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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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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那時,向明曦和阿姐也才接觸不久,兩個多月的時間並不足以讓她相信她,所以即使阿姐說當時是想冒著被天道發現的風險幫她的,但那時的向明曦並不相信。

所以當時的向明曦並不知道,她昏迷差點死亡時,也是阿姐耗費力量把她拉回來,這才沒耽誤了救治。

那時的向明曦也不知道,阿姐說要幫她並不是假話,但並不是出於發善心,就像向明曦沒有托付信任於她一樣,阿姐也沒有對她交付信任。彼時阿姐的幫助,也不是因為好心,只是因為她們性命相連,只是因為她們命運相連。

沒有人會將完全的信任交給一個陌生人,向明曦是如此,阿姐也不例外。

也是在那一次後,阿姐才開始教她鍛煉,幫助她改善體質。

後來,剛上大學時向明曦為了確認,在超市買了罐裝雞尾酒,包裏揣著抗過敏藥,在無人的寢室,小小地抿了一口。

向明曦對於酒的記憶並不好,但因為室友們出去聚餐時會喝上一點,老三燕歸又極愛喝酒,和記憶中嗜酒的男人不一樣,燕歸是很純粹的喜愛。所以,出於好奇和想要融入舍友們的想法,向明曦才去嘗試。

只一點點,一小口酒,就起了一片紅疹,呼吸都覺得困難十足,哆哆嗦嗦藥都拿不穩,嚇得阿姐連忙餵她吞下抗過敏藥。

無形的手拖著藥片飄在空中,水杯也從遠處飛了過來,陌生的力量帶著暖意游走在經脈之間,藥性得以快速起效。

那是向明曦第二次嘗到酒味。

也是那一次,阿姐對她坦言,希望她不要自己作死。

契約是雙向的,向明曦生,則阿姐存活,向明曦死,則阿姐消亡。

向明曦這才交付了一點點信任給阿姐。

之後入了圈,為了以防萬一的意外情況,向明曦便隨身攜帶抗過敏藥,哪怕是來明希家,也不例外。

過敏反應來勢洶洶,哪怕水滴大的一點兒酒入了口也會誘發,但說來也怪,無論是聞到多濃郁的酒味,或者是皮膚接觸、使用消毒酒精都不會有事。

“可以吃魚,只要不直接喝到酒,就沒有事情。”

唯獨不能喝酒,所以向明曦總是清醒的,想要和他人一樣借酒消愁,是完全不可能的。

哪怕痛苦,也是在清醒中痛苦。

向明曦說完了故事,靠著椅子垂下眼。

“故事講完了。”

這是她第一次對人說出過往,和舍友們都未說出過的曾經,除了她自己的阿姐,明希是第三個知道的人。

雖然隱瞞了很多,雖然掩藏了許多。

但對於明希的信任,比誰都來得快,向明曦也沒想到,從未與人說出口的想法,對著明希,已說過了太多。

向明曦用沈默作為故事的結束,她安靜地坐在那裏,低下頭不再說話,垂落的劉海將眼眸遮擋。

一字一句間,明希只覺得心被抓得很疼,一抽一抽的,被拉扯著,一呼一吸都像被銹鈍的小刀劃著。

慢慢地,慢慢地劃著。

鈍痛來得遲,卻很清晰。

明希很想說她心疼向明曦。

十七歲的明希在幹什麽呢?她在為學業而煩惱,也在為得不到的關愛而難過,但無論如何,她並不需要為生計而操心,也不會輕易被陌生人刁難,家世曾給予她不畏懼的底氣。

即使她的父母並不再相愛,卻也從未在物質上虧待她。

即使生活中充滿了太多的不快樂,卻從未因為物質而發愁。

十七歲的明希還有著少年人的叛逆,也曾在朋友的慫恿下,企圖以“對抗全世界的方式來”來引起父母的關註。

可十七歲的向明曦不同,她為生計而發愁,她為明天而發愁。

貧窮是可怕的,向明曦覺得它最可怕的地方在於,貧窮讓人連思考都不存在。自由是什麽?理想是什麽?物質上貧瘠的人們,有時連思想都是貧瘠的,十七歲的向明曦沒有餘力思考未來,她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活下去,僅僅是活下去,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放在腿上的手不知何時握成了拳,明希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想要去安慰,話語卻又卡在喉嚨間無法說出,那一刻明希清楚地意識到,向明曦最不需要的,就是遲來的,無法感同身受的安慰。

說不出理解,也說不出心疼。

如果是在電視劇中,這樣一番坦白之後,男主通常會對女主說:“有我在,以後一定不會讓你再經歷這些了。”

可明希說不出口,她沒有資格,也清楚這話的蒼白與虛假。

沒有經歷過同樣的事情,人與人之間是無法做到感同身受的,況且,哪怕是經歷的同樣的事情,也不見得會有同樣的感受。

所以明希的心疼很蒼白無力,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向明曦,心裏的酸澀沖上眼眶,又被死死地堵在那裏。

“誠然,我沒辦法對你感同身受,我也知道,如果我說我心疼你,也不過是空話一條。”嗓子裏好像有淚似的,堵住了聲音,讓它變得沙啞,“所以,向明曦,我不知道我對你說什麽。”

明希沒有繼續用“小曦”來稱呼向明曦,反而用全名來稱呼她,很認真,像是被深埋依舊的呼喚,來自靈魂。

“讓我抱抱你吧,向明曦,讓我抱抱你。”將手覆在向明曦的手背上,明希輕輕地說。

堵在嗓子裏的聲音破土而出,帶著她破碎的淚意與情感。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傾訴,我會一直在。”

向明曦沒有動,只是沈默著,但明希卻好像看到了一個少年,她抱膝坐在那裏,用很輕的聲音說著:“抱抱我吧!”

明希張開雙臂,俯身抱了過去。

那是一個很輕的擁抱,就像落在心間的羽毛一樣,很輕很輕,足夠溫柔,也足夠溫暖。

向明曦並沒有回應,但她突然很想哭,或許是這個遲來的擁抱太過溫暖,像是在向明曦心中的傷口上輕柔地抹上藥膏,就這樣輕柔地,將那些傷口輕悄悄地治愈。

但向明曦沒有哭,也沒有掙脫這個擁抱,她只是閉上眼,感受著這個遲來的擁抱,溫暖的擁抱。

幼時,她期望媽媽能給她一個擁抱,可她沒有得到。

後來,偶有在疲憊時,她想起兒時那個得不到的擁抱,問阿姐能不能給她一個擁抱,可阿姐做不到。阿姐沒有身體,凝聚來的擁抱像一陣風,涼涼的,沒有暖意。

室友之間會有擁抱,欣喜的也好、悲傷的也罷,但都沒有明希的這個擁抱觸動心弦。

一秒,兩秒,三秒,向明曦無法計算時間。

擁抱並沒有太長,卻好像過了很久。

當明希退開時,向明曦心裏覺得有些不舍,放在腿上的指間動了動,想要拉住,但還是忍住了。

心裏有些悶,為了緩解這股沒由來的煩悶,向明曦悶悶地說:“篷新我演不了,我喝不了酒。”更何況,我所知道的醉態並不適合。

馮遠山導演試鏡向來喜歡模擬真實,所以篷新的試鏡演員大概率需要真喝酒,這一點上就否定了向明曦。

“這一點我們也有考慮到。”哪怕不確定向明曦的酒精過敏是真是假,明希都有考慮方案:“我們會和馮導溝通,給予試鏡演員是否使用真實道具的選擇權。”明希看了一眼向明曦,補充道:“不光是為了你,這劇有不少喝酒的角色,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不能喝酒就將好演員拒之門外。”半真半假。

雖然明希說的是不光是為了她,可向明曦心裏清楚,明希就是為了她才會去溝通。

從未有過的偏愛,從未有過的被在意。

“這不公平,對於其他演員來說不公平。”向明曦喃喃道。

“小曦,公平是相對的,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你知道的,尤其是在這個圈子。”明希直視著向明曦,說得很認真:“但我只是幫你爭取到了機會,能否拿下角色,還要看你自己。”

是啊,是啊,哪有什麽絕對的公平,如果有絕對的公平,她也不至於如此艱難。

如果沒有明希,她連入場券的機會都不能擁有,就像《她們的故事》一樣,入場券,是明希給她的。

命運或許沒有過多的眷顧她,但明希眷顧了她。

源於喜愛的偏愛,不加掩飾,不求回應。

陌生的情緒在刺激心房,一點一點地將束縛的鎖鏈撥開。

心裏越是洶湧翻騰,向明曦反而越是沈默。

沒有再看明希,向明曦默默吃完盤中剩下的菜,然後起身收拾碗筷,明希也端著空盤和向明曦一起放到洗碗機中。

洗碗機小聲運行著,躬身擦幹凈餐桌、竈臺,向明曦放下清洗幹凈的洗碗布,朝著大門走去,她打算離開了。

向明曦沒有帶包,空著手到來,也空著手離去。

明希不打算阻攔她,即使她想送,向明曦也不會同意,所以,明希只是看著向明曦離去的背影,輕輕地喚了她一聲:“小曦。”

玄關,向明曦穿鞋的動作頓了頓。

“小曦,我今天又認識了你一點點。”

向明曦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明希,她靜靜地等待她的話語,如溫玉般的聲音說:“我會教你的,小曦,我會教你的。”

向明曦打開了門,手上提著垃圾袋。

“再見,小曦。”

門,輕輕地合上了。

聲音,也輕飄飄地透過那將合未合時的縫隙,悄悄地鉆了進來。

“謝謝你,明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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