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寒露竹風(二) 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

關燈
第57章 寒露竹風(二) 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

地牢深處, 晏守川被捆縛在刑架上,鐵鏈緊緊鎖著他的胳膊,叫他絲毫動彈不得。

他低垂著頭,眸中沒有一絲光亮, 額前散落著幾縷頭發, 臉上血跡未幹。

晏守川剛受過一場酷刑, 整個人像是在血水裏泡過一番,身上沒有一處好皮肉。他縱橫沙場幾十年, 什麽樣的傷沒受過, 即使被北雍人折磨得不成樣子, 也堅持著咬緊了牙關, 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晏守川擰緊了眉梢,他越是忍耐, 疼痛就越得不到發洩, 刑架上的鐵鏈輕輕抖動,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不經意間出賣了他的狼狽。

牢房的柵欄門吱呀一聲響。

晏守川強忍著身上的疼痛,緩緩擡起頭來。

來人竟是霍邈。

晏守川閉上了眼。

怨怒、痛苦和悔恨一瞬間如同潮水一般,不斷侵蝕著他的心。

為什麽偏偏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 讓這個人看到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見晏守川一副頹喪的模樣, 霍邈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他徐徐開口道:“晏兄,沒想到你我二人竟能在此處相聚。”

晏守川眼底血絲交織,冷冷地偏過臉:“霍大人,你既然另投明主,便不必再喚我晏兄。”

霍邈仰天大笑:“好,好!晏守川,沒想到有一日, 你竟然也會被我踩在腳下!堂堂驃騎將軍,被我霍邈一個無名小卒騙了過去,哈哈哈哈!!”

晏守川喉頭滾了幾滾,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他到底是什麽時候與賀衍勾結上了?為什麽要背叛他,背叛南鄴?

霍邈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瞇起了眼睛,笑道:“你該不會想說,我霍邈通敵叛國,辜負舊主,罪無可恕?哈哈哈哈哈哈……”

他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捂著腹蹲了下來。一連串笑聲在陰森的地牢裏嗡嗡回響,如同鬼號般淒厲,聽得晏守川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霍邈起身,湊近了晏守川的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晏守川,虧你還是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怎麽還是如此天真!我本就是北雍人!何來通敵叛國一說!!”

晏守川怔楞住。

霍邈怎麽會是北雍人?!

霍邈笑道:“我霍家祖籍潁川,若不是我曾祖父時,因水患南渡長江,我們怎麽會改名換姓,向南鄴皇帝稱臣?!”

晏守川猛地擡頭,眸中燒起黑沈沈的怒火,恨不得將眼前的霍邈燒穿。

先前,晏守川就懷疑軍中出了內鬼。他怎麽想也沒想到,這個人竟是自己曾經出生入死的屬下,也是他的結拜兄弟,霍邈。

怎麽能是霍邈,怎麽偏偏是他呢?

他定了定神,聲音沙啞得像在磨砂:“那日夜襲襄陽水師,是你的手筆吧?”

沒有霍邈這個太守的暗中幫助,賀衍的北雍水師怎麽可能在荊州戒嚴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三十餘條北雍戰船運至漢江沿岸!

霍邈嘆了一口氣,故作惋惜地道:“是我又如何?要不是你那侄子橫插一腳,我又何必同賀將軍演這一出梁州獻降的戲?等襄陽陷落,你晏守川領著一群殘兵回來救援,我北雍軍再埋伏在半途將你擒獲,還不用損失那麽多弟兄,可惜可惜!”

晏守川冷笑道:“霍邈,令夫人到底是怎麽死的?”

霍邈面上出現了一絲裂痕,嘴角僵硬:“阿秀……自然是病逝的。我夫人是怎麽死的,與你晏守川有何關系?”

阿秀就是霍邈夫人李氏的名諱。

晏守川咬緊了牙關,“我真是沒想到,你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你暗算我,也就罷了!為了換取北雍的信任,竟然連自己結發妻子的性命都不顧!”

霍邈更加慌亂,強自鎮定道:“晏守川,你胡言亂語些什麽?阿秀死時,我正在樊城督戰,對此一無所知——”

晏守川的神情瞬間冷了下來,“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嗎?令夫人根本就不是病逝,而是被她的好丈夫,也就是你!親手殺死的!”

晏守川在得知霍邈是北雍人時,就做出了這個猜測。

李夫人死在襄陽水戰之後,那時北雍剛吃了敗仗,想必是賀衍來找霍邈討過說法。霍邈為了表明對北雍的忠心,竟不惜殺死自己身為南鄴人的結發妻子!

他的話如同一個晴天霹靂,在陰暗的地牢中訇然炸開。

霍邈雙目血紅,遽然沖上前去,雙手緊緊掐住了晏守川的脖子。

“是!是我又怎樣!如果不是因為你晏守川!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又怎麽會害死阿秀!我又怎麽會同北雍做交易!”

晏守川被他緊緊桎梏著,胸腔劇烈地起伏,忍不住咳嗽起來。

霍邈的眼中洇出零星水光,回想起那日妻子死時的場景。

阿秀是被他活活扼死的,她死時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面寫滿不可思議。

一滴濁淚從他的眼角溢出,“當年,如果不是為了救你,我又怎麽會傷了右臂,從此再也不能拿劍,再也不能上戰場?!”

“論帶兵打仗,我哪一點比不過你晏守川了?憑什麽,憑什麽你就能春風得意,縱橫沙場,光耀你晏家的門楣!而我只能做一個小小的荊州太守……”

霍邈臉上淚水縱橫,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松開了晏守川的領子。

“呵,這荊州太守的位子,還是你晏守川施舍給我的……”

“江嵩那老剝皮,老了打不動了,便要裁撤荊州的軍防。你晏守川倒是回京城逍遙快活去了,而我霍邈,文不成武不就,既不能帶兵打仗,又不能在荊州服眾,你走了這麽多年,荊州仍然只知將軍,不知皇上!更不知我這個太守!”

晏守川也不禁老淚縱橫。

當年霍邈在戰場上替他擋刀,從此傷了右臂,這份人情,晏守川一直記到了今日,也一直想找機會償還他的恩情。

他哪裏想得到,霍邈竟然記恨了他這麽多年,竟不惜投靠北雍,與虎狼為伍。

“啪啪啪!”

牢房外響起一陣拊掌聲。

賀衍偕著桓崢,負手端立在牢門外,目不轉睛地看著二人。

賀衍抿唇笑道:“精彩!精彩!霍大人和晏將軍的兄弟之誼,還真是令賀某為之感動!”

霍邈楞了楞,“賀將軍,您怎麽來了?”

賀衍命人打開牢門,提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晏守川面前,親自解開了捆著晏守川的鐵鏈,聲音如同春風拂雪:

“讓晏將軍受苦了。”

霍邈咬牙:“賀將軍,您這是何意?”

賀衍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驟然變得狠厲:“來人!”

“此人竟敢對晏將軍不敬,將他給我帶下去,嚴刑伺候!”

這話如同當頭一棒,打得霍邈頭暈目眩,“賀將軍!屬下可是您的人!要不是屬下在荊州幫你們周旋,你們哪有這麽容易抽身!您竟為了區區一個晏守川,要對我用刑——賀將軍……”

還沒等他說完,賀衍身後的獄卒便走上前來,押住他的肩,把他的嘴堵上,拖了下去。

賀衍看向晏守川,對一旁的桓崢道:“還不快把晏將軍扶下去,請太醫來為晏將軍治傷!”

桓崢撓了撓頭,有些不解,不過還是聽了賀衍的話,命人將晏守川擡了出去。

待晏守川走後,賀衍才不急不徐地向地牢外走去,桓崢緊隨其後。

桓崢一頭霧水:“將軍,您這又是為何?霍邈不是我們的人嗎?為何反倒將他關進去……”

賀衍緩緩回頭,一片陰影自他山根處傾洩下來,顯得那雙眼眸愈發幽深。

賀衍薄唇輕掀,“桓崢,霍邈到底是荊州的太守,為南鄴皇帝效力了這麽多年,終歸是沾了南人的習氣。此人反覆無常,今日可以背棄南鄴投靠我們,明日便可以改了主意,倒向南鄴。”

“此人,萬萬不可輕信。”

桓崢仍是不解:“那霍邈投奔了我們,即使有心反悔,南鄴皇帝也不會再信任他。將軍為何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賀衍似笑非笑:“桓崢,你想想,南鄴的兩個臣子,晏守川和霍邈同時被我們俘虜北上,關在地牢裏嚴刑拷打。”

“最後,霍邈死在了牢裏,晏守川卻毫發無損地出來了,還成了北雍的座上賓。”

“若你是南鄴的皇帝,你會怎麽想?”

桓崢恍然大悟:“會以為晏守川受不住我們的威逼利誘,而霍邈寧死不降。”

“不錯,正是此理。”

他微微仰頭,輕嘆了一聲:

“我父親在時,常同我提起晏守川,說他足智多謀,又兼有果敢,是個不可多得的對手。”

“我卻道,晏守川固然有勇有謀,然其人過於重情,竟將身家性命寄於天子的信任,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我且看,等霍邈身死的消息傳到南鄴後,江嵩會怎麽處置他們晏家。”

晏守川不想降,那賀衍就推他一把,逼著他降。

一旦嘉寧帝中計,對晏家痛下殺手,到那時候,晏守川不降也得降。

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心。

桓崢欽佩地看著賀衍,又道:“那剩下的南鄴俘虜,怎麽辦?”

“剩下的啊”,他抿唇笑笑,“都殺了吧。”

“走罷,回府去看看那位晏小公子怎麽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