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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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交談中的向明曦楞了一下，幾乎是在同時，失重感就傳遍全身。
天也倒了，地也轉了。
車身在震動，劇烈地晃動，事故來得太突然，車內的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一陣天旋地轉過後，他們的意識被拖入黑暗。
頭上有液體流了下來，明希意識到那是血之後，只來得及看向明曦一眼，意識就也被拉入了黑暗。
眼皮很重，頭也昏昏沈沈地，向明曦掙紮著看了一眼明希，她也沒有精力維持意識了，幾乎是下意識地，意識消散前，向明曦擡眼看了一眼前方，透過破碎變形的車窗，向明曦看見了一個虛幻的背影，一襲長發無風飄動。
漆黑將雙眼蒙住，扯著她墜入深淵。
意識恢覆時，仍舊是在黑暗裏，伸手不見五指，四周空無一物，向明曦茫然地摸索著前進，她一直在走，卻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這裏，似乎並不是現實世界，反倒是像在夢中一樣，腳下的觸感並不像是在路面。向明曦醒來時便是站著的，她蹲下身觸碰地面，似有些軟，帶著些恰到好處的涼意，好像觸及了水面一般，但並不濕潤，仿佛隔著一層穿不透的膜。
沒有光，也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聲也聽不見，但很奇怪，向明曦並不覺得恐懼，有一絲熟悉感，若有若無地纏繞著她，向明曦覺得好像來過這裏。
在很久很久以前。
向明曦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這條路好似沒有盡頭，突然，向明曦聽見了，寂靜中，很輕微的一聲“哢嚓”響起。
向明曦下意識朝著聲音來源轉頭，黑暗中，有一縷微光出現在眼前——那是一扇門，一扇開啟的門。
向明曦邁動腳步朝著門走了過去，那是一扇木制大門，大約是在歲月裏矗立了許久，走進了的向明曦借著光，很清晰地看見了歲月在門上留下的斑駁痕跡。直覺告訴向明曦，她該進去看看，於是，向明曦未作多想，擡手將門推開。
入眼是白茫茫一片，與門外世界的漆黑不同，門內是皎潔通明，就好像全是光一般，那光卻很柔和，並不刺眼。
向明曦帶著好奇跨過門檻，當她完全踏入門內的那一瞬，背後的大門驟然化為虛無，眼前的光也淡去了，將被遮掩的景色顯露出來。
這裏，似乎是一個房間的一隅。
一幅巨大的書法懸掛在墻面正中央，裝裱好的掛軸上只書了一字，一個蒼勁有力的“道”字映入向明曦眼中，隱隱有破土而出的氣勢。墻前置放著一張金絲楠木書案，案面溫潤得如同被光陰浸過千年一般，金絲浮動在紋理間，流淌著說不清的故事。
墨玉鎮紙將書案上鋪開的宣紙壓得穩穩當當，案頭臥著一方端硯，墨池裏還帶著書寫後的餘潤。紫檀筆架上懸著三支湖筆，筆尖微微垂落，像是在等待，等待再次被墨汁浸潤的時刻。
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向明曦擡頭，仍舊只能看見皎潔，左右亦是如此，向明曦只得往前走去。
越是靠近，心中的那股熟悉感越是清晰。
向明曦走到書案前，宣紙上的字跡也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個泛著金光的“契”字。
瞳孔微縮，向明曦認得這個字。
【你來了，小曦。】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有著不同於以往的聽感，像是有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在對她說話一般。
“阿姐？”向明曦擡頭，書案的另一邊，有一個女人背對著她，正仰頭看著那個“道”字。
隨著向明曦的詢問，女人轉過身來，二十出頭模樣的女人大約一米七高，紫色道袍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微敞，讓內裏的白色中衣顯露出來，還有一截清瘦的鎖骨。衣襟是半塞半散的，雖無刻意規整，卻並不顯得邋遢，腰間的布帶也是上松松地系著，很是隨意地結了個扣，讓布條尾端自然垂落。
女人五官端正，雙目黑白分明，眸色清透得似是能把人看穿一般，高挺的鼻梁將女人的面容襯得愈發端莊，唇色不深卻自有生氣，女人眼尾微微上揚，哪怕她並沒有笑，卻仍舊帶著幾分溫和與正氣。
女人無疑是美的，哪怕不施粉黛，卻有著清正出塵的韻致，她不笑時，更是出世般的散淡，像是古畫裏走出來的一般。
但此刻，女人眼下烏青一片，眼裏滿是濃郁到化不開的疲憊。
【怎麽？因為沒見過我的樣子，看呆了？】阿姐彎下眉眼露出一絲笑意，她從書案後走了出來，赤著腳，寬大的褲腿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一開口，又是如同往常一樣的語調。
“嗯。”向明曦誠實點頭，“之前看阿姐，總是黑乎乎的一團，第一次看到阿姐的樣子。”
【嗯？之前簽契約的時候沒看到嗎？】阿姐歪著頭回憶，【當初是在這裏定下契約的吧？】
原來如此。向明曦此刻明白心中的熟悉感是為何了，只不過當初意識太過模糊，只是基於求生本能抓住救命稻草，導致其餘記憶都是模糊的。向明曦想了想，記憶裏的場景太過模糊，“不太記得了，但我之前有問過阿姐你長什麽樣，當時你說不太清楚了，阿姐不記得了嗎？”
【是嗎？我忘記了。不過你可別忘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看別的女性看呆了可不好，我也是有老婆的。】阿姐撓了撓後腦勺，沒繼續深究，反倒是繼續打趣向明曦。
“阿姐！”向明曦頓時漲紅了臉，有些無奈道：“你別開我玩笑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我只是、只是驚訝，沒別的！”
【哈哈哈不逗你了，說正事。】阿姐笑了笑，手一揮，書案前多了兩把椅子，阿姐指著其中一把椅子說：【坐吧，小曦。】
向明曦詫異地看了一眼，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這裏是夢境，夢裏變個東西出來不是很正常嗎？不用大驚小怪。】阿姐繼而笑著給自己變出一杯茶，又給向明曦變出一杯橙汁。
“夢？”向明曦疑惑，低頭喝了一口，橙汁色彩鮮明但味道很淡，幾乎嘗不出它該有的滋味。
【還記得你之前發生了什麽嗎？】阿姐問。
“之前？我記得我和明希在錄節目，我們坐車去下一個地點，車子在等紅燈，然後——”向明曦猛地站起，杯子從手中掉落，還未及地邊化為虛無，向明曦顧不得驚奇，著急地問阿姐：“明希！明希怎麽樣了？”
【沒事，坐下。】阿姐淡淡地回覆，【不相信我？】
“沒有。”向明曦想到進入黑暗前看到了阿姐的身影，這才放下心來坐回椅子裏。
【你們現在都出於昏迷中，人沒事，最多就是腦震蕩。這裏是你的夢境，也是我的。】阿姐慢悠悠地飲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說道：【車禍不是意外。】
向明曦心裏一驚，正要開口，看到阿姐稍安勿躁的眼神後頓時止住，繼續聽她說。
【醒來後讓明希好好查，雖然大概率查不出什麽，但是要讓她務必小心。戒指你盡快完成，但後面制作的我幫不了你了。】阿姐說著，手心浮現出一團金光，金光流轉間閃現出不同的色彩，隨著阿姐揮手，金光沒入向明曦心口，【這些力量，會幫助你完成術，只是原定的次數是不可能了，現下只有一次，可以幫明希擋下嚴重到致命的傷害，保她無事。】
【明希一年內會有一劫，之前那枚戒指擋不住，戒指做好盡快戴在她手上，必須戴滿七十二小時，此後最好也留在沾染著她氣息的地方，確保術式順利運行。】
向明曦心裏大驚，阿姐說的每一句，越是聽下去，向明曦就越是恐慌。
“阿姐，明希她……會死嗎？”向明曦顫著雙唇問。
【你把戒指給她，就不會，沒有的話，不一定。】阿姐平靜地說。
劇痛如潮水般湧上向明曦心間，一雙無形的手在狠狠地撕扯她的心臟，向明曦立刻就決定，醒來後她一定要盡快完成戒指。
但還有不安，向明曦慌亂地問：“那、那之後、過了這個劫明希就會一生平安嗎？”
【不知道。】
聽到阿姐的回答，向明曦心裏更慌了，向明曦一直以為，只要阿姐在身邊，這些事情就都可以解決，
但現在，阿姐告訴向明曦，她不知道。
等等！
向明曦心裏有一絲怪異，她回想與阿姐的對話，敏銳地抓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向明曦想到了一個可能：“阿姐，是你又要……沈睡了嗎？”
阿姐笑而不答，雙手“啪”地一拍，朝兩邊攤開，手心之上各浮現一字，右手“好”字，左手“壞”字。阿姐翹著二郎腿，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笑瞇瞇地問向明曦：【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向明曦心裏一沈：“壞消息。”
【還是先告訴你好消息吧。】阿姐狡黠一笑，沒理會向明曦的回答，伸手揮散了“好”字：【好消息是你自由了。你以後都不用擔心活下去的問題，也可以告訴明希所有的事情，天道不會再看著你了。怎麽樣，開不開心？】
欣喜瞬間籠罩了向明曦，但直覺告訴她事情沒有這麽簡單，心頭的疑惑越來越大。
“為什麽？”
【因為已經夠了啊，你和明希在一起，以後永遠都不用擔心了。】
“不對，阿姐，你有什麽沒告訴我。”向明曦將欣喜壓下，十分嚴肅地問阿姐：“阿姐，告訴我，壞消息是什麽？”
【唉！】阿姐嘆了口氣，揮散了“壞”字，【我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著對你而言，這恐怕是最糟糕的事情了。小曦，我同你說過，明希身上有很多金光吧？】
“嗯，金光怎麽了？不是很好嗎？”向明曦十分不解。
【是很好，代表這個人有大氣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越是有氣運，磨練就越多，挺得過去，才能受的住這份運道。而受不住的結果，就是身死道消，還運於天地。】
“所以……”
【所以，如果你繼續留在明希身邊，受明希氣運影響，你會越來越好，但明希會遇到危險，本該來的，不該來的，都會堆在一起找上明希。因為，小曦，你本該是已死之人，但你現在瞞天過海地活著，便成了她的劫難。】是天道給明希的劫難，也是天道給明希的生機。
或許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從阿姐與向明曦相遇開始，都是冥冥之中計劃好的，是對她們的考驗。
【如果你想要明希好，就必須離開她，離得遠遠地，不能與明希待在同一片土地。至少，在你即將迎來死亡之前。但你一旦離開明希，至多一年，你的身體機能就會開始大幅度下降，器官會衰竭，你活不過兩年。】
向明曦的眼睛越睜越大，對於阿姐的話向明曦不想相信，可理智告訴她，阿姐說的是真的，向明曦真的成了明希的劫難。
【你，要怎麽選呢？】阿姐將選擇緩緩拋出。
“我……”向明曦只覺得渾身冰冷，宛如被凍在了寒冰裏，周身是密密麻麻地疼，細碎又折磨，她艱難地動著雙唇，喉間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向明曦很疼，宛如那時死亡般的疼痛。
【無論你選哪邊，你都自由了。留在明希身邊，你會被更多的人看見，會被更多的人記住，也可以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相反。如果你選擇離開明希離開娛樂圈，絕大部分人會淡忘你、遺忘你，你的粉絲最多也就會記得‘曾經喜歡過一個小明星，但現在不喜歡了’，而等你死去，你就像是沒來過這世間一般，除了那些已經留下記錄的東西，再沒有人會記住你。當然，無論哪邊，錢財上不會再有任何限制，你可以擁有很多錢了，這大概是補償。】阿姐一口氣說了很多，略微停頓了一下，沒等向明曦有回應，又接著說：【我也不能再陪著你了，我們的契約……大抵是到此為止了。我要沈睡了，可能會睡很久，也可能睡不了多久，我現在什麽也看不到了。】
【你也不用再幫我找她了，時候未到，你我都找不到她的。】
眼前分明是亮的，向明曦卻覺得漆黑一片，她想要流淚，卻怎麽也哭不出來，她想要大喊，張開嘴卻只有喑啞的氣聲。身體仿佛被鎖鏈禁錮住了，向明曦連動都是奢侈，她癱在寬大椅子裏，好似溺水的人，沈重地喘著氣，被埋入深淵。
眼前茫茫無邊的白，像是一層層厚重的雪，將她深深地埋在底下。
【留下還是離開，無論是哪個選擇，小曦，都要盡快，一個月之內，你必須做出選擇。】阿姐只是嘆氣，言語裏全是不忍，卻不得不說出殘忍的話。
“為什麽？”向明曦幾乎是撕扯著嗓子喊出這三個字。
【抱歉，是我沒看到。那輛油罐車本該造成嚴重的事故，我救下了所有人，卻唯獨救不了我和你。】阿姐同樣是悔恨的，恨自己的無力，還沒有想起那人，卻就要散於黑暗。
阿姐從前是自信的，她覺得自己能夠救下向明曦，也能夠瞞住天道，卻未曾發現，一切都不過是天道縱容。阿姐不認命，卻她發現一切都是命數，每一步都是，她勝不了天。
到頭來，阿姐只是遺憾，沒能想起愛人，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沒想起來。
她們這一生，當真是浮生一夢散如煙。
【向明曦，對不起。】阿姐低下了頭，將臉埋在掌心裏，她沒有淚，卻散發出濃濃的悲傷。
“不，阿姐，不是你的錯。”向明曦踉踉蹌蹌地走到阿姐身前，她跪在地上，輕輕地抱住阿姐，“我該謝謝阿姐才對，沒有阿姐，我哪裏能偷來這麽多年？謝謝，謝謝你，阿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阿姐一遍遍地道歉，向明曦拍著她的背，又一遍遍地同阿姐道謝，然後，向明曦說出了那句話。
“阿姐，我做好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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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有液體流了下來，明希意識到那是血之後，只來得及看向明曦一眼，意識就也被拉入了黑暗。
眼皮很重，頭也昏昏沈沈地，向明曦掙紮著看了一眼明希，她也沒有精力維持意識了，幾乎是下意識地，意識消散前，向明曦擡眼看了一眼前方，透過破碎變形的車窗，向明曦看見了一個虛幻的背影，一襲長發無風飄動。
漆黑將雙眼蒙住，扯著她墜入深淵。
意識恢覆時，仍舊是在黑暗裏，伸手不見五指，四周空無一物，向明曦茫然地摸索著前進，她一直在走，卻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這裏，似乎並不是現實世界，反倒是像在夢中一樣，腳下的觸感並不像是在路面。向明曦醒來時便是站著的，她蹲下身觸碰地面，似有些軟，帶著些恰到好處的涼意，好像觸及了水面一般，但並不濕潤，仿佛隔著一層穿不透的膜。
沒有光，也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聲也聽不見，但很奇怪，向明曦並不覺得恐懼，有一絲熟悉感，若有若無地纏繞著她，向明曦覺得好像來過這裏。
在很久很久以前。
向明曦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這條路好似沒有盡頭，突然，向明曦聽見了，寂靜中，很輕微的一聲“哢嚓”響起。
向明曦下意識朝著聲音來源轉頭，黑暗中，有一縷微光出現在眼前——那是一扇門，一扇開啟的門。
向明曦邁動腳步朝著門走了過去，那是一扇木制大門，大約是在歲月裏矗立了許久，走進了的向明曦借著光，很清晰地看見了歲月在門上留下的斑駁痕跡。直覺告訴向明曦，她該進去看看，於是，向明曦未作多想，擡手將門推開。
入眼是白茫茫一片，與門外世界的漆黑不同，門內是皎潔通明，就好像全是光一般，那光卻很柔和，並不刺眼。
向明曦帶著好奇跨過門檻，當她完全踏入門內的那一瞬，背後的大門驟然化為虛無，眼前的光也淡去了，將被遮掩的景色顯露出來。
這裏，似乎是一個房間的一隅。
一幅巨大的書法懸掛在墻面正中央，裝裱好的掛軸上只書了一字，一個蒼勁有力的“道”字映入向明曦眼中，隱隱有破土而出的氣勢。墻前置放著一張金絲楠木書案，案面溫潤得如同被光陰浸過千年一般，金絲浮動在紋理間，流淌著說不清的故事。
墨玉鎮紙將書案上鋪開的宣紙壓得穩穩當當，案頭臥著一方端硯，墨池裏還帶著書寫後的餘潤。紫檀筆架上懸著三支湖筆，筆尖微微垂落，像是在等待，等待再次被墨汁浸潤的時刻。
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向明曦擡頭，仍舊只能看見皎潔，左右亦是如此，向明曦只得往前走去。
越是靠近，心中的那股熟悉感越是清晰。
向明曦走到書案前，宣紙上的字跡也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個泛著金光的“契”字。
瞳孔微縮，向明曦認得這個字。
【你來了，小曦。】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有著不同於以往的聽感，像是有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在對她說話一般。
“阿姐？”向明曦擡頭，書案的另一邊，有一個女人背對著她，正仰頭看著那個“道”字。
隨著向明曦的詢問，女人轉過身來，二十出頭模樣的女人大約一米七高，紫色道袍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微敞，讓內裏的白色中衣顯露出來，還有一截清瘦的鎖骨。衣襟是半塞半散的，雖無刻意規整，卻並不顯得邋遢，腰間的布帶也是上松松地系著，很是隨意地結了個扣，讓布條尾端自然垂落。
女人五官端正，雙目黑白分明，眸色清透得似是能把人看穿一般，高挺的鼻梁將女人的面容襯得愈發端莊，唇色不深卻自有生氣，女人眼尾微微上揚，哪怕她並沒有笑，卻仍舊帶著幾分溫和與正氣。
女人無疑是美的，哪怕不施粉黛，卻有著清正出塵的韻致，她不笑時，更是出世般的散淡，像是古畫裏走出來的一般。
但此刻，女人眼下烏青一片，眼裏滿是濃郁到化不開的疲憊。
【怎麽？因為沒見過我的樣子，看呆了？】阿姐彎下眉眼露出一絲笑意，她從書案後走了出來，赤著腳，寬大的褲腿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一開口，又是如同往常一樣的語調。
“嗯。”向明曦誠實點頭，“之前看阿姐，總是黑乎乎的一團，第一次看到阿姐的樣子。”
【嗯？之前簽契約的時候沒看到嗎？】阿姐歪著頭回憶，【當初是在這裏定下契約的吧？】
原來如此。向明曦此刻明白心中的熟悉感是為何了，只不過當初意識太過模糊，只是基於求生本能抓住救命稻草，導致其餘記憶都是模糊的。向明曦想了想，記憶裏的場景太過模糊，“不太記得了，但我之前有問過阿姐你長什麽樣，當時你說不太清楚了，阿姐不記得了嗎？”
【是嗎？我忘記了。不過你可別忘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看別的女性看呆了可不好，我也是有老婆的。】阿姐撓了撓後腦勺，沒繼續深究，反倒是繼續打趣向明曦。
“阿姐！”向明曦頓時漲紅了臉，有些無奈道：“你別開我玩笑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我只是、只是驚訝，沒別的！”
【哈哈哈不逗你了，說正事。】阿姐笑了笑，手一揮，書案前多了兩把椅子，阿姐指著其中一把椅子說：【坐吧，小曦。】
向明曦詫異地看了一眼，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這裏是夢境，夢裏變個東西出來不是很正常嗎？不用大驚小怪。】阿姐繼而笑著給自己變出一杯茶，又給向明曦變出一杯橙汁。
“夢？”向明曦疑惑，低頭喝了一口，橙汁色彩鮮明但味道很淡，幾乎嘗不出它該有的滋味。
【還記得你之前發生了什麽嗎？】阿姐問。
“之前？我記得我和明希在錄節目，我們坐車去下一個地點，車子在等紅燈，然後——”向明曦猛地站起，杯子從手中掉落，還未及地邊化為虛無，向明曦顧不得驚奇，著急地問阿姐：“明希！明希怎麽樣了？”
【沒事，坐下。】阿姐淡淡地回覆，【不相信我？】
“沒有。”向明曦想到進入黑暗前看到了阿姐的身影，這才放下心來坐回椅子裏。
【你們現在都出於昏迷中，人沒事，最多就是腦震蕩。這裏是你的夢境，也是我的。】阿姐慢悠悠地飲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說道：【車禍不是意外。】
向明曦心裏一驚，正要開口，看到阿姐稍安勿躁的眼神後頓時止住，繼續聽她說。
【醒來後讓明希好好查，雖然大概率查不出什麽，但是要讓她務必小心。戒指你盡快完成，但後面制作的我幫不了你了。】阿姐說著，手心浮現出一團金光，金光流轉間閃現出不同的色彩，隨著阿姐揮手，金光沒入向明曦心口，【這些力量，會幫助你完成術，只是原定的次數是不可能了，現下只有一次，可以幫明希擋下嚴重到致命的傷害，保她無事。】
【明希一年內會有一劫，之前那枚戒指擋不住，戒指做好盡快戴在她手上，必須戴滿七十二小時，此後最好也留在沾染著她氣息的地方，確保術式順利運行。】
向明曦心裏大驚，阿姐說的每一句，越是聽下去，向明曦就越是恐慌。
“阿姐，明希她……會死嗎？”向明曦顫著雙唇問。
【你把戒指給她，就不會，沒有的話，不一定。】阿姐平靜地說。
劇痛如潮水般湧上向明曦心間，一雙無形的手在狠狠地撕扯她的心臟，向明曦立刻就決定，醒來後她一定要盡快完成戒指。
但還有不安，向明曦慌亂地問：“那、那之後、過了這個劫明希就會一生平安嗎？”
【不知道。】
聽到阿姐的回答，向明曦心裏更慌了，向明曦一直以為，只要阿姐在身邊，這些事情就都可以解決，
但現在，阿姐告訴向明曦，她不知道。
等等！
向明曦心裏有一絲怪異，她回想與阿姐的對話，敏銳地抓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向明曦想到了一個可能：“阿姐，是你又要……沈睡了嗎？”
阿姐笑而不答，雙手“啪”地一拍，朝兩邊攤開，手心之上各浮現一字，右手“好”字，左手“壞”字。阿姐翹著二郎腿，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笑瞇瞇地問向明曦：【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向明曦心裏一沈：“壞消息。”
【還是先告訴你好消息吧。】阿姐狡黠一笑，沒理會向明曦的回答，伸手揮散了“好”字：【好消息是你自由了。你以後都不用擔心活下去的問題，也可以告訴明希所有的事情，天道不會再看著你了。怎麽樣，開不開心？】
欣喜瞬間籠罩了向明曦，但直覺告訴她事情沒有這麽簡單，心頭的疑惑越來越大。
“為什麽？”
【因為已經夠了啊，你和明希在一起，以後永遠都不用擔心了。】
“不對，阿姐，你有什麽沒告訴我。”向明曦將欣喜壓下，十分嚴肅地問阿姐：“阿姐，告訴我，壞消息是什麽？”
【唉！】阿姐嘆了口氣，揮散了“壞”字，【我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著對你而言，這恐怕是最糟糕的事情了。小曦，我同你說過，明希身上有很多金光吧？】
“嗯，金光怎麽了？不是很好嗎？”向明曦十分不解。
【是很好，代表這個人有大氣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越是有氣運，磨練就越多，挺得過去，才能受的住這份運道。而受不住的結果，就是身死道消，還運於天地。】
“所以……”
【所以，如果你繼續留在明希身邊，受明希氣運影響，你會越來越好，但明希會遇到危險，本該來的，不該來的，都會堆在一起找上明希。因為，小曦，你本該是已死之人，但你現在瞞天過海地活著，便成了她的劫難。】是天道給明希的劫難，也是天道給明希的生機。
或許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從阿姐與向明曦相遇開始，都是冥冥之中計劃好的，是對她們的考驗。
【如果你想要明希好，就必須離開她，離得遠遠地，不能與明希待在同一片土地。至少，在你即將迎來死亡之前。但你一旦離開明希，至多一年，你的身體機能就會開始大幅度下降，器官會衰竭，你活不過兩年。】
向明曦的眼睛越睜越大，對於阿姐的話向明曦不想相信，可理智告訴她，阿姐說的是真的，向明曦真的成了明希的劫難。
【你，要怎麽選呢？】阿姐將選擇緩緩拋出。
“我……”向明曦只覺得渾身冰冷，宛如被凍在了寒冰裏，周身是密密麻麻地疼，細碎又折磨，她艱難地動著雙唇，喉間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向明曦很疼，宛如那時死亡般的疼痛。
【無論你選哪邊，你都自由了。留在明希身邊，你會被更多的人看見，會被更多的人記住，也可以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相反。如果你選擇離開明希離開娛樂圈，絕大部分人會淡忘你、遺忘你，你的粉絲最多也就會記得‘曾經喜歡過一個小明星，但現在不喜歡了’，而等你死去，你就像是沒來過這世間一般，除了那些已經留下記錄的東西，再沒有人會記住你。當然，無論哪邊，錢財上不會再有任何限制，你可以擁有很多錢了，這大概是補償。】阿姐一口氣說了很多，略微停頓了一下，沒等向明曦有回應，又接著說：【我也不能再陪著你了，我們的契約……大抵是到此為止了。我要沈睡了，可能會睡很久，也可能睡不了多久，我現在什麽也看不到了。】
【你也不用再幫我找她了，時候未到，你我都找不到她的。】
眼前分明是亮的，向明曦卻覺得漆黑一片，她想要流淚，卻怎麽也哭不出來，她想要大喊，張開嘴卻只有喑啞的氣聲。身體仿佛被鎖鏈禁錮住了，向明曦連動都是奢侈，她癱在寬大椅子裏，好似溺水的人，沈重地喘著氣，被埋入深淵。
眼前茫茫無邊的白，像是一層層厚重的雪，將她深深地埋在底下。
【留下還是離開，無論是哪個選擇，小曦，都要盡快，一個月之內，你必須做出選擇。】阿姐只是嘆氣，言語裏全是不忍，卻不得不說出殘忍的話。
“為什麽？”向明曦幾乎是撕扯著嗓子喊出這三個字。
【抱歉，是我沒看到。那輛油罐車本該造成嚴重的事故，我救下了所有人，卻唯獨救不了我和你。】阿姐同樣是悔恨的，恨自己的無力，還沒有想起那人，卻就要散於黑暗。
阿姐從前是自信的，她覺得自己能夠救下向明曦，也能夠瞞住天道，卻未曾發現，一切都不過是天道縱容。阿姐不認命，卻她發現一切都是命數，每一步都是，她勝不了天。
到頭來，阿姐只是遺憾，沒能想起愛人，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沒想起來。
她們這一生，當真是浮生一夢散如煙。
【向明曦，對不起。】阿姐低下了頭，將臉埋在掌心裏，她沒有淚，卻散發出濃濃的悲傷。
“不，阿姐，不是你的錯。”向明曦踉踉蹌蹌地走到阿姐身前，她跪在地上，輕輕地抱住阿姐，“我該謝謝阿姐才對，沒有阿姐，我哪裏能偷來這麽多年？謝謝，謝謝你，阿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阿姐一遍遍地道歉，向明曦拍著她的背，又一遍遍地同阿姐道謝，然後，向明曦說出了那句話。
“阿姐，我做好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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