戒備。

沅愫恍惚了片刻,清透眼眸圓瞪,睫毛直顫,大腦都有片刻宕機。

——這,不是幻覺吧。

青年的視線不偏不移,他無意識地舔了舔唇瓣,琥珀眼柔亮微冷。

他註視著這張臉,忽然蹙著眉哂笑,“這是你討好我的手段嗎?”

這張臉褪去了記憶中的青澀,眉眼深邃幽黑,與記憶中的面容吻合。

他語氣柔而緩,低聲詢問:“那愫愫有被討好到嗎?”

男人傾身靠近,擡起泛著些細碎暗藍光斑的漆黑眼眸,似在仰望青年。

“一點點。”

嫣紅唇瓣輕抿,沅愫蹙著眉往後躲了躲。青年依舊吝嗇,但卻表現出了軟化的跡象。

修長指尖擡起,食指指腹抵上水果刀並不鋒銳的尖端,“可為什麽還要拿刀抵著我的脖子?”

男人問,嗓音像仿若夜晚的風,獨屬於黑夜微涼的溫柔。

兩人之間保持著一段並不算安全的距離,近到甚至能彼此氣息交融,氛圍怪異。像朋友,卻又不止於此;說是情侶,但沅愫的神情卻透著一些生疏與試探。

凝滯的空氣開始流動,卻摻入了暧昧不清的情緒,屋內似蒸出了一種怪異的潮熱,沅愫額角與脊背都滲出了細密的汗。

他有點不適應,卻沒表現出反感。

他抿唇,神情依舊透著幾分怔忡與惘然,但細白指尖用力,仍沒有要松手的意思,“我覺得你不像是能被水果刀威脅的……物種。”

沅愫直接挑明,無所畏懼。

一聲輕笑,“是這樣的。”

被微弱月光鋪亮一角的昏暗房間裏,男人雙眸中藏匿著如深淵般的幽藍之色,越發明亮,詭譎的暗光流瀉而出,那張俊美的面容滲出了幾分陰森森的鬼氣,嗓音低沈悅耳。

“愫愫還是這麽敏銳,聰明。”

這一句回答飽含誇讚,喜悅,以及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男人這模樣很像一個恨不能開個全球直播,告訴全世界自己孩子有多聰明的家長!

但很快,那點不受控制從心底冒出的甜蜜與柔軟就僵住了。

青年松了抓著他手腕的手,細白的手指擡起,男人見狀,下意識靠近,預想中微涼手指的撫摸並未落到臉上。

那只手繼續下滑,男人呼吸窒了一瞬,瞳孔驟縮,下一刻,沅愫如細蛇般下滑的白皙手指停在了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沅愫翻身下床,沒找到拖鞋,赤足慢步走到了紗簾輕拂的窗邊。

他背光,削肩纖薄,郁麗眉眼融入了黑暗之中,月色為青年的身形與發絲都描上了一層瑩亮的微光。

意識到沅愫並沒抱自己或者是吻自己的打算時,男人略失神地伸手摸了摸青年手剛觸碰到的位置,仰頭看來,面上浮現出了一種類似哀怨的神情。

沅愫瞧見,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心,語氣譏誚:“我以為你已經死了,但你好像有心跳。”

空氣靜默了一瞬。

滿意地捕捉到了對方瞬間的僵硬,沅愫繼續道:“我之前也懷疑過自己得了精神病,以為你是個臆想出來的人物。”

“你符合心理醫生描述的所有特征,溫柔,好看,體貼,最重要的是,在我最落寞孤寂時出現,又在我愉悅安心時消失。”

“你當初的不辭而別,對我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青年斜靠在窗臺邊,細白指尖搭在臺面上,他隨意撥弄著一盆栽裏的綠葉,睫毛低垂,雪頰邊的漆黑發絲被風吹拂,語調漫不經心。

沅愫語氣輕柔如細沙,話卻似尖刀,鋒銳地在男人心口游弋。

“你對我撒謊,隱瞞,還試圖使用一些詭計來獲取我的原諒。”

這些手段包括但不限於成為他上大學後的每一任約會對象、追求者們集體忘記沅愫這個人的存在、被【惡毒炮灰系統】綁定,進入位面、以及現在……利用用這張臉,博得同情分。

這家夥連人類都不是,說他聰明,他連如何獲取原諒都不會,可說他蠢笨,又會在沅愫生氣之前察覺到問題所在,並飛快改正。

例如此刻,男人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你很不高興。”

他低聲陳述,臉上刻意維持的、與當年如出一轍的無害笑容也緩慢收斂。

沅愫輕巧地點了點下頜,琥珀眼輕眨,“對,我討厭你。”

此話一出,男人瞳孔驟縮,這片空間驟然爆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怪異聲音,仿佛金屬的扭曲摩擦聲,令人牙酸,脊背發麻。

沅愫神色不變,靜靜註視著對方蒼白的面色。

不僅是討厭,坐在心理咨詢室的那一刻,他甚至是恨的。

以往不過是獨自一人,但當心理醫生斟酌一番後,堅定地說出那句“他不存在”時。

狼狽,迷惘,自我懷疑,以及無力感如蛛網般,殘忍地侵蝕了他的神經。

眉心緊擰,呼吸顫抖,沅愫想要看清男人面上的痛苦,可眼前卻一片模糊。

直到溫熱的指腹撫上眼尾,青年猛然偏頭躲開。

房間狹窄逼仄,但沅愫動作輕巧,他錯身離開,走到了單人沙發邊坐下,偏頭回避視線,烏黑發絲滑落頰側,遮擋住了他大半張臉。

青年嗓音染了些許哽咽的氣聲,悶聲重覆,“我討厭你,不準碰我,在我點頭之前,都跟我保持好距離。”

靠近的腳步聲聽話地頓住,沅愫揉了揉泛紅的眼尾,隨手將白凈手背上的水漬擦了幹凈。

“你不誠實,也不誠心,裝模做樣,我討厭你。”

第三次。

他連說了三次討厭。

胸口的位置傳來陣尖銳刺痛,男人體內胸腔的位置其實並不存在心臟,他卻切身體會到了一種難以言訴的踏空感,仿佛下一瞬就會墜入萬劫不覆。

——要強制抹除他的記憶嗎?但我當初親手關閉刪掉了這項權限。

——要再次模糊他的記憶嗎?我們還有再重新開始的機會。

愫愫或許會很難接受新的感情,但他所擁有的並不僅僅是“造物”能力,還有無限的壽命,他有的是時間……

但沅愫不喜歡這樣,他會很生氣。

搭在窗臺邊的修長手指煩躁地敲擊臺面,高頻且清脆,仿佛一款失了控的電子鐘,男人垂首,瞳孔小幅度地高速顫抖著,俊美的面容不似真人,失去了情緒的修飾後,顯出幾分瘆人。

那類似於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音再次響起,低弱,此起彼伏。

男人意識與念頭都在瘋狂警告,腦中仿佛有保守派和激進派在嘶聲音爭吵。

溫和處理,沅愫或許根本不會原諒他,施行強制手段的話,只要不被沅愫發現,就是速度最快,收益最高的方法。

——但愫愫不喜歡。

除去心疼,還有不安,惶恐。他畏懼沅愫對自己釋放的厭惡,不能接受青年的疏遠。

緘默中,沅愫心底默數著,濃黑睫羽濕透粘連在一起,空間微妙的壓縮聲音與擠壓感被他悉數捕捉。

琥珀色眼眸平靜,沅愫感受著這份仿若在懸崖邊緣搖擺的不安,以及男人身上另一種無法忽視的沈冷陰鷙,窗外幹燥微涼的夜風也驟然摻雜上了雨水的濕氣,月光被濃雲遮掩,紫電湧動。

雷鳴沈悶傳來,滾滾悶聲籠罩大地。

——果然,溫柔純真都是裝的。

沅愫掩下眼尾笑意,他擡起了眼眸,睫羽濕潤,眉心蹙起,唇瓣輕顫:“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他深深嘆了口氣,像是一位無奈的老師,細而溫軟的嗓音輕緩,循循善誘。

青年微偏著頭,註視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他仰著白皙精巧的下頜,烏黑發絲柔軟地隨風拂動,發絲勾纏在濕潤眼尾,飽滿細嫩的唇肉被咬得色澤越發紅潤。

他聲音含著哭腔調的啞,輕聲開口:“我有很多疑惑,我問,你得誠實地告訴我。”

沅愫細而軟的嗓音透著前所未有的柔和,比水清,比沙軟,酥麻地撩撥在耳廓,激起心湖的蕩漾。

男人一怔,難以掩飾欣喜,走到單人沙發前,單膝跪地,主動握住了沅愫微涼的手,見人沒抗拒,收攏手心。

漆黑眼眸明亮,男人回覆的聲音都變得有些飄忽,忙不疊地答應,“好,愫愫想知道什麽……”

這個舉動令沅愫心底愉悅了幾分,他沒甩開對方的手,也沒回握,濕透睫羽低垂,笑意隱藏。

沅愫要他愛,要他痛苦,要他被牽著鼻子走,要他清醒地接受一切,並甘之如飴。

青年破涕為笑,眼尾掃了下窗外景色,樓高風大,濕潤的風卷入室內,將桌上的書與抽紙吹得嘩嘩作響。

他問:“這裏是我原來的世界嗎?”

“不是。”

沅愫:“那是什麽?”

視線落在對方的臉上,不避不閃,早有所料般。

見此,男人伸手,將沅愫被風吹亂的發絲捋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是在避免觸碰沅愫的肌膚,又仿佛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

“你可以認為這個跟先前的位面一樣,我一比一覆制了一個你原先的世界,不難的。”

最後三個字,低而輕緩,卻透出幾分邀功的意思。

和平年代,社會飛速發展,欣欣向榮,沒有戰爭或大範圍傳播的疾病,也沒有誇張可怖的天災,能量足夠,覆制即可,運行起來所消耗的能量也不多。

他原本打算沅愫接受了自己再按照沅愫喜歡的形象,進入對方的世界,但很可惜,被識破了。

沅愫往自己懷裏塞著個抱枕,垂眸瞧著幾乎要趴自己大腿上的男人,淡定地問:“我先前那幾個……位面都是你制造的?那跟我談戀愛的人呢?”

那算談戀愛嗎?要名分沒名分,要感情回應更是難如登天,就連接吻擁抱都是奢侈,少有的幾次接吻甚至都是他死不要臉強吻上去的。

親完就得吃嘴巴子。

“嗯,你喜歡那種?”男人大方承認,對沅愫話似乎並未感到任何驚訝。

沅愫快裝不出委屈了,心底很癢,愉悅的情緒就像是被攪動的皂水時產生的泡泡,細密又豐富。

他想笑,抿了抿唇瓣壓下弧度,繼續問:“大一的時候,跟我約會的那些人,全都是你吧。”

想要觸碰青年臉頰的大手僵住,對方安靜了許久,隨即點頭,“是。”

沅愫回憶了一番,問:“你有多少張臉?”

男人眉眼深黑,深邃冷冽得幾乎冷情涼薄。

可現在,他眼眶微微泛紅,仿佛是一尊被世俗紅塵沾染了的雕塑,嗓音低啞輕顫:“可以換到你喜歡為止。”

討人歡心的答案。

狡猾。

沅愫瞇了瞇眼,他雙手交疊,唇瓣繃出了一條微微發白的線。

青年略不滿地挑了挑眉,反問:“我喜歡什麽樣的你不知道嗎?”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畢竟有成功的案例在前,可等他再回到那個世界時,沅愫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並且開始懷疑他的存在是否真實。

他也不願以一個人間蒸發的前男友身份回到沅愫身邊。

於是他徹底改變容貌,成為沅愫的每一個理想型,跟他坐到了同一張餐桌上,共進晚餐,像是以前在中學時跟沅愫相處時一般。

可餐桌對面的青年只出現了短暫的怔忪,隨後冷下面色,琥珀眼仔細又認真地凝視打量著他——沒有懷念,唯有愈演愈烈的厭惡。

“你厭惡‘我’,不喜歡那些跟‘我’相像的‘我’。”

沅愫聞言,眸子一顫,像是明白了什麽,心底湧出幾分荒謬感。

他啞了好一會兒,幹巴巴地開口:“所以,我後來進入位面是因為……”

“你把‘我’全都拒絕了,你似乎討厭上了第一個‘我’。我想知道你現在喜歡什麽樣的人,於是安排你綁定了341。”

沅愫霎時失聲,感到有幾分好笑,完全沒想到事情的發展竟是如此!

男人擡眸,漆黑眼底翻湧的幽藍光芒似浩瀚宇宙中旋轉的星雲。他與沅愫極近,這是個隨時都能擁抱或親吻的距離,但始終不敢貿然出手。

狹小的臥室內,男人低啞的嗓音在落針可聞的室內響起。

“我想要你喜歡我,像以前一樣。”

沅愫的喜歡是隱晦的,吝嗇的、難獲取的,他並非羞於表達,只是擔心受到傷害,幹脆簡單粗暴地將他人隔離在外。

他就像常年躲在幹涸水道裏的小貓崽,沒有安全感,哪怕有人懷著好意靠近都會被狠狠呲一頓,斷絕了危險的同時,隔絕了幸福。

沅愫並不認為這有什麽,等考離了這裏,他賺了錢,幸福自然而來就來。

可某一天,忽然有個人出現,也不怕抓傷,不由分說撬開水道鋼板,絮絮叨叨將貓抱出來,洗澡,吹幹,往貓嘴裏塞食物,好吃好喝地供著。

等貓回過神,已經不好意思發脾氣了。短短時間,被養得圓潤健康,皮毛油光水滑,情緒也穩定了許多。

主動伸手將沅愫帶出的人說喜歡他,跟他保證要跟他做一輩子的家人。

沅愫剛答應,對方就忽然在某個夜晚,徹底失蹤,人間蒸發。

任何方式都找尋不到對方的蹤跡,與他相關的人事物都以其他理由合理化,那時,沅愫隱約察覺到了這份詭異的異樣。

青年閉了閉眼,眼皮滾燙,喉結不住地滾動,像是要將卡在喉嚨裏的哽咽吞咽進腹,沈悶的酸澀感在鼻腔蔓延。

那是沅愫第一次體會到被“遺棄”的滋味,哪怕在福利院無人收養,從未見過親生父母,他都沒有過那種感覺。

他不會輕易原諒傷害又欺騙了自己的人,但如果這個人是自己的初戀兼白月光呢?如果初戀當時另有苦衷呢?如果初戀在犯錯後就立馬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並費盡心思想要獲得自己的原諒呢?

真的有那麽討厭他嗎?

如果真的排斥,在察覺對方真實身份的那一刻,為什麽比錯愕更先一步湧上心頭的是欣喜?

為什麽要在公交站出聲提示?又為什麽現在還願意坐下來跟這個笨拙的家夥平靜地交談?

答案顯而易見。

沅愫沒再說話,陷入了自我的苦惱之中。

男人清晰捕捉到了他的情緒變化,他仰頭,雖然外貌並不搭邊,但總會令人幻視大狗,忠誠而溫厚地靠在主人腿邊,等待號令。

他清楚地知道沅愫喜歡的所有,要在沅愫動搖的時刻做到最好,第一次戀愛時外貌,性格,真誠地袒露。

男人啞聲問:“有被原諒的機會嗎?會一直一直討厭我嗎?”

不能耍花招,小心地觸碰,試探,還有適時泛紅的眼眶,蒼白的面色會顯得脆弱,讓人不忍拒絕……

沅愫心很軟,讓他心軟,再心軟,然後剖出自己真心,爭到愛人的心動。

這種“急功近利”幾乎寫在了臉上,沅愫輕笑一聲,忍不住伸手,撫上了對方的臉頰。

掌心下的肌膚一顫,很快,沅愫就感到自己的掌心被填滿。

說實話,這並不像是個暧昧的撫臉,反倒像是在揉寵物的腦袋,滿足感被提升到了最大限度。

心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霎時一松,沅愫沈吟許久,忽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微怔。

誕生之初,他就沒有固定的名字,只有代稱,系統們稱呼他為“先生”,但他知曉,沅愫想要並不是那個冷冰冰的代號。

他選擇誠實回答:“我沒有名字。”

沅愫微偏了偏頭,他註視著對方,一些瞥見了兩年前還略未脫去少年氣的模樣。

他出聲提醒:“高二上學期初,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你是怎麽給我做自我介紹的?”

男人一怔,莫名的,心臟的一角湧入了溫度。

聒噪的蟬鳴裹著夏天獨有的燥熱,他太想見沅愫,所以進了這個世界。

溫熱微熏的風中,他背靠墻面,站在巷口,在管理局內可憑空鑄就一個世界的沈斂“主神”此刻像個毛頭小子,反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直到舊巷深處的動靜停止,熟悉的腳步聲靠近……

他走出,算計得正好,纖瘦的少年沒察覺,撞了個滿懷,往後趔趄了好幾步,他伸手拉住卻被一把拍開。

——他比預想的瘦,面色有些蒼白,郁麗眉眼透出幾分憔悴,此刻神色防備……像是受了許多委屈。

沅愫防備心很強,之後一周後再見面,他為沅愫提供了房源,少年才後知後覺般,出聲問:“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好半晌,他禮貌地伸出手。

黑暗中,男人握著青年細白手指的手緩慢挪動,指尖滑入了沅愫的指縫間,交握,相扣。

手握在了一起,畫面重疊,他輕聲道:

“我叫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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