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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翦蘼蕪(四) 顧妧的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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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翦蘼蕪(四) 顧妧的懇求

江婳欠了欠身,神色覆雜地出了金華殿。

秦淮月領著一眾宮女,跟在江婳身後。

回想著剛才在殿中太後意味深長的一番叮囑,江婳心中五味雜陳,腳下步子虛浮,不知不覺地便走到了禦花園處。

一座精巧的涼亭中,聞熙坐在大理石圓桌前,神情專註地盯著桌上的竹盤,不知道在瞧什麽。

見江婳朝這邊兒走來,聞熙擡起眼簾,唇邊噙著笑,沖她挑了挑眉。

江婳正專心走路,根本沒有註意到聞熙的眼神。

秦淮月不禁頭疼,忙快步追上去,拉了拉江婳的袖子:“娘娘,陛下看你呢。”

江婳偏過頭去,便見聞熙著一身竹青色緙絲圓領錦袍,倚靠在涼亭的欄楯邊,眼含戲謔地看著她。

她連忙頓住腳步,盈盈下拜:“臣妾見過陛下。”

聞熙笑得輕佻:“皇後想什麽這般出神?朕離你離得這麽近,皇後都註意不到。”

江婳臉紅道:“臣妾一時走神,不是故意要無視陛下……還請陛下莫要怪罪。”

聞熙笑笑,向她招手:“你過來。”

江婳小臉驟垮。

怎麽一個兩個都讓她過去?

雖然不情願,她卻不敢當眾讓聞熙下不來臺,只能癟著嘴,慢吞吞地踱步到他身邊。

聞熙一把拉過她的胳膊,把她扯到自己身邊,指著桌上的竹盤道:“皇後,朕近日得了兩只好寶貝,你來替朕裁判裁判,看到底誰更厲害一些。”

江婳定睛一看,險些沒背過氣去。

竹盤裏兩只綠油油的大蟋蟀,一只青金麻頭,一只綠麻頭,抖動著長長的觸須,雄赳赳,氣昂昂,正在盤中打得不可開交!

啊啊啊啊!!

她最怕這些蟲蟻了!!

江婳嚇得驚叫起來,一把抱住聞熙的脖子,雙腿緊緊纏著他腰,活像只壁虎:“你你你你——你快把它們拿開!!”

聞熙被她撲了個措手不及,他腳下一趔趄,重心不穩,跌坐在地。

聞熙的尾椎骨被磕得生疼,咬牙切齒地說:“皇後,你給朕下來!”

江婳放聲大哭:“你把它們弄走!”

聞熙臉色發黑,他確實是存著嚇一嚇江婳的心思,哪裏想到她這般不禁嚇,竟哭成這樣。

秦淮月見兩人姿勢不雅地癱坐在地上,正想上前去將兩人分開,卻被宮女彩雲拉住了袖子。

彩雲捂著嘴笑:“月姐姐別去,陛下和咱們娘娘親熱呢,叫咱們給攪和了,陛下止不定要惱咱們。”

秦淮月想想,好像也是。

成婚三個來月,也算新婚。小打小鬧,有益身心。

下一刻,涼亭裏便傳來聞熙怒不可遏的聲音:“你們幾個站在那邊眼瞎了不是?還不過來把她拉開!”

秦淮月等一眾宮女:“……”

江婳卻哭哭啼啼地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你先把那兩只蟲子弄走!把它們弄走!”

聞熙氣極反笑,“你這樣抱著朕,朕怎麽把它們弄走?”

江婳眼淚汪汪,脫口而出:“你以為我願意抱著你啊?”

那兩只蟲子,那般大!那般綠!嚇死人了!要不是她害怕蟲子,她才不會主動去抱聞熙呢!

聞熙氣得冷笑。好啊,這膽大包天的小皇後,連陛下都不喊了。

他一手箍著江婳的腰,一手拎起那只竹盤,將兩只蟋蟀抖進了稭籠裏,不耐煩地道:“好了,朕拿走了,你現在能下來了嗎?”

江婳撇過頭,看到那兩只蟋蟀已經被關進了稭籠,立馬松開了聞熙,接連往後退了好幾步。

聞熙哼了一聲,理了理被她抓得皺巴巴的衣裳。

江婳也意識到,自己在他面前丟了臉,只好委委屈屈地揪著袖子,不敢擡眼看他。

秦淮月等人這才跑到江婳跟前,團團簇擁著她,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團:“娘娘,您沒事吧?”

“可有磕到哪兒了?”

聞熙臉色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了。

她能磕到哪兒?她磕到他的膝蓋骨了!現在他的右腿還隱隱發疼。

他沒好氣地將裝著蟋蟀的稭籠提溜起來,“好了,朕回宮了,皇後也趕緊走吧,這禦花園裏蟲子可多得很。”

“陛、陛下!”

江婳和聞熙齊齊回頭。

顧妧眼中噙著水霧,雙目通紅,鬢發淩亂,一路跌跌蹡蹡地向涼亭跑來。

聞熙蹙起眉心,顧妧身後一個宮人也沒有,她竟是一個人孤身前來的。

顧妧嘴唇泛白,臉上盡是淒惶之色,她撲通一聲跪到聞熙面前:“求,求陛下為我哥哥作主!”

聞熙攥緊了手中的稭籠,“你說什麽?”

“求陛下——”

聞熙的目光閃爍,在眾人身上掃視了一眼:“皇後,你們先退下,朕有話同顧美人說。”

江婳張張嘴,想說些什麽,秦淮月卻挽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一邊兒。

待人都走遠後,聞熙方收回視線,沈下臉道:“妧兒,你這是何意?”

顧妧跪伏在地,臉上清淚斑斑,“陛下,您將哥哥提拔到上京,還予他博士的職位,讓哥哥有了為大雍效力的機會,妾身,妾身感激不盡!可是,可是……”

她囁嚅道:“哥哥今日被靖遠侯的人帶走了,現下收押在廷尉處。他只是個讀書人,哪裏受得了廷尉的拷問!陛下,哥哥他是冤枉的!您能不能看在妾身的面子上,再幫哥哥一回?”

聞熙的聲音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雪一樣冷:“朕救不了他。”

“可是陛下……”

“夠了!顧妧,你不要再得寸進尺!”

顧妧噌地一下跪直了身子:“陛下!哥哥他沒有罪,為何要被收押?陛下不也一直不滿大將軍和靖遠侯嗎,陛下是天子,是君父,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兩個臣子在上京一手遮天?”

聞熙大怒,猛地將稭籠摔在地上,厲聲道:“顧妧!你放肆!大將軍和靖遠侯是你可以妄議的嗎?”

“朕這個天子,手中有多少實權,你倒是掂量掂量?早在五年前,顧雲淩就已經是上京世族的眼中釘、肉中刺!朕將他從清河調回來,費了多少心力?如此你還不滿足!如今,你哥哥自己趕著去觸賀衍的黴頭,是他自作自受!你要朕如何救他?”

顧妧咬牙,顫巍巍地抓住聞熙的衣角:“陛下……”

聞熙後退一步,寒聲道:“你不必再求朕了,朕不會為了你,傻到往大將軍的釘子上碰!”

聞熙猛地將她手中的衣角抽出,頭也不回地出了涼亭。

顧妧痛哭著跪倒在地。

皇帝不肯幫她,她一個深宮女子,又能去求誰呢?

“顧娘娘?”

秦淮月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顧妧僵硬地回過頭來。

江婳連忙上前,扶著顧妧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關切地問:“妹妹這是怎麽了?可是陛下欺負你了,怎麽哭成這樣?”

顧妧抽泣道:“不是……是我哥哥,我哥哥出事兒了……”

江婳拉著顧妧,在一旁的圓凳上坐下,掏出張素色的帕子來,給顧妧揩眼淚:“妹妹先別哭,你同本宮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顧妧哽咽著,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

清河縣有一戶豪強,家主名喚趙展,此人素來跋扈霸道,仗著家大業大,橫行鄉裏,欺壓百姓。半月前,趙展帶著家丁,強占了縣中一戶羅姓人家的數十畝良田,還將羅家的小閨女也綁走,逼她做自己的妾室。羅老漢和妻子拼死反抗,不僅沒能救回女兒,羅老漢還被趙展的家丁打斷了一條腿。

羅家人哭天喊地,一紙狀書告到了清河縣令那裏。縣令禰華出自清流世家,歷來崇尚儒道,秉官公正,為人剛直,在清河很是受人愛戴。禰華聽了羅家人的哭訴,當即勃然大怒,命人去趙家將趙展綁到公堂內,他要親自審問。

衙役很快便將趙展綁到了大堂上,禰華大手一揮,下令將趙展打上三十大板,再讓人去趙家,將被他強搶的羅姑娘送回家中。

趙展被打得哭爹喊娘,連聲求饒。趙家人得知趙展被抓,忙帶著家丁到縣衙要人,禰華卻不肯輕易放走趙展。趙展的夫人一氣之下,寫了一封書信,令人快馬加鞭送到上京。

這趙展,正是皇帝身邊的近侍趙椿之弟。趙椿得知弟弟被抓,還被打了三十大板,心中忿然不平,立刻派了心腹到清河,將禰華一家下獄,放走了趙展。

趙展見有哥哥給他撐腰,更加橫行霸道,竟一把火把羅家五口人全部燒死。

禰華蒙難,趙展囂張,清河縣上下怨聲載道,鬧得沸沸揚揚。

消息很快便傳到了上京。

五年前,顧雲淩被貶清河,受了禰家不少提攜和照顧,禰華對他算得上有知遇之恩。顧雲淩得知恩師下獄,一時義憤填膺,與三十名太學生聯名上書,跪到了皇宮的正陽門外,要求嚴懲趙椿和趙展,還禰家一個公道。

壞就壞在,趙椿雖名為皇帝近侍,實際上卻是賀衍放在皇帝身邊的眼線。既然此事牽扯到趙椿,那賀衍就必定不會坐視不理。

賀衍便命令掌管南北禦林軍軍的晏澄洲,以顧雲淩挑動學生滋事,喧嘩宮闈,藐視皇權為由,將顧雲淩連同上書的太學生一起下獄,交由廷尉處理。

顧妧的眼淚撲簌簌地掉:“哥哥重情重義,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禰家受罪?如今,如今他被下了獄,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也不知道廷尉有沒有對他動刑……”

江婳和秦淮月面面相覷。

顧妧擡起眸子,目光落在秦淮月身上,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她猛地探過身去,激動地抓著秦淮月的胳膊:“秦姑娘,你,你是靖遠侯的人對不對?我聽說當今廷尉,正是靖遠侯的屬下,你去求求晏侯爺,讓他把我哥哥放了,好不好?”

秦淮月微微咬唇:“這……”

上個月,她才同晏澄洲說,要與他橋歸橋路歸路,現在卻要她拉下臉面去求晏澄洲,秦淮月實在有些為難。

她正想著怎麽推拒,江婳卻瞪圓了眼睛,打斷道:“顧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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