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關燈
第一百一十章

現實裏的夏浮生,比夢境中要消瘦許多,但那清正出塵的韻致獨一無二,更顯得如同古畫出世般的散淡。

這是向明曦第一次在現實裏直面夏浮生,不由得楞在當場,向明曦都是如此,明希更是第一次見到夏浮生本人,也同樣怔怔地看著前方。

病床上的夏浮生盤膝而坐,寬大的深藍色道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領口微敞,清瘦的鎖骨顯露出來。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眸色清透,望過來時仿佛將她們看穿,眼尾微微上揚帶著笑意,神秘、溫和又正氣。夏浮生懶散地靠在身旁的華逍遙身上,華逍遙坐得筆直,雙腿優雅地交錯,一腳落在地上,一手撐在背面上。

令明希詫異的是,幾日不見,華逍遙那一頭白發,此刻全然被黑色覆蓋,只零星有幾抹白色殘留。

“身體感覺怎麽樣?不難受了吧?”夏浮生笑瞇瞇地對門邊呆楞的兩人開口,“進來坐。”

“阿、好、挺好的。”向明曦回神,牽著明希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向明曦轉著眼珠,不知往哪裏停留。

“怎麽?看呆了?真實的我太好看了?”夏浮生挑著眉打趣。

華逍遙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放在腿上的手,大拇指和食指挨在一起,微微撚了撚。

“不是、我、我”向明曦被問得措手不及。

共生近十六年,可夏浮生的存在一直是向明曦看不見摸不著的,除開夢境的那一次,這算得上向明曦是頭一次直面夏浮生。和夢境裏見面時略有不同,向明曦生出一股膽怯感,還莫名有種見網友的感覺,雖然向明曦沒有網友,但不妨礙她久違地害羞起來。

雖然消瘦蒼白許多,可真實的夏浮生眉眼含笑看著她時,讓向明曦有些難以招架。

“我不好看?”夏浮生瞇著眼睛沖向明曦笑。

“不、不是、好看、好看。”向明曦快尷尬死了,悄悄拉了拉明希的衣角。

“浮生姐氣質斐然,第一次正式見面,是我們失態了,浮生姐見諒。”明希會意,把話頭接過來。

“哈哈,你這話好聽,不逗你們了。”夏浮生大笑了兩聲,出世之感被瞬間打破。夏浮生沒再繼續掛在華逍遙身上,她坐直身子,牽起華逍遙的手對向明曦和明希說:“那麽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夏浮生,這是我老婆華逍遙,你們叫嫂子或者姐婦都可嘶——”

華逍遙用空下來的手在夏浮生腰上狠狠地扭了一下,夏浮生面上因吃痛而扭曲了一瞬,又被華逍遙用手扯了扯臉。

“逍遙、逍遙、我錯了我錯了——”夏浮生連連求饒,哪裏還有方才那般蕭然塵外的模樣。

“抱歉,她有些皮,你們正常稱呼就好。”華逍遙涼涼地瞪了一眼夏浮生,在對方乖乖閉嘴以後,才繼續對二人說:“照之前那樣叫姐姐就行。”

明希對夏浮生了解不多,先前接觸時只覺得高深莫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性格,看著夏浮生和華逍遙的相處,明希明了了幾分。

“小曦能醒來,多虧了逍遙姐和浮生姐,非常感謝二位。”明希報以感激的眼神,起身朝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逍遙姐,謝謝浮生姐,沒有浮生姐,我不可能有今天。”向明曦也同樣朝著二人九十度鞠躬。

輕柔的風將她們的腰背扶起,再彎不下去半分。

“契約是雙向的,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互利互惠的事情有什麽好道謝的。”夏浮生收回手,沒個正形地靠著華逍遙,動作隨性不羈。

風推著向明曦和明希重新坐下,又聽得夏浮生說:“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個?”

心臟即刻懸到嗓子眼,向明曦有些難以置信,恐懼讓她忽略了夏浮生言語中的笑意,身子微微發顫,手背卻傳來溫暖,是明希握住她的手。

四目相對,不安被瞬間撫平。

向明曦深呼吸兩次,穩住聲音問:“壞消息,是什麽?”

“壞消息啊——”夏浮生將聲音拖長,刻意營造出緊張感,見明希和向明曦的神色越發凝重,才將剩下的話語說出:“壞消息就是我們徹底解綁了,以後你的生活都沒有我參與了,傷心不?你以後都用不了我的符了,沒人幫你們躲狗仔了,難不難過?可不可惜?”

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回去,向明曦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似乎被嚇得不輕,膽怯是全沒了,她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夏浮生:“阿姐!你又嚇我!”

“哈哈哈”夏浮生躺在華逍遙懷裏捧腹大笑,被華逍遙捏了捏耳朵後立刻收聲,笑盈盈地看著向明曦:“現在不怕我了吧?”

向明曦不語,只是撅著嘴瞪夏浮生。

夏浮生仍舊是笑,與華逍遙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她起身走到向明曦身前,擡手放在向明曦頭上,略微使力,揉了揉她的頭。

“好了,不逗你了,不想聽聽好消息是什麽嗎?”夏浮生俯身,讓自己的視線低下來。

“你不逗我就聽!”向明曦還有些氣,不看夏浮生,偏頭躲著夏浮生的摸頭,拉過明希埋在她懷裏。

明希失笑,難得見到向明曦這般孩子氣的模樣,夏浮生與向明曦之間的互動,倒真像平常家中姐妹打鬧。明希抱著向明曦,擡頭對上夏浮生打趣的視線,耳朵微微一紅,假意咳了咳,擺出正色模樣道:“浮生姐別欺負小曦了。”

“哈哈,還沒欺負就護上了?”夏浮生笑,拉過椅子反向坐下,雙臂交疊搭著椅背,下巴輕輕擱在小臂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

“小曦,聽聽浮生姐的好消息?”明希低頭,輕輕地勸著向明曦。

聽到明希的話語,向明曦這才重新坐好,略微擡頭便能與夏浮生的視線相觸,“好消息……是什麽?”

“你自由了。”夏浮生說。

曾幾何時,向明曦也聽過這樣的話,可那一次夏浮生的語氣顯然和現在不同。

“這次,是真的自由了。天道承認你了,你不用再為生存擔憂,你會長命百歲,和明希在一起,明希也不會再有危險。餘生,你們捆在一起了。”說這話的夏浮生,語氣並不隨意,很是正經,黑目笑得溫柔,在說著溫和的祝福。

“……真的?”向明曦雙目微顫。

“嗯,真的。”夏浮生眼目裏說著真實,“這些年,你做了很多,這是天道給予的獎勵。”

夏浮生勾著唇,語調一轉:“還有一個好消息,聽不聽?”

“還……有?”向明曦不可置信地呢喃。

“上天把你們的紅線連了三世,許你們緣定三生,至於三世之後,那就要看緣分了。”

夏浮生擡手畫了個圈,略微低頭,一條紅線隱約可見,紅線兩頭分別向明曦和明希的右手腕上,紅線系得很緊,那是一生相守的承諾。

向明曦看見了,明希也看見了,指尖稍稍觸及,心間便已明了,夏浮生所說是真。

淚水湧了出來,淚意堵在喉嚨裏,向明曦泣不成聲地說著:“謝謝,謝謝。”

明希也同樣眼眶含淚,牽著向明曦的手,更緊了幾分。

三世緣定,縱使不清楚來世如何,可明希是期待的,期待除了今生,也能和向明曦來生再見。

今生相攜,來生相遇,這是多麽美好的期望。

明希由衷感謝。

送她們離開時,夏浮生沒忘了交待一二:“好好生活,有空記得來找姐姐們玩。嗯,別忘了多做善事。”

“那麽,祝你們白發偕老,餘生相守。”

-------

調理期間簫安然沒少來探望,剛開始常常抱著向明曦哭,一邊說她殘忍不把自己當朋友,一邊又說著沒事就好,向明曦總要哄上好一會。唐繁星幾人不知緣由,但在她們的記憶裏,事情變成向明曦是發現自己罹患重病所以悄悄離開,現在病情得到控制才敢見她們。所以,對於向明曦的做法,朋友們怨氣頗大,探望時總是忍不住念叨幾句。

唐繁星念完,燕歸念,樂知緊隨其後,萬聽雨乘勝追擊,重重包圍下,向明曦只得向明希投去求助的目光,明希微笑著視而不見,反而躲到門外,任由向明曦被反覆念叨。這廂過去,薛錨那邊又接著來了,等送走薛錨,吳爍也風風火火地來開嗓,向明曦自知理虧,只能苦著臉認下。

何似雪來時也會說向明曦“太不講義氣了,居然瞞著我”,只有白霧來探望時能得個清凈。

向明曦沒忘了同白霧道謝:“這次,多謝白霧姐了。”

“這下我總算還清欠你的了,今後,好好對明希,不要再食言了。”如今的白霧瞧著比過去要生動一些了,或許是那兩座大山終於被扳倒,現在的白霧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笑容。

“我會的。”向明曦再度承諾。

身體好起來之後,向明曦也重新進行演員活動,簽入明希的晨希工作室,吳爍和小李被明希挖了過來,也免得向明曦重新熟悉經紀人。

6月26日,向明曦迎來了自己33歲的生日,這一歲,有明希相伴。

7月,《向著明日》入圍白百合電影獎,明希憑借向熙一角獲得最佳女主角獎。

9月,身體大好的向明曦與明希合拍雙女主電影《你與我》,請來施行鹿擔任總導演。

10月31日,在向明曦的陪伴下,明希度過了37歲的生日,生日這天,明希好好地享用了禮物與補償。

2040年1月,華逍遙宣布覆出,邀請向明曦和明希二人參與她的覆出作《問道》,兩人毫不猶豫地接下,主動提出不要片酬。當然,華逍遙沒同意,還是按照行價支付。

“華家不缺錢,不用給我省錢,好好演就行。”這是華逍遙的原話。

“就是就是,我家逍遙可有錢了。”夏浮生在一旁附和。

這個新年,幾人在劇組度過,3月,拍攝順利結束。

5月,雙女主電影《你與我》全國公映,好評連連。

8月,大眾電影星辰獎《你與我》提名入圍,向明曦、明希雙雙提名最佳女主角獎,覆出首作再度題名,網絡上又迎來一波關於向明曦的討論。

9月,大眾電影星辰獎頒獎現場。

“接下來,我們將揭曉本屆大眾電影星辰獎最佳女主角的得主。”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四周設置的音響,清晰地傳遍現場的每一個角落,再次坐在臺下,向明曦卻很平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平靜,她側頭看著身旁的明希,笑容未曾從臉上離開過半分。

“獲得提名的有——《你與我》向明曦、《你與我》明希……”隨著每一個名字被念出,攝像頭隨之掃過提名者,向明曦今日穿了一身新中式服裝,上身是玄色改良襯衫,領邊用暗紅色點綴,下身搭配馬面裙,頗有幾分與眾不同的氣質。明希今日的服裝與向明曦顯然是同系列設計,玄色襯衫用暗金色點綴,搭配同款不同色的馬面裙,二人同框時,讓人覺得十分般配。

大屏幕此時已經開始播放提名片段,片段播放完畢後,頒獎嘉賓從主持人手中接過話筒。

“獲獎的是——”頒獎嘉賓習以為常地拖長了音調,讓臺下的人們把呼吸都放輕了。

“《你與我》——向明曦!”

掌聲雷動。

這是人生中第二次,向明曦踏上領獎的舞臺,她等了許多年,真的得償所願時,向明曦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向明曦只是沖明希笑了一下,慢慢地走向了領獎臺。

燈光匯聚在向明曦身上,她接過獎杯,輕輕笑了一下,視線往明希身上落了一下,而後直視前方。

“謝謝評委會,謝謝導演和所有工作人員。《你與我》是一部關於愛和救贖的電影,對於我來說,這個主題深有體會。今天這個獎項我期待了很久,所以,我想借這個機會,對一個人,說一些話,還請大家見諒。”

臺下躁動起來,鏡頭掃過觀眾席,不知為何,在明希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鏡頭下的明希,神情專註地看著向明曦。

“你在看我。”話筒將向明曦的聲音傳遞到每一個人耳中,向明曦舉起獎杯說:“你看,我拿到了”

“從相遇開始算起,今年是第十四年了,你知道的,我算是不善言辭,也很少對你說喜歡。”向明曦輕笑了一聲,“現在,我想大膽一次,告訴你,我喜歡你,也不止喜歡。”

“我愛你,餘生,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可以答應我嗎?”字字清晰,聲聲真心,向明曦的視線,與明希交匯。

鏡頭又一次掃過明希,鏡頭裏,眼眶微紅的明希,含笑點了點頭。

現場瞬間沸騰,連主持人和頒獎嘉賓都一臉“吃到瓜了”的表情,自始至終向明曦都沒有說出明希的名字,可這裏的人個個都是人精,坐在明希附近的幾人更是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滿臉寫著“我發現了什麽”。

在眾人的註視下,向明曦面上氣定神閑地走回座位,好像全然不在乎他們似的,只有明希知道,向明曦此刻定然是慌得不行,這不,放在腿上的小拇指微微發顫,洩漏了向明曦內心的慌張。

頒獎結束,媒體早就等待多時,圍追堵截只等第一個采訪獲獎者,一個個身影出現,卻始終沒有發現向明曦和明希,吳爍和許海山被堵在話筒中,心裏罵著兩個不負責任的人,面上還是堆起笑容應付采訪。

那麽,向明曦和明希去哪裏了呢?

“送你們回哪邊?”嘎嘣嘎嘣咬著糖的夏浮生,趁著紅燈,回頭問後座的兩人。

汽車後座,向明曦同明希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說:“回家!”

“哪個家啊?星月灣?”夏浮生單手把著方向盤,長發隨意盤在腦後。

“看路,要綠燈了。”副駕駛座上的華逍遙揪了一把夏浮生的耳朵,發間已不見白色,明艷張揚的面上始終帶著笑意。

“嗯!回我和明希家!”向明曦揚著笑,眼中如星辰閃爍,倒映出明希的面容。

明希看著向明曦,安全帶讓她們拉開了距離,可相握手又讓她們連接在一起,十指相扣,心連著心。

“回我們的家。”明希也笑著,註視著向明曦的眼裏,全是化不開的溫柔。

月亮彎彎地掛在天上,像是天的微笑,又像是上天在註視著人間。月亮的光輝依舊清冷又明亮,懶洋洋地灑落人間,將道路照亮,月亮也在等待,等待著太陽升起,將人間變得更加明亮。

車子遠去的身影逐漸模糊,沿著兩邊路燈的軌跡,留下漫長的背影。天邊星辰閃耀,悄悄說著未完的故事,在歲月的長河裏,哪怕記憶模糊,哪怕忘卻一切,她與她都不曾分離,愛讓她們相連。

世界將你帶給了我,也將我帶給了你。

天邊晨光將啟,映在她眼中。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