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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白梅雪浪(六) 太後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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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白梅雪浪(六) 太後薨逝

今年上京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的早, 颼颼冷氣侵人,如同刀刮一般,大雪似滾珠,似鵝毛, 攢三攢五紛紛落下。不消一日的功夫, 皇宮的琉璃瓦上便積了厚厚一層冰雪。

突如其來的大雪打亂了所有人的陣腳。金華殿裏那位臥床兩月有餘的老娘娘, 到底還是沒能扛過這徹骨的嚴寒,在大雪降下的第二日夜裏, 駕鶴西去了。

太後薨逝, 舉國齊哀。皇帝下旨, 上至皇親國戚, 下至販夫走卒,皆需茹素三月, 為太後守制服喪。居喪期間, 禁喜宴嫁娶,也不能飲酒食肉,直到新歲年節方可除孝。同時,減免全國賦稅徭役,大赦刑獄, 減輕百姓負擔。

皇宮中, 太監宮女們身著素衣,披著灰撲撲的夾襖,在簌簌冷風中清掃著庭中的積雪。

太後的靈柩停在靈堂中,屍身上裹了三層厚厚的綢布,以防屍體腐壞。如今過了小殮,要等頭七之後才能入皇陵,與先帝合墓。

入夜, 呼嘯的冷風不停拍打著窗欞,窗外風雪怒號,廊下燭影搖晃,顯得這空蕩蕩的靈堂更加陰森恐怖。

江婳率領著一眾妃嬪跪在蒲團上,為太後守靈。

雖然靈堂中人很多,但她還是忍不住發怵,死人陰氣重,再加上現在又是夜裏,誰知道會發生什麽呢……

江婳望著房頂上的橫梁,上面系著一條條靈幡,慘白慘白的,在風的卷裹下猛烈地飄拂,像是張牙舞爪的鬼魅。

她打了個哆嗦,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聞熙跪在她的身邊,悄悄覷了她一眼,瞧她那害怕的模樣,他便曉得這小皇後又在胡思亂想了。

他雖然覺得好笑,但還是清了清嗓子,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怪力亂神皆為虛妄之談,世人捕風捉影,這才有了鬼怪之說。況且有朕在這裏呢,皇後不必害怕。”

江婳的臉驀地紅了一下。這麽多妃嬪都在,自己這個皇後卻在這裏疑神疑鬼,怪不好意思的。

聞熙望著她窘迫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他的目光落在江婳隆起的腹部,語氣柔和:“皇後如今懷著身孕,胎兒體弱,靈堂陰氣又重,不宜久留,你跪了一日,已經盡了孝心,還是早些回宮去吧。”

江婳松了口氣,提著厚重的麻衣,緩緩起身。

跪了一日,她渾身上下都酸疼著,小腹沈甸甸的,腿也跪麻了,起來時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幸虧聞熙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不然她堂堂皇後姿勢狼狽地跌坐在地上,也太丟臉了。

聞熙眼神不善,口吻帶著些責備:“既然腿麻了,那就慢慢兒起來,萬一摔著了,可如何是好?”

江婳抱著他的胳膊,站穩了腳跟。她腦袋暈乎乎的,聽他口氣有些兇,下意識委屈地說:“臣妾也不想的。”

下首跪著的一眾妃嬪都忍不住擡起頭來,又迅速地低下視線。

頂著這麽多人的目光,江婳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那抹緋紅從她的兩靨一路蔓延至脖頸,連耳梢都紅透了。

這麽多妃嬪都在這兒守靈,她和皇帝卻在這裏摟摟抱抱,實在是罪過。

太後娘娘她老人家在天有靈,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婳連忙推了推聞熙的胸膛:“多謝陛下體恤,那臣妾……就先回宮了。”

“朕送你。”聞熙牢牢地扶住她的胳膊,又對跪著的妃子們道:“你們也先行回宮,一會兒賀將軍和靖遠侯夫婦也要進宮守靈,你們都留神兒些,莫要沖撞了他們。”

妃子們如釋重負,謹聲道:“臣妾謝陛下體恤。”

既然皇後都不用守靈了,她們也沒理由繼續留在這兒。這靈堂陰森森的,換誰不怕?外邊兒天又冷,她們當然更願意呆在各自的寢宮中。

比起孝名,還是自己暖和舒服更重要。

江婳不由得轉頭,瞥向跪在人群中的顧妧,她低垂著眉眼,面上表情平靜,和眾人沒什麽兩樣。

江婳輕輕撓了撓聞熙的手掌,“陛下,咱們走吧。”

聞熙點頭:“朕先送你回去,一會兒賀將軍和靖遠侯來了,朕得留在這兒陪著他們。”

晏澄洲也要來。

江婳暗暗捏緊了拳頭。

那無賴帶走了阿月,指不定要怎麽折磨她呢。阿月生死未蔔,晏澄洲又不肯透露她的行蹤,江婳憋了一肚子的火,卻無處發洩,只能悶在心裏。

晏澄洲的夫人是太後的親侄女,賀衍一母同胞的妹妹,太後薨逝,他們兄妹二人定要進宮守靈。

至於晏澄洲,應當是陪他那夫人來的。

這個負心漢,明明已經有了夫人,卻還賴著阿月不放,實在是可惡。

周遭靜悄悄的,只有雪簌簌落下的聲音清晰可聞,江婳的鹿皮小靴踩在積雪上,發出一陣擠壓的哢擦聲,如同碎玉一般,煞是好聽。

聞熙一路扶著江婳,目送她進了鳳儀宮的門,這才放心離去。

待他回了靈堂,趙椿和一眾小太監打了熱水,侍候著他在銅盆裏凈手。

聞熙接了帕子,仔細地揩著指縫裏的水。

趙椿對其他小太監遞了個眼色,眾人會意,恭恭敬敬地退出了靈堂。

聞熙眸光輕閃,見趙椿屏退了眾人,知曉他是有話要單獨同自己說,啟唇道:“有話便說吧。”

趙椿行了一禮,嘆道:“陛下,奴婢這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既然你有膽開口,哪裏會在乎什麽當講不當講?但說無妨便是。”

趙椿眼中泛起光來:“奴婢只是想起了太後她老人家。想太後當年入主中宮,為先帝皇後時,便克勤克儉,為六宮妃嬪之典範,不敢懈怠分毫。先帝爺駕崩後,更是一心扶持幼帝,保我大雍江山穩固,夙興夜寐,至今已二十五載。豈料不惑之年便早早薨逝,實在是令人嘆惋。”

“賀老將軍也是如此。可憐老將軍一生戎馬倥傯,若不是江陵一戰被晏守川刺了一劍,從此落下了病根,也不會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

聞熙越聽越覺得糊塗,不耐煩地道:“你到底想說什麽?要說就說得明白些,朕沒空聽這些彎彎繞繞!”

趙椿噙著笑:“陛下容奴婢說完。我大雍自高宗皇帝起,便一直苦於戚畹(1)幹政。賀氏一族歷代居朝廷要職,賀殷死後,賀衍承襲祖爵,官居大司馬大將軍,行事恣肆跋扈,又手握兵權,絲毫不把君臣之別放在眼裏。”

“賀衍自幼便有心疾,這些年身子越發不濟。眼下太後薨逝,賀氏最大的靠山倒了,陛下何不趁此機會,收攏權柄,除了這心腹大患?”

“你放肆!”

聞熙氣得七竅生煙,指著趙椿的鼻子怒罵道:“大膽奴婢!也敢妄議朝政!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口出這等狂言!”

趙椿連忙跪下,重重叩首下去,“奴婢死罪!但奴婢此言,都是為了陛下找想啊!”

聞熙怒道:“別以為朕不知道,你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這話是誰叫你說的?若是賀衍存心要你試探朕,朕告訴你,大可不必!”

趙椿道:“奴婢曉得陛下不信。但今日不同往日,賀衍目中無人,僭禮越制,欺君罔上,還縱容靖遠侯一介南人在朝廷作威作福,滿朝文武積怨已久,皆是敢怒不敢言。陛下乃天潢貴胄,聞氏正統,若是振臂一呼,肱骨之臣,豈有不應之理?”

聞熙冷哼一聲:“說得倒輕松,朕手上一無實權,二無兵馬。與大將軍和靖遠侯硬碰硬,豈不是以卵擊石?”

趙椿見他有所動搖,心中暗喜,又接著道:“外戚之患,乃我朝沈屙,如今已到了不可不除的地步。奴婢曉得,陛下胸有大志,奈何受此二人轄制已久,滿腔抱負不得施展。如今這二人惹得天怒人怨,縱是鬼神也不容。並州、冀州水患頻仍,可見上天也看不下去了。”

“眼下,賀衍那廝已經病得劍都提不起來了,面上瞧著嚇人,實際上就是只紙糊的老虎。靖遠侯是南鄴人,更加不得人心。陛下雖無兵權,但一幹老臣仍在,只要陛下抓住機會……”

“朕自有打算,你不必再說了。下去吧。”聞熙眸光陰冷,繃緊了臉道。

趙椿起身謝了恩,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聞熙冷笑一聲,他雖然是個閑散皇帝,但還沒傻到那個地步,豁出自己命不要,去動太歲頭上土。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個道理,聞熙還是曉得的。

趙椿今日這話,定是賀衍為了試探他,授意趙椿說給自己聽的。正如趙椿說的那樣,賀太後薨逝,動搖了賀氏的根基,興許賀衍也怕他會有所動作吧。

小山別院。

屋子裏點了四五個炭盆,熏得整個室內都是暖烘烘的。秦淮月穿著一件厚厚的妃色纏枝紋夾襖,手裏揣著個鎏金手爐。她闔著眼,姿態慵懶地靠在窗邊的藤椅上,窗外的雪簌簌落下,讓人昏昏欲睡。

許是有些熱了,她額間沁出了些許汗珠,劉海兒粘在上面,濕膩膩的。一張小臉白裏透粉,瞧著分外誘人。

春柔勸道:“娘子先歇息吧。太後薨了,今晚侯爺進宮守靈去了,估計整夜都呆在宮裏。等明日出宮,肯定會來瞧娘子的。”

秦淮月的睫羽眨動了一下,道:“你說,侯爺今夜宿在宮中嗎?”

春柔點頭:“侯爺在宮中也是有住處的,這麽晚了,應該不會回府了。”

秦淮月若有所思,眸光肉眼可見地暗淡下去。

“娘子莫急,這幾日侯爺忙著辦太後喪儀,等忙過這一陣子,侯爺定會來看娘子的。”春柔安慰她道。

秦淮月點頭,揉了揉肚子道:“方才晚膳用多了,這會兒有點積食。春柔,你陪我出去走走吧,這些天我都悶在屋裏,人都要發黴了。不如去園子裏逛逛,既能賞雪,又好消食。”

“這……”春柔看了一眼屋外,有些猶豫:“娘子,外邊兒天冷,怪凍人的。呆在屋子裏多好,娘子要賞雪,不如明早起來再去。”

秦淮月央道:“我實在積食得厲害,不走一走,不好克化。”

春柔拗不過她,只好應下:“好吧,奴婢扶娘子出去。”

春柔給她加了件鑲兔毛的霜色披風,備好手爐,方才扶著秦淮月小心翼翼地出了門。

小山別院有兩進,分南北兩院,仿照江南景致而建。南院上個月被秦淮月燒毀了大半,晏澄洲便讓人將南院封了,只留北院的側門進出。

主仆二人沿著抄手游廊一路向花園走去。花園裏種著幾株臘梅和剔牙松樹,在月光的照射下,那花瓣竟薄得如同蟬翼一般,晶瑩剔透,遠遠的,便可聞到一股清冽的梅花香氣,讓人醉了心神。

秦淮月提步向園中走去,春柔連忙抓緊她的胳膊,“哎!娘子,您慢些。”

秦淮月笑道:“放心,我有分寸的。我只不過瞧那梅花開得好,想折兩枝插瓶罷了。”

春柔忙道:“奴婢去給您摘吧。”

秦淮月頷首。

春柔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向最近的一株臘梅走去。這花園中的路鋪了卵石,地上又積了雪,雪水混在一起,人走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會跌倒。

春柔好不容易走到樹下,伸手折了一支臘梅。正準備往回走,便聽到秦淮月“啊”的一聲叫喊,她腳下一個打滑,重重摔倒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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