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白梅雪浪(十) 侯爺把姑娘放在心尖上……

關燈
第48章 白梅雪浪(十) 侯爺把姑娘放在心尖上……

暮色降臨, 西風一陣一陣地拂來,吹得侯府中的一池殘荷搖搖晃晃,摧枯拉朽一般彎下腰來。

周遭一片闃靜,只餘灌叢裏的蛩鳴和幾人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管事提著絳紗燈籠, 親自在前頭掌燈。

晏澄洲打了簾子, 跨過書房的門檻, 跟在後面的賈韞走得急了些,不巧被掀起的門簾打中了鼻梁骨。

賈韞悻悻摸了摸鼻子, 埋頭跟了進去。

晏澄洲在雕花桌案前坐下, 面上沒有一絲笑意, 眼周隱隱地發青, 顯出些許疲態。他兀自拿起案邊的陶壺,抿住壺嘴, 仰頭呷了一口。

他不發話, 賈韞也不敢貿然開口,只靜靜端立在一旁,等候他的示下。

半晌,晏澄洲微微擡起眼簾,開口道:“皇後肚子裏的孩子, 太醫診出男女了嗎?”

賈韞答道:“太醫院有皇後的問診記錄, 屬下按您的吩咐查過,應當是個男孩兒。”

晏澄洲露出一個淡淡的笑,“皇帝小兒好福氣,未及弱冠便抱上了兒子。”

他的聲音涼淡,絲絲冒著寒氣,讓人不由得背寒。

“那孩子幾個月了?”

賈韞思忖了一會兒,“五個月, 將近六個月了。”

“這麽快。”晏澄洲自言自語道。

他略略正了神色,雙手交疊枕在下巴上:

“這些日子,派人將皇帝小兒看緊了,皇後也是一樣。讓太醫院調幾個人去,給我好生看顧皇後肚子裏的龍子。若有差池,你便提頭來見。”

賈韞躬身道:“屬下遵命。”

他猶豫了一會兒,又問:“侯爺,那陛下,可要一直這麽關著嗎?雖說現在消息還封鎖著,沒能傳出宮外,可陛下多日不上朝,日子久了,朝中眾臣只怕會生疑。”

晏澄洲笑道:“不急,等皇後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再說。”

他眼中浮現起詭譎的微光 “本侯要的就是他們生疑。你想辦法瞞著賀衍,把皇帝被囚的消息放出宮外,再把這幾日堆積的折子送到賀衍府上,動靜鬧得大些,越多人知道越好。”

賈韞點頭。

晏澄洲緩緩擡眼:“查到她的消息了嗎?”

賈韞低下頭來:“屬下無能。”

“那就繼續查,本侯不養無用之人,賈韞,你知道我的底線是什麽。”

這一年轉眼便至尾聲,時至年關,一抔一抔的雪灑銀一般拋落下來,疏疏密密地凝在萬千人家的瓦頂上,將整個上京裝點得如同銀砌。

北雍人喜食牛羊肉,冬季尤甚。每至傍晚,家家戶戶都飄著羊肉湯的香味,八角、花椒、豆豉等各種香料和羊肉燉在一起,令人垂涎。

秦淮月披了件小襖,準備從山下的鎮子買點羊肉上山,給顧雲淩他們做一頓羊肉鍋子。

香雲寺禁葷腥,是嚴禁僧人食肉的。雖說顧雲淩等人不是佛門中人,自然不用守這清規戒律,但礙於慧海大師的面子,四個人楞是忍了大半個月,都沒好意思吃葷。如今到了年關,小小的犯一下戒,應該也不過分。

雖然顧雲淩不說,但秦淮月看得出來,他其實也貪這口腹之欲。

顧雲淩照顧自己這麽久,秦淮月也沒什麽好報答他的。偷偷給他做一回羊肉鍋子,讓他們在過年前吃上一頓葷食,也算聊表心意了。

她提著籃子,在一處肉攤前停下,跟老板一番討價還價後,才買下兩塊羊肉。

秦淮月將羊肉做賊似的放進籃子裏,便準備回香雲寺了。

她被薛諾帶上山已經好幾個月了,也不知道,晏澄洲有沒有來找她。

想到晏澄洲,秦淮月不禁感到一陣愧疚。知道她有孕時,晏澄洲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對她是百依百順。要是讓他知道,自己其實是在騙他,她根本就沒有懷孕,只是想借懷孕一事讓他放松警惕,借此機會逃跑,他一定會恨死她的吧。

秦淮月的心驀地一痛,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籃子,加快了腳步。

前方的道旁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一個個仰著腦袋踮著腳,堵住了秦淮月的去路。

秦淮月皺起眉梢。

道旁搭了一個戲臺,四角懸著紅色的帷幕,幾個穿著戲服的伶人在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一個一身明黃,扮演皇帝;一個身著玄衣,腰佩寶劍;還有一個穿一身朱紅,戴著頂官帽,秦淮月猜,這個人扮演的應該是晏澄洲。

她不禁頓住腳步,想看看這出戲到底要怎麽演。

只聽那穿著龍袍的戲子尖聲道:“幸登大寶已五載,夙夜難寐心淒惶,可憐我孤孤恓恓一空囊。忍看那山河頹,宮闈荒,又往何人訴衷腸!”

還沒等他唱完,那身著蟒袍的戲子便提著他的領子,將他整個提溜起來,吼道:“說甚麽氣短心慌,扮甚麽可憐模樣!何不如早把鑾座讓!”

說罷,手中寶劍一輪,就架到“皇帝”脖子上,作勢要抹下去。

秦淮月看懂了,這戲就是在影射賀衍跋扈,仗勢欺主,企圖弒君自立。

千鈞一發間,那扮演晏澄洲的戲子一個箭步上前,抱住那人的胳膊,苦苦哀求:“且將這寶劍解,恩怨放,將軍秉性本純良,做甚麽弄得個劍拔弩張,刀刃相向!”

那扮演賀衍的戲子捂住胸脯,仍是滿臉怒容,尖溜溜的聲音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梭子:“休要攔我!”

唱到一半,他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聲音淒愴,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臺下眾人都嚇了一跳,也不知道他是演的,還是真的難受。

扮演晏澄洲的戲子往他胸口踹了一腳,扶起地上的皇帝,怒道:“好個佞臣也呵!忝顏竊取禦座,落得個貽笑大方。”

扮演賀衍的戲子大叫一聲,誇張地一頭倒在地上,又骨碌骨碌地滾下了臺。

看到這一幕,臺下眾人眉開眼笑,紛紛拍手叫好。

秦淮月不禁在心裏發笑。

這出戲也不曉得是誰編排的,專門拍晏澄洲的馬屁,竟把他塑造成一個忠君愛國,正氣凜然的忠臣。還順帶嘲諷了一下賀衍身子病弱,有篡位的心,沒篡位的命,到最後反而弄巧成拙。

秦淮月捂著嘴笑,這時,臺上那扮演皇帝的伶人一楞,指著她道:“找著了!找著了!這就是侯爺要找的姑娘!”

秦淮月大驚失色,扔下籃子便跑。

壞了!

他們竟然是晏澄洲的人!

那幾個伶人會武,見她逃跑,連忙縱身躍下戲臺,腳下暗使輕功,向秦淮月追去。

鬧出這般動靜,臺下圍觀的人嚇得驚叫連連,你推我搡,場面一時間亂成一團。

秦淮月此刻恨不得生出雙翼,眼看那幾人就要追上來了,她心裏越發緊張,腳下一趔趄,狠狠摔倒在地,籃子裏的羊肉也灑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沾了厚厚一層灰。

幾個伶人追了上來:“姑娘,原來你竟在這裏,叫我們好找。還是快些跟我們回去,侯爺等不急要見姑娘呢。”

秦淮月腦中一片茫然。

完了。

她逃不掉了。

扮演皇帝的伶人微笑著朝她伸手,“姑娘別害怕,我們都是侯爺的人,侯爺把姑娘放在心尖兒上,借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傷了姑娘。姑娘跟我們回去,我們也好跟侯爺交代。”

怎麽辦?

秦淮月咬著唇,在腦中飛快地思索著對策。

她正僵在原地,一個身影忽然從天而降,大喝道:“你邵爺爺來也!”

幾個伶人臉色微變,後退一步。

那人從袖中掏出個物什,往地上一砸,只聽砰的一聲脆響,一股濃濃的白眼頃刻將幾人罩住。

秦淮月坐在地上發楞,那人噔噔跑過來,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吼道:“還楞著幹什麽?跑啊!”

來人竟是邵昀。

邵昀一臉恨鐵不成鋼,索性把秦淮月打橫抱起,足下運力,輕飄飄地攀上了屋檐,抱著她向巷子深處跑去。

待到將幾個伶人徹底甩開,邵昀才放心地往香雲寺的方向趕。

兩人到了山腳,邵昀將秦淮月放下,沒好氣地瞪著她:“你搞什麽?怎麽把靖遠侯的人給招來了!?下山這麽久不回來,要不是顧雲淩那個家夥擔心你,叫我下來找,你這會兒就該被靖遠侯關回府裏了!”

“我……”

秦淮月哽住,眼中閃出些淚花來:“對不起……”

邵昀素來憐香惜玉,見秦淮月哭了,怒氣稍稍歇下去幾分,也不好繼續向她發難。他緊繃著一張臉,擺擺手道:“算了,懶得跟你計較。靖遠侯的人發現了你,肯定會再來此處搜尋。那些人就跟瘋狗似的,咬到肉就不肯松口。要是他們順藤摸瓜,查到我們躲在此處——”

“對不起。”秦淮月紅著眼,囁嚅著說,“這幾個月,你們照顧我良多,我不該連累你們的。你放心好了,我這就下山去,跟那幾個人回侯府,他們便不會再來找事了。”

邵昀氣得臉色鐵青:“你說的什麽屁話呢!我堂堂武將,把你一個女子推出去頂事兒,我在後頭當王八烏龜?說出去丟死人!”

“你別想一個人下山,這就跟我回廟裏去!同顧雲淩商量商量,看這事兒怎麽個辦法。就算你要走,那也得顧雲淩同意了才能走!”

秦淮月吸了吸鼻子,搖頭道:“我知道,你們是做大事的人,不應該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去做無謂的犧牲。”

邵昀擰住她的腕,“少廢話了,反正我不準你走!趕緊上山!”

秦淮月平聲道:“我在這兒呆得夠久了。或許你不知道,我原本是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理應跟在主子身邊,現下皇後娘娘馬上就要生產了,我得回去陪著她。所以,也不全是為了你們,我也是為了我主子,我不能丟她一個人。”

說完,她拔腿就跑。

邵昀比她動作更快,幾步追上去,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扛在肩上,怒道:“你這女人怎麽聽不懂話!說了讓你——哎喲餵!”

秦淮月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趁他吃痛,又朝他□□踢了一腳。邵昀痛叫一聲,捂著襠在地上打滾,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齜牙咧嘴:“你這女人!怎麽能這樣……”

就算是在戰場上,也從沒有人、從沒有人敢這麽對他!

秦淮月歉疚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向山下跑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