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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雲漢泱泱(六) 我晏澄洲,勢與諸位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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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雲漢泱泱(六) 我晏澄洲,勢與諸位共……

周勖聽完, 稍稍舒展的眉頭又擰緊了。

晏守川現下正同北雍軍在梁州對峙,若是北雍援軍從後背增援,前有狼,後有虎, 晏守川就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若是襄陽增援不及時, 晏守川這一路人將面臨著全軍覆沒的危險。

周勖稍作思忖, 下令道:“召集眾校尉,連同軍中擅長水戰的軍侯、士兵, 立刻隨我北上!攔截北雍援軍!”

北雍人擅長陸戰, 晏守川和霍邈帶走了襄陽軍中大量騎兵。不過襄陽水師力量雄厚, 若周勖率領水師北上, 倒是能夠在北雍兵登陸之前,將其攔截。

周勖現在也沒空再管晏澄洲, 轉身拍拍他的肩, 囑咐道:“小公子,你在軍營中好生呆著,不要出來!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周勖便領著人急匆匆地出了帳。

日頭西斜, 天色欲晚。

周勖已經走了五個時辰, 此時正是黃昏,不知怎的,江上竟然起了濃濃的大霧,血色的晚霞與白霧水乳交融,宛如錦緞迤邐下來,將四周團團籠住,瑰麗無比, 恍若仙境。

晏澄洲站在哨樓上,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迂闊的江面,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楊明跟在他身後,愁眉苦臉道:“小公子,算我求您了,您還是回帳裏去吧!”

周勖早料到晏澄洲不會乖乖聽話,所以特地把楊明留下來看著他。

王濟立在晏澄洲的身側,不動聲色地瞅了他一眼。

杜之遜緊緊地貼在晏澄洲身後,他本就有些恐高,聽楊明這麽說,猶豫著要不要也勸勸晏澄洲。

楊明見晏澄洲不瞅睬他,轉頭看向王濟。他抓耳撓腮了半天,竟記不起他的名字:“那個,什麽濟來著?你倒是也幫著勸勸小公子”,楊明說著,瞄了一眼腳下,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杵在這麽這麽高的地方,怪嚇人的。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高處不勝寒啊……”

晏澄洲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耐煩道:“你能不能安靜點!”

他覺得一切都透著古怪。

北雍軍不擅水戰,如果要增援,明明可以從陸上行軍。為何非要走水路,還特意經過南鄴的哨崗,故意暴露在哨兵眼前?

他正思索著,哨兵一聲驚叫,劃破了平靜的天幕:“有敵襲!”

幾人定睛一看,只見遠處白茫茫的大霧深處,忽然亮起了明滅萬點的耀眼火光,叫囂聲、吶喊聲不斷。

半晌,幾艘通體漆黑的大船破開重重迷霧,向駐紮在漢水南岸的襄陽水軍徑直駛來。

夕陽很快沈下山去,天地頃刻間被黑暗吞沒。

為首的船上高高插著軍旗,血紅的底布上,用金線繡了一個張牙舞爪的“賀”字,看上去十分猙獰。

寬闊的甲板上,盡是手持弓弩、刀劍的士兵。

幾艘大船的後邊,還跟著數十艘大小不一的鷹船,牢牢護衛在主艦四周。

北雍水師!

楊明傻了眼,“怎麽會這樣?!”

晏澄洲喃喃道:“原來如此。”

調虎離山,攻其不備。

北雍水師實力不如南鄴,北雍人費盡心思,就是為了調走襄陽水師的精銳!待幾艘重船駛離後,剩下的都是一些不足為患的小型戰船,這時,再率領著北雍水師的主力南下突襲,企圖一舉消滅襄陽水師!

塔下的眾士兵也也紛紛騷亂了起來。

“怎麽會這樣?!”

“是那幫北莽子!他們怎麽會到出現在漢水!”

“怕什麽!論起水戰,北雍人可遠遠不及我們,依我看,此舉不過是以卵擊石!不足為患!”

杜之遜揪緊了晏澄洲的袖子,渾身哆嗦著:“秦大哥,我們該怎麽辦?”

晏澄洲腦中一片空茫。

王濟最先鎮定下來,問:“楊軍侯,現下軍中還有多少船,多少士兵?”

楊明哭喪著臉,連聲音都在打顫:“還有兩艘戰船,十餘艘鷹船……人,只剩不到一千,其中三百人還是騎兵……”

晏澄洲的心沈了下去。

襄陽軍中只剩這麽點人,而北雍水師,按照粗略估計,少說也有三千人。面對絕對的數量優勢,他們根本毫無勝算。

若襄陽失守,北雍軍便可長驅直入,直取江陵;江陵一旦陷落,則北雍軍可順流直下,占領江東,帝都金陵危在旦夕。

他們必須守住襄陽。

王濟瞳孔緊縮,死死盯著遠方北雍軍隊的船帆。忽然道:“現在是幾時了?”

杜之遜囁嚅道:“快到戌時了。”

王濟緩緩轉過頭,一雙眸子清澈透亮,帶著冷靜的光:“別慌,事情還有轉機。”他幽幽看向晏澄洲:“就看咱們能不能借一把東風了。”

楊明楞了:“什麽意思?”

晏澄洲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漸漸上彎。

只要三軍上下一心,他們便能以少勝多,擊潰北雍水軍。

蓮心,連心。

晏澄洲朝底下的眾士兵望去,高聲道:“肅靜!!”

士兵們不禁紛紛停止了交談,一齊望向塔上立著的少年。

晏澄洲不急不徐地道:“想必,諸位都已經看到了,前方江面上有大量的北雍戰船,約莫有數十艘,正向我們襲來!”

“今日周將軍帶走了大量水師精銳去攔截敵軍,現在,我軍只剩下不到二十艘戰船,一千餘人!”

聞言,底下頓時一陣騷亂:

“軍中怎麽只剩這麽點人了?”

“怎麽辦啊,就只有這些船,我們怎麽可能打得過北雍?”

有人膽怯得渾身發抖,哆嗦道:“依我看,還是趁亂逃吧!我兒子今年才兩歲,家裏還有老母健在,我,我還不想死啊……”

晏澄洲耳力極好,聽到底下這一番話,薄唇輕掀,用內力將聲音呼出:“我看誰敢!”

聲析山河,勢崩雷電。

這聲音宛如洪鐘一般,帶著穿雲裂石的威力,自瞭望塔向整個軍營擴散,擲地鏗鏘。

楊明等人皆是一驚,雙膝止不住地發顫。

眾士兵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晏澄洲豎起眉毛,怒斥道:

“各位都是水師營中的老人,我們襄陽水師好歹也是南鄴數一數二的水師!怎麽,仗還沒開始打,諸位就開始準備臨陣逃脫了?真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先不說襄陽水師的名聲,就算是為了我們自己的性命,為了我們身後的親人、荊州百姓,乃至為了整個南鄴,我們也不能退!”

“襄陽破!則荊州滅!眼下敵眾我寡,唯有殊死一搏,才能擊退北雍軍,守住襄陽!守住荊州!”

底下的士兵茫然地望向瞭望塔上的紅衣少年。

少年大約十來歲左右,一身火紅戰袍在風中獵獵飄揚,墨發披在身後,拎著一桿紅纓槍。因為逆著光,辨不清容貌,只看得他一雙明眸在黑夜裏熠熠生輝,俊逸的五官宛如天神親筆勾勒。

金色的夕光打在那少年身上,仿佛為他渡了一層金身,正氣凜然。

晏澄洲目光灼灼,如同燎原之火,清亮的聲音雖然略顯稚嫩,氣勢卻絲毫不輸:

“若再有輕言逃跑,擾亂軍心者,斬!!”

底下不乏有不服氣的士兵高聲喊道:“你誰啊?我們憑什麽聽你的?”

晏澄洲輕笑了一聲:“你們不知道我是誰?”

“我來襄陽的時間不長,諸位想必還不認識我。不過,我的伯父,現在就領著三萬兵馬,在梁州與北雍軍對峙!!”

杜之遜瞪圓了眼睛,王濟一臉不可思議,喃喃道:“晏、晏將軍……”

“雖然,你們現在還不認識我,但以後,我晏筠的名字會像我伯父一樣!響徹大江南北!”

“我晏澄洲,誓與諸位共存亡!!”

塔下士兵瞬間沸騰了起來!聲音如同雷鳴一般,震徹山川:“守住襄陽!守住荊州!”

他們有的曾經是晏守川軍中的士兵,有的從小聽著晏守川的故事長大。誰人不知晏守川晏驃騎七戰七捷,大敗北雍的赫赫威名!

這少年既是晏將軍的侄子,想必和晏將軍一樣,定是驍勇善戰、臨危不亂的戰將!

晏澄洲居高臨下,目光堅定:“想贏,就得聽我的!”

“聽著,現在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北雍軍距離我們只有不到三裏!擅長水戰的人,立刻去把我們現有的船只清點出來,備上幹柴、硝璜;其他人,準備好弓弩,隨我到江邊待戰!”

漢江北岸,北雍戰船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有條不紊地向南邊前進。

五艘鷹船簇擁著一艘主船,形成一個環狀的陣型,將中間的主船牢牢包住,堅不可摧。

主船的甲板上,一名玄衣男子坐於一方案幾前,用木勺輕輕攪動黑釉杯中的茶湯,動作閑適優雅,俊美而蒼白的面容在水霧中若隱若現。

副將微笑著上前:“將軍,不出您所料,今早,那周勖果然帶著大量戰船去攔截那兩艘運兵船了。現下襄陽水師的精銳全都不在營中,剩下的,都是一些不堪一擊的小船。您這一招調虎離山,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將襄陽水師一舉擊潰。”

那被喚作將軍的男子緩緩擡頭,他竟未著甲胄,只披著一件白色鶴氅,顯得清瘦而冷僻。

男子瘦削的臉上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聲音略顯沙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還是小心為妙,就怕周勖還留有後手。”

副將拱手道:“將軍何必自謙!我們進入漢江水域已經有一會兒了,還未見南鄴那邊有任何動靜。南鄴人定是被我們嚇破了膽,連出來迎戰,都不敢了!哈哈!”

男子輕笑,正想回話,船頭的士兵卻報:“將軍!前方有南鄴戰船!”

男子擰眉。

副將聞言,連忙用觀海鏡一看,不到一裏處的江面上,只有寥寥幾艘小船,船上人影稀疏,幾個纖薄的影子立在船上,無聲無息。

他放下觀海鏡,呵呵笑道:“讓將軍受驚了,不過幾只螻蟻,輕輕一碾便碎了,何足為慮!”

又吩咐船上的士兵道:“我們的船為何行得如此之慢!把所有的帆都張開,趕緊速戰速決,把南鄴派出來的小嘍啰們都解決了!”

士兵答道:“將軍,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想必是風向變了,所以我們的船才行不快。”

男子眼簾輕擡:“風向變了?”

士兵道:“起先我們來的時候,刮的是西北風,現在刮的是東風,想必過一會兒,就得轉南風了。”

男子思忖片刻,對副將道:“你去前頭看看,南鄴派了多少人出來。”

副將觀察了半晌,回來躬稟:“將軍,南鄴的船上根本就沒有多少士兵,沒有一絲聲氣兒。”

男子蹙眉,親自起身,走到甲板的最前端。

見南鄴的船只越行越近,副將也有些奇怪:“南鄴人在耍什麽花樣,既不主動進攻,又不停止前進。以他們現在的實力,哪裏是我們的對手,再繼續往前,可要進入我們的射程了。”

男子用觀海鏡一看,嘆了口氣:“桓將軍,不是他們進入我們的射程,是我們進入他們的射程了!”

桓崢大驚,“什麽?”

只聽一聲清亮的聲音從南邊極遠處傳來:“放箭!!”

桓崢睜大了眼:“什麽?”

漢水南岸,一支支帶著火星的羽箭如同密雨一般,鋪天蓋地地向這邊襲來,將漢水上空的天幕照得有如白晝。箭雨嗖嗖落在幾艘小船上,船上鋪著的稻草、幹柴等物瞬間被點燃!

借著火光,桓崢這才看清,那幾艘小船上竟是空無一人!而他剛才看見的士兵,只是幾個用稻草紮成的假人!

男子的神情裂開一絲慌亂,當機立斷道:“立即後撤!”

士兵連忙調轉船頭。

可是根本來不及了。在東南風的助力下,南鄴的小船輕巧靈活,火勢隨著強勁的風力越燒越大;而北雍的船只皆為實木打造的重船,笨拙無比,光是調轉船頭就要費許多功夫。

更令人惱火的事,在調轉船頭的過程中,幾只護衛主船的鷹船被沖散,讓南鄴的船只有了可乘之機,幾只打頭陣的小船從縫隙中趁需而入,沖進了北雍的船隊中!

船身上帶著的火苗舔上了北雍戰船,火勢瞬間連成一片。

忽然,砰的一聲,小船上埋藏的火藥炸裂開來,竟將主船船艙炸出幾個大洞!

甲板向一邊傾斜,士兵們措手不及,一個個如同下餃子一般紛紛跌入水中!

玄衣男子身子一歪,險些跌倒,桓崢連忙將他扶住,猿臂勾住船上的桅桿,這才沒有掉進水中。

“將軍,眼下,眼下該如何是好?”

“還能如何?”男子咬牙,胸口起伏不止,“趕緊撤!”

因為自己的一時不察,險些累及主帥,桓崢心下羞愧,忙指揮著身後的戰船向北撤離。

戰已過半,勝負已見分曉。

晏澄洲身披盔甲,拿著觀海鏡,站在瞭望塔上,看著北雍軍隊撤離,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身子癱軟下來,手心盡是冷汗。

楊明遲疑地問:“晏,晏小公子,可要下令追擊?”

晏澄洲閉上眼,“不必。待周將軍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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