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第四十六章

向明曦幼時並不喜歡過年。

在弟弟沒出生前,每到這個時間段,男人都會更加暴躁,在來人走後或者晚歸到家,幼小的向明曦所迎來的,永遠都是更加暴戾的棍棒和拳頭。

後來,弟弟出生了,那個家就更沒有她的位置了,過年時的她,仿佛什麽汙穢的東西,不能出現在他們眼前,稍有不順,得到的還是拳腳相加。

大一些了也一樣,待在那個家的十幾年時間,向明曦並不喜歡過年,那是屬於他們的歡樂時光。

後來,離開了那裏,迎來新生的向明曦,對於過年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這是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光。

欣喜過,最後歸於平靜。

歲月是最溫柔的利刃,能將一切的激動、欣喜都消平,最後留下平靜的日常。

而日常,又何嘗不是人們所有情感的載體?瑣碎的日常生活下,掩蓋了最真實的七情六欲,藏在日常背後的喜怒哀樂,構成了這日覆一日的生活。

重覆的日常可以是清晨的一杯熱乎乎的豆漿,也可以是工作間隙擡頭望天時看到的一縷夕陽,更可以是疲憊困倦時倒向的床榻,它們都是生活給予的饋贈,悄無聲息間,默默地出現。

而這些細微的瞬間,將記憶編織成網,把向明曦從過去的泥塘中拉出。

雖然平凡,對向明曦來說,卻足夠珍貴。

向明曦本以為,明希的過往會和那些她認為的普通女孩沒什麽兩樣,有疼愛她的父母,殷實的家境會成為她們前進的底氣。

所以她們才能大膽追愛,全心追求自己想要的人和物,她們不畏懼失敗,也不會因為恐懼未知而停止。

但向明曦發現她想錯了。

明希對她展開了過往,赤裸裸地將心房拉開。

決定出門並沒有思考太久,幾乎是一瞬間,向明曦就做好了決定,她要去找明希。

現在,我好像了解你一些了,明希。

站在星月灣大門前的向明曦想。

或許,我要投降了。

疾跑了一條街的向明曦氣息有些不穩,還未等明希那邊說什麽,就著急地說:“我在門衛,你請他們放行一下。”說罷,就將手機遞給了門口的保安,對方接過電話後沒多久就將手機換了回來,轉身打開了門。

“謝謝!”向明曦道了謝,匆忙向明希家所在的樓棟跑去。

到了樓下,向明曦撥通房號,明希迅速解鎖放向明曦進來。

向明曦那一句“開門”,把明希震得幾乎失了反應,讓人放行的對話都好像被蒙上一層紗,理智讓本能去說話。

明希暈暈乎乎地守在可視門鈴面前,幾乎是在向明曦的開門請求發來的同時就按下了開門鍵,明希站在門前,不敢相信方才的真實性。

心臟跳得飛快,呼吸也變得急促,通話沒有掛斷,向明曦的腳步聲都能通過手機清晰地傳入明希耳中。

是急促的,是失了方寸的。

“開門。”向明曦又一次說道,她站在明希門前,顧忌著深夜沒有按門鈴。

哢嚓,很輕的一聲,門鎖被人從內打開。

向明曦側身退了一步,讓明希把門打開。

於是,在明希眼中,漸漸出現了向明曦的身影,活生生的,微喘著氣的向明曦,站在門前。

電話還放在向明曦耳邊,手機的呼吸聲和面前的呼吸聲重疊。

藍牙耳機在與門衛溝通時就被向明曦取了下來,重新拿到手機後沒再用耳機,手機自然就放在了耳邊,向明曦右手拿著手機,左手垂在身側,隨著呼吸,胸口在起伏。

明希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不確定地喊著:“向……明曦?”生怕是自己的幻覺,一觸即散。

“不讓我進去嗎?”尾音向下,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味道。

見到了明希,向明曦反而不著急了,她挑起眉,饒有趣味地看向明希。

明希怔怔地看著向明曦,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在述說真實。

門外的向明曦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長款棉衣外套,堪堪遮住膝蓋,灰色的夾棉珊瑚絨睡褲被蓋在外套下,顯然是因為來得著急,連睡衣都沒來得及換下。

見明希呆楞著沒有反應,向明曦又問了一遍:“外面真的很冷,不能讓我進去說嗎?”

2月的滬城並不溫暖,空氣中還有著入骨的涼意。

明希這才回神,側身讓向明曦進門,橘紅色的拖鞋一直放在門口沒有收進鞋櫃,屋內有暖氣,即使穿著夏日的拖鞋也不會著涼,向明曦關上門將運動鞋換下,穿上拖鞋走了進去。

剛走了兩步,就發現明希還呆楞楞地站在門口,只是一味地看著她。向明曦失笑,主動走上前去牽起明希的手,拉著她走回客廳,一起坐在沙發上。

真是,要投降了。

兩人坐在沙發上,明希好似還有些不相信似的,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向明曦,視線太過熱烈,弄得向明曦有些難以承受。

頭腦一熱就來了,但來了之後要說什麽,向明曦完全沒有想好,牽著的手想要抽出,但明希握得緊,抽不出來。

食指在臉上撓了撓,向明曦伸手在明希眼前晃了晃,“怎麽?不相信我是真的?”

明希歪著頭不語,只是一味地看著向明曦。

向明曦也回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用沒被握住的手攬過明希的肩膀,給了她一個擁抱。

手在背上輕輕拍了拍,是無言的安慰。

直挺的背脊彎了下來,明希緊緊地抱著向明曦,額頭埋在肩上,明希閉上眼,貪婪地嗅著向明曦的氣息。

卻並沒有哭。

隔著棉服並沒有多少暖意傳來,卻足以令明希安心,向明曦的手還帶著城市的涼意,隔著薄睡衣,輕輕拍在明希背上。

像是有微風拂過心頭,恰到好處地,將所有雜亂的情緒都帶走。

屋內有地暖,室內與室外的溫度天差地別,沒待上多久,穿著棉服的向明曦就出了一層薄汗,但埋在肩上的明希抱得緊,向明曦也就任由她抱著,手上也仍舊繼續輕拍的動作。

一下,兩下。

“……曦。”

明希的聲音很悶,向明曦有些聽不清楚,但依稀能夠猜到她是在喊自己,回應得溫柔。

“嗯?怎麽了?”

“你、為什麽會來?”

“不想我來嗎?”向明曦將聲音放得很柔,些許關心,些許打趣。

“不是。”明希抱得更緊了。

“那你開心嗎?”

“……”

“開心。”

“那就好。”向明曦輕笑,又在明希背上拍了拍,“不過,能不能讓我先把外套脫了,你家,挺暖和的。”

“……嗯。”明希有些不舍地松開向明曦,但眼睛還是分秒不離地盯著她。

向明曦無奈地笑笑,站起來把外套脫了,屋內真的很暖和,穿著棉睡衣又套了棉外套,她真的很熱。脫了外套放在一邊,稍稍緩解了悶熱,但向明曦還是很熱,地暖帶來的溫度席卷了穿著棉睡衣的她,向明曦那邊沒有暖氣,她在屋內穿的是加厚棉睡衣,但此刻在明希家是不好意思再脫了,再脫下去,裏面的紅秋衣秋褲就要露出來了,雖然還是有些熱,但向明曦覺得自己可以忍耐。

重新坐回去的向明曦額間還冒著汗,明希瞧了又瞧,拉著向明曦就去了上次的客臥,打開衣櫃,拿出一套薄睡衣,短袖長褲。

“你……換套睡衣吧,我這裏,有些熱。”

向明曦看了看明希,又看了看睡衣,著實是有些熱,向明曦想了想還是選擇接過明希手中的睡衣。

“那我先出去。”手中的衣物被接過,明希轉身欲走。

“其實不出去也可以。”向明曦忽地出聲,瞇起眼笑了一下,“留下來看也沒關系。”

向明曦此時是忘記了幾個月前的前車之鑒。

明希也忽地笑出了聲,唇角勾起笑,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轉了回來,“好啊。”尾音上揚,顯然是看好戲的姿態。

向明曦恨不得回到一分鐘前捂住自己的嘴,叫你亂說!叫你亂說!

這下是騎虎難下了,向明曦索性破罐子破摔,拉了窗簾,背對著明希就脫了起來,棉睡衣一去,紅秋衣、紅秋褲現了出來,明希撲哧一笑,向明曦後悔地紅了耳朵。

再脫掉秋衣,裸露的後背就出現在明希眼中,和那背上觸目驚心的傷疤。

毆打的青紫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可煙頭燙傷哪怕是隔了衣服也還是留下了痕跡,破碎的酒瓶本就尖銳,打在身上終究還是留下了痕跡。

還有一道,從肩胛骨下角蔓延至後腰的,長長的疤痕。

致命的傷口可以被治愈,但留下的疤痕,卻時刻在提醒著向明曦,她從何處來。

日日夜夜,不得安穩。

向明曦愛穿寬松的衣服,寬大的袖子將身上的傷口遮蓋,她很少穿白色,也沒有無袖的衣服,至少明希沒見她穿過。拍戲時的衣服多是短袖和長袖,幾人換衣都是在單獨的換衣間或者衛生間,從沒在一起換過。

明希從來不知道,向明曦身上會有這麽多傷疤。

後背上的長疤像是一條猙獰的裂縫,它將皮膚割開,不規則的紋路布滿表面,顏色比周圍的肌膚略深,仿佛生命的刻痕。

那是烙印在皮膚上的歲月,無論時間如何流逝,它依然醒目地存在著。

原本想要逗弄向明曦的話語都被壓在了喉間,笑容從唇邊消失,明希怔怔地看著向明曦的後背,說不出話來。

密密麻麻的心疼抓住了明希。

純色的睡衣將傷痕掩蓋,明希眼前的身影卻變得模糊起來。

“你……”

她喃喃開口,剛說出一個字就被向明曦打斷。

“我不會說的。”

似乎是料到了明希的反應,向明曦打斷得很快,聲音很平靜而低沈。

“我不會說的,永遠不會。”

換好衣服的向明曦轉過身來,看著明希,又重覆了一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