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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酒暈青衫(四) 翌日上朝,眾臣聚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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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酒暈青衫(四) 翌日上朝,眾臣聚在崇……

翌日上朝, 眾臣聚在崇政殿中,商討近來的察舉改革之事。

“大人可聽說最近各州的察舉之事了嗎?”

“只是有所耳聞,聽說陛下派了個南陽的年輕人去各州徹查此事,叫什麽來著, 是叫顧雲淩吧?”

“正是此人, 那日我有相識之人與他同日授官, 聽說此人頗有學識,在陛下和太傅面前大出風頭, 很是得陛下賞識……”

“呵, 動動嘴皮子誰不會!此人行事輕狂, 連著十幾日都有地方官員上折子彈劾他!定是靠花言巧語迷惑陛下……”

聞瑛瞪著眼睛, 狠狠一拍鑾座的扶手。

群臣這才噤聲。

大殿內重新歸於岑寂。

聞瑛理了一下思緒,清了清嗓子道:“諸卿稍安勿躁, 顧雲淩徹查各州察舉一事, 乃是朕的授意。顧卿雖然年輕,但行事有條不紊,沒有不合大雍律法的地方!你們處處挑他的毛病,可是對朕有所不滿?”

眾臣連忙道:“微臣不敢!”

聞瑛鼓著腮幫子,努力仰起頭:“本朝察舉, 早已是百弊叢生, 積重難返。昨日,朕與太傅商討後,決定改革察舉制度,沈屙宿疾,不得不除。”

聞瑛這話一出,頓時引得滿朝嘩然。

“這,本朝察舉乃是祖宗定的制度, 怎麽能輕易更改?”

“是啊,那顧雲淩給陛下灌了什麽迷魂湯不成?”

“唉,陛下還是太年輕了,太傅也沒見幫忙勸著些……”

賀衍站在朝臣的最前列,臉色十分難看。

聞瑛拔高了聲音:“朕也知道,改革選官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之事。所以朕決定,本月十五,在,上京凡是年及弱冠而不滿四十的在職官吏,都應參與考試。題目皆出自儒家經典,合格者留,不第者去。若此法可行,再由上京推廣至各州縣,今後一律都改為考試選官,逐漸取締察舉。”

“本場考試的主考官,就由朕的太傅親自擔任。太傅為人公正,想必定不會徇私舞弊,給諸位放水。本次出題、監考、披閱,都交由太傅全權負責。如此,眾卿以為如何?”

眾臣聽了皇帝這一席話,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不由得面面相覷。

聞瑛朗聲:“太傅,還不接旨!”

張太傅心驚膽戰地上前,重重叩首下去:“老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聖望。”

聞瑛滿意地點點頭,“既然太傅已經同意了,那就散朝吧。眾卿都回去好好溫習一下,準備本月的考試吧。”

賀府的書房內。

賀衍緊蹙著眉,臉上盡是慍怒之色。腳邊書卷、杯盞等物被他拂得滿地都是。婢女們低著頭,身子俯得極低,跪著收拾地上的狼藉。她們的動作輕手輕腳,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一點兒多餘的聲響,觸怒了眼前正在氣頭上的主子。

“將軍”,府上的朱管事挽起門簾,聲音壓得極低:“崔家大公子崔毓昌求見將軍,現下正在正廳等候。”

“讓他進來。”

須臾,朱管事便領著一個一身素色的年輕人進了屋。

崔毓昌今年三十有二,人長得斯文秀氣,少時曾拜入將軍府求學,算是賀衍的師兄,如今在朝中任光祿大夫一職,主管官員選拔等事宜。

崔毓昌雖然比賀衍年長五歲,但一向沒什麽主見,昔日在將軍府學藝時便全靠賀衍幫扶,他詩書六藝一概不通,眼看只有十餘日便到了皇帝定下的考試的日子,崔毓昌也是走投無路,只能來將軍府向賀衍求救。

看著崔毓昌臉上毫不掩飾的惶急之色,賀衍不禁在心裏暗笑。

他揮手屏退了下人,二人在案前相對而坐。

賀衍起身,為崔毓昌倒了一杯茶。

崔毓昌道了聲謝,捧著茶盞輕呷了一口。

他眸中滿含擔憂:“大將軍,您說,這可怎麽辦啊?陛下也是昏了頭,竟要在崇政殿搞什麽考試。難不成,陛下還真要將考試不合格的人罷官嗎?”

崔家老太爺好臉面,他又是同輩裏年紀最長的,若是他沒通過考試,老爺子定會把他掃地出門。

賀衍冷笑著搖頭,“乳臭未幹的豎子,真是無知至極。”

崔毓昌額間直冒冷汗,“大將軍,那您說該怎麽辦?若是陛下只是一時興起,倒也罷了。今後真要改革察舉選官,豈不是……”

賀衍輕哂:“學生沒能學好,自然是夫子的罪過。是時候該給陛下換個老師了,崔兄認為對否?”

崔毓昌心頭一顫:“您的意思是,換掉張太傅?可、可張太傅乃是先帝臨終前親自欽點的,他又並無錯處,豈能輕易換掉?”

賀衍眼神淡淡的,“沒有錯處,就給他找點兒錯處。”

小皇帝主持舉辦的那場考試,就是天賜的良機。

賀衍盯著崔毓昌的眸子,涼薄的眼神看得崔毓昌心裏發毛。

半晌,他道:“你先去弄一份這次考試需要參加的官員的名單,把他們的年齡、家世、籍貫一一列出來。五日後派人送到我府上,切記不要聲張。我自有辦法,給張滔安一個罪名出來。”

崔毓昌不懂賀衍的用意,但也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將軍放心,我這就去辦。”

臘月十五,在聞瑛和張太傅的緊鑼密鼓的安排下,考試如期在崇政殿進行。

參與本次考試的大多是文官,足足有上百人之多,幾乎占滿了整個崇政殿。

考試一共分為策論、經義、詩賦、律令等四部分。經義乃是從《詩》《書》等五經中選擇其中一經,根據題目要求撰寫一篇文章;律令則是從《大雍律》中出題,考察官員對律法條文是否熟悉;詩賦較為簡單,只需要根據題目作一首五言詩,韻律合乎標準即可;難度最大的是策論,張太傅從近來朝廷頒布的政令中抽了幾條,要求考生結合儒家經典談談自己對政令的看法,還要考慮社會民生等方面。

這道題十分有風險,既要實事求是地發表觀點,又不能用語太過偏激。否則一不小心打了朝廷的臉,惹得皇帝龍顏大怒,丟了烏紗帽事小,丟了腦袋可就得不償失了。

崇政殿中,考生們坐在各自的案前,神情或緊張、或從容,埋頭一刻不停地答著題。

考試足足進行了兩個時辰。當殿外的鐘聲重重響了三下後,張太傅便命考生停止答題,皇帝身邊的近侍趙椿領著十五個太監,將所有考生的試卷一一收好。

張太傅清點了張數後,頷首道:“諸位可以離場了。”

配著刀甲的禁軍打開崇政殿的殿門,將參考的官員盡數放出了殿。

考生們低著頭,相互攙扶著邁過崇政殿的門檻。

殿外漆黑一片,風聲狂嘯,其間夾雜著雪粒,在黑暗中肆虐,刮在人臉上,帶起一陣鉆骨的疼痛。

走出殿外的官員們都松了一口氣。就算他們沒通過考試,也有親族會幫他們打點,讓他們在各司混個閑職。不僅清閑,俸祿也不會少半分。

不管考得好不好,只要過了這一關,便可以過個好年了。

考試結果出來的那日,卻令人大跌眼鏡。

參與考試的官員,竟有七成以上都沒通過。

聞瑛當即下令,將這些沒通過考試的官員貶官、撤職。有的甚至被貶出了京城,更有甚者,竟被放逐到了偏遠的幽州、涼州等地。

落第的世族子弟們抱頭痛哭,卻礙於聖旨的威嚴,不得不含淚辭別家人,收拾起離家的行囊來。

一時間,上京城內的世族怨聲載道,紛紛抱怨小皇帝和張太傅的武斷。

就連沒有被罷免的官員也道,皇帝此舉實在是有些兒戲了。畢竟一下子有那麽多官吏被革職,空出來的位置一時半會兒也補不上,

不過,此舉倒是得到了寒門學子的認同。他們早就對察舉選官有所不滿,現下看到這麽多世族被貶,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馬去補世族空出來的官位。

三日後,上京的京兆府外,積滿厚厚灰塵的鳴冤鼓被一名錦衣青年重重擂響。

咚咚咚的擊鼓聲響徹雲霄,引得道旁路過的百姓都紛紛圍上來觀看。

青年生得斯文秀氣,高舉著鼓槌,站在府門前喊道:“我有冤情要稟報府尹!速速開門!”

此人正是崔毓昌的弟弟崔毓敏。崔毓敏原本在朝中任光祿大夫一職,結果一場考試下來,不僅被革職,還被貶出京城,到京畿去做一個小小的縣令。

崔毓敏面有忿色,道:“我要狀告太傅張滔!此次考試有隱情!”

“太傅所出的題目,大部分我先前都溫習過,答的時候也並無疏漏。可為何還是判我不合格?定是張太傅暗地裏收受賄賂!從中作梗!”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聽到崔毓敏在京兆府申冤,一個個都私下討論起來。

有人道:“這位大人,考試結果不佳,說不定是你自己溫習得不到位。如今落榜,怎麽反倒怪考官徇私舞弊呢?”

“是呀是呀,口說無憑,光靠他的一張嘴可不作數……”

“說不定就是故意滋事,汙蔑考官。”

崔毓敏道:“是不是我有意汙蔑,大人一查便知,到時候自然有證據證明,鄙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京兆府尹從府內出來,聽到崔毓敏的話,頓時大驚失色。考試徇私這種大事,還涉及到皇帝的太傅,哪裏是他一個府尹能管的。

府尹連忙將此事報到了賀衍那裏。

崔毓敏這麽一鬧,臘月十五那場考試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不少落第的世族子弟都趁勢喊冤,死活不肯卸職,鬧得上京城沸沸揚揚。

消息很快就傳到聞瑛的耳朵裏。

聞瑛大怒:“這些人太過分了!因為朕年紀小,就以為朕只是嚇唬嚇唬他們嗎?自己才疏學淺,沒通過考試,反倒找起太傅的麻煩!”

趙椿奉上茶盞,低聲道:“陛下息怒。

聞瑛壓下火氣,問:“那你覺得,現下該怎麽辦?”

趙椿道:“陛下,如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肯定是壓不下來的了。陛下惟有徹查此事,將結果公之於眾,證明太傅沒有徇私舞弊,才能還太傅一個清白,也給那些喊冤的官吏一個交代。”

聞瑛點頭,“查!這就去查。你這就命人去司馬府,傳旨給大司馬大將軍。讓他派人徹查此事,早日還太傅清白!”

趙椿領命,立馬命人擬了一份聖旨,帶去了將軍府。

崔毓昌和賀衍此時正在書房內翻看著考生的試卷。

早在考試結果出來時,賀衍就派人把封存在宮中的試卷偷偷運了出來。崔毓敏率先去京兆府喊冤,也是出自賀衍的授意。

崔毓昌雖然不懂他的用意,但也隱隱感覺到,賀衍在下一盤大棋。

賀衍仔細翻查著試卷,還時不時提筆在上面圈點勾畫。隨後,將他圈點過的試卷都挑了出來,分兩份堆疊在一起。

崔毓昌湊過去,將賀衍挑揀出來的試卷都一一看過。他好奇道:“將軍,這些試卷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賀衍道:“你再仔細瞧瞧,這些卷子有什麽共同之處?”

崔毓昌拿起一張卷子,將試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連續看了好幾張後,擡頭道:“這些考生按理來說都通過了考試。經義、詩賦都答得不錯,律令方面薄弱了些,策論得分最高,比一般考生都要高。”

“不錯,你可知,為何他們策論的得分要高於其他考生嗎?”

崔毓昌不解。

賀衍笑道:“你且看他們的答案。首句開頭,他們都用了“夫……者”,末句都用了“也夫”。而且,這些考生都是豫州人。”

崔毓昌仔細一看,果然如賀衍所說,這些考生有的來自潁川,有的來自南陽,有的來自譙縣……都是豫州人氏。

賀衍微微一笑,又接著道:“我記得,張太傅好像也是豫州人吧?”

崔毓昌恍然大悟。

這些考生,在考試之前,就已經和賀衍通過氣兒,為的就是扳倒張太傅。

賀衍抿唇:“用詞雷同,籍貫也相同,你說,這如何不引人遐想呢?”

崔毓昌猛地拊掌,“將軍這招,可真是……這下張滔那老匹夫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兩人正說笑著,朱管事推門進來,道:“將軍,宮裏來人了。請您到府外去接旨。”

賀衍大笑:“你瞧,連陛下都坐不住了。”

“走吧,我這就領了旨去,名正言順地拉張滔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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