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婆娑寸心(十) 小月兒,忘……

關燈
第84章 婆娑寸心(十) 小月兒,忘……

穿過幾道回廊, 便到了崇政殿。

秦淮月腳步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幾步跨過門檻,邁入殿中。

殿內光線昏暗, 入眼皆是刺目的紅, 三尺高的青銅六瓣海棠燭臺上, 十六根手臂粗的龍鳳喜燭正靜靜地燃燒著,猩紅的火苗妖嬈, 在陰暗的大殿中顯得分外詭異。

一身烈焰紅衣的男人閉著雙眸, 纖長的睫毛密密地垂著, 一只手撐在太陽穴處, 姿態慵懶地斜靠在金鑾座上。

金線繡鴛鴦的紅色綢緞沿著鑾座一路鋪下來,鋪滿了整個大殿。

秦淮月詫異地看著這鋪天蓋地的紅, 只覺得心驚肉跳。

鑾座上的男人緩緩睜開眼, 沖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你來了。”

他的目光在秦淮月身上逡巡,落在她梳起的婦人髻上,扯唇笑道:“聽說你成親了,還沒來得及祝你新婚快樂。”

秦淮月心口一滯,不由得垂下眼睫, 避開了他滾燙的目光。

晏澄洲挑起眉梢, 不緊不慢地坐正了身子,拍了拍身下的金鑾座,笑道:“過來。”

秦淮月咬住下唇,步履遲疑地向他走去。

她邁上踏跺,在離他幾丈遠的地方停下。

男人倏地起身,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打橫抱到了鑾座上。

秦淮月驚呼一聲:“晏筠!”

下一瞬, 他冰冷的手便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晏澄洲猩紅著眼,掐在她頸間的手隱隱顫抖,“你居然回來了,你怎麽敢回來……你怎麽敢的!”

“秦淮月,你好狠的心,你就這樣背叛我!你就這樣背叛我……”

那晚,她明明捧著他的臉說,再也不會離開他,要永遠陪著晏哥哥。可結果呢?她還是拋下了他,轉頭就嫁給了別人,還幫著她的丈夫出主意來對付他,把他逼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她怎麽能這麽狠心,她怎麽能?

“晏、晏筠……咳咳咳……”

秦淮月臉憋得通紅,一陣難耐的窒息感從胸口處襲來。她忍不住去掰他的手:“你,你先放開我……”

晏澄洲冷笑,猛地掐住她的下巴,湊到她耳畔,切齒道:“秦淮月,我告訴你,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我死了,你也休想嫁給別人!休想!”

他眼底滲著熾熱而又絕望的光,癡癡笑了起來,“我已經在崇政殿埋下了火藥,只要一顆火星子下去,就能把這一切都炸成灰燼。”

“黃泉路上,有你陪著我,人間走這一趟,也值了!”

他笑得淒慘,一只手緊緊箍住她的腰,一只手去夠一旁案幾上的火燭。

兩寸,一寸,他蒼白的指尖眼看就要觸到燃燒著的火苗。

“不要!!”

秦淮月緊緊地捂住小腹,眼淚在一瞬間決堤,顫抖著聲音道,“晏哥哥,不要,不要……孩子,還有孩子……”

“什麽?”晏澄洲的表情凝滯,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腹部。

他竟沒有註意到,她藏在鬥篷下的小腹已經微微凸起,儼然有了身孕。

晏澄洲的眼神驟然陰沈下來,唇邊掠過一抹冷嘲。

她就這麽愛顧雲淩,成婚才三個月,就懷上了他的孩子。

他正望著她的肚子出神,少女卻驀然起身,柔軟的唇瓣貼上了他的唇。

晏澄洲猝不及防,倏地瞪大了眼睛。

秦淮月摟著他的脖頸,笨拙地親吻他冰冷的唇,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流進兩人緊貼著的唇瓣間,一股腥鹹在口中彌漫開來。

晏澄洲被她吻得喘不過氣,一時間竟有些局促不安,“你,你做什麽?”

“晏哥哥”,秦淮月溫柔地凝視著他的眸,“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你救我做什麽?”他自嘲地扯起嘴角。

“我背信棄義,殺人如麻,面目可憎!像我這樣十惡不赦的惡人,難道不應該下地獄嗎?為什麽還要救我?!”他一聲吼得比一聲大,猩紅的眼底隱隱滲著淚光。

“你不是。”秦淮月眼中噙著淚,“我知道你不是,晏哥哥,你是一個好人,你一直都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所有人都說他是個混蛋,應該被千刀萬剮,應該下地獄,只有她,見過這個少年最清澈善良的模樣。

晏澄洲身形一顫。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聲音沙啞地開口: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十九歲的晏澄洲,他活在光裏,赤誠又坦蕩。

可是後來,他發現除了一身少年俠氣,他什麽也沒有。

他提著劍茫然四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慘死。

晏守川的死,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十九歲之前,他的生命裏一直有一道光,引領著他走向正道。

晏守川就是那道光,告訴他,要做一個好人,要寬厚仁義,要光明磊落,要做一個於家於國真正有用的人。

可是晏守川死了,他的光也沒了。

晏澄洲驀地睜開眼來。

“我也害怕……”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整個人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什麽?”秦淮月擡眸望向他。

“我……我其實很怕殺人。”

晏澄洲喃喃道:“殺了人,誰能不害怕呢?每天晚上,我都夢到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人來找我索命,他們拼命拉著我,想拉我下地獄……”

“月兒,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就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做好人要挨欺負,做壞人要遭報應。我不明白……我活得很痛苦,我、我不知道該怎麽活了……”

他說著說著,再也繃不住情緒,像個孩子一樣撲在她懷裏大哭了起來。

秦淮月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很是溫柔。

“晏筠”,她眼角泛紅,抱著他低喃道:“難受的話,可以哭出來。”

“我不笑話你。”

晏澄洲摟著她的腰,哭得滿臉是淚,仿佛要把這五年來受的委屈都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他的抽泣聲回響在空曠的大殿中,經久不能停息。

秦淮月俯下身子,唇瓣貼上他的眉心,吻去他的淚水:“哭夠了,就該想想現在該怎麽辦。”

她抓著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晏哥哥,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個女兒嗎?我有孕以來,一直都想愛吃辣的東西,說不定這裏頭就是個姑娘呢。”

晏澄洲的瞳孔猛地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淮月,顫聲道:“孩子,是我的嗎?”

秦淮月破涕為笑,“大夫說,已經五個月了。”

晏澄洲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她的肚子。

這是她和他的骨肉。

再過五個月,他就能看到他們的孩子出生。

“所以,你還想要我們娘倆陪你一起去死嗎?”她輕聲道。

“晏筠,我們回家吧,回南鄴去。金陵可能去不了,我們就去江陵,我父親也在那兒,到時候我領你去見他,你好好跟他賠個罪,我阿父他心很軟的,你多說幾句好話,他說不定就認了你這個女婿了。”

晏澄洲有些懵:“所以,你不是———”

“我不是先帝的女兒”,她道,“我的父親是荊州太守楊恢,母親是蘭貴妃。我母親和父親偷生下我後,把我扔進了秦淮河中,這才被秦嬤嬤撿回了晏府。”

晏澄洲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原來,她不是他的仇人之女。

她對上他的眸,聲音很輕柔:“晏哥哥,我很愛你。無論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都一直愛你。”

“你聽我的,跟我回江陵去,以前造了多少孽,今後就贖多少的罪。就算老天爺要你下地獄,我和孩子也陪你一起扛。”

晏澄洲嘴唇哆嗦著,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心愛的姑娘懷了他的孩子,滿含憧憬地描繪著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未來。

他閉上眼,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好,我都聽你的。”

“所以,你打算讓我怎麽做?”

“假死。”秦淮月從袖中取出一瓶藥,塞到他手裏。

晏澄洲低頭一看,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是當年在將軍府,為了騙過賀衍,他情急之下讓她服下的假死藥。

“這是我從江陵帶來的,你先將它服下。待會兒,我會讓清河王的人進來,就說你已經被我毒死了,我盡可能不讓他們靠近你。三日之後,我再偷偷把你救出來,我們兩個立馬去找我父親。等渡過長江,到了江陵,北雍的人就找不著我們了。”

晏澄洲點了點頭,接過她手裏的藥:“好,我聽你的。”

他拔出木塞,正準備將藥喝下去,忽然,一陣劇烈的響動從地下深處傳來,整個大殿開始猛烈地搖晃,震得頭頂上的琉璃瓦嗡嗡作響。

秦淮月臉色驟變。

有人點燃了晏澄洲事先埋下的火藥!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晏澄洲就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打橫抱起,飛快地往殿門的方向跑去。

秦淮月的心怦怦直跳,揪緊了他的衣襟:“晏筠……快、快逃!”

屋頂上的瓦片劈裏啪啦地往下掉,一根橫梁倏地倒塌,直楞楞砸在晏澄洲背上。晏澄洲悶哼一聲,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往前傾倒,用盡全力將秦淮月扔了出去。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大殿在她眼前驟然倒塌!

秦淮月來不及反應,身子在地上滾了幾滾,就被飛揚的煙塵擋住了視線。

碎石如同瀑布般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將那個俊美的紅衣少年埋沒在廢墟之下。

大殿崩塌前最後一瞬間,她隱約看到,殿中晏澄洲的唇一翕一張。

他眼神溫柔,眸中帶著世間最動人的星光:

他好像在說:

“小月兒,忘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