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楚歌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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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的陽光懶懶耷拉在道旁光禿的枝丫上,瞧著雖冷清了些,可比起盛夏要來得更加平易近人,叫人心裏頭舒坦。

節氣變換,忽冷忽熱,最是容易發病,著寒的人憂愁,醫館藥鋪的大夫卻樂開了花,雙眼直勾勾盯著外頭排長隊的病人,仿佛見到了一摞摞小金魚兒,就差把臉貼上去。

東街仁安堂作為京城中數一數二的大藥房便是這一典型。內裏七八十個藥櫃一字排開,十幾位抓藥的夥計眼下都手不離桿秤,忙得不可開交。嘈雜聲伴著濃郁藥香,反倒叫人有些懨懨困倦。

一瘦小少年郎好不容易從店內擠出來,扶正頭頂上的鬥笠,將罩下的黑紗整理妥當,左右張望了會兒,見無人註意這次松下口氣,兀自走到樹下等人。

午時剛過,還未到東街最熱鬧的時候,就連雜耍的藝人也不見一個。十字叉路口邊上,幾個趕大車的糙漢湊到一塊,仰躺在車板上歇晌。

“嘿嘿嘿,都聽說了嗎?”車軲轆噔噔轉來,一身著棉坎肩的小夥拉著車朝這頭跑來,臉上滿是興奮,“昨兒有人逃獄啦!逃的呀,還是那大名鼎鼎的詔獄!”

原本蔫頭蔫腦的幾人瞬間坐直,像是餓狗瞧見肉骨頭,搖晃著尾巴就撲了上去,就連樹下少年也忍不住往這頭湊了湊。

“你們猜,這吃了雄心豹子膽的人是誰?”小夥拿汗巾擦了擦臉,話說到一半就自顧自喝水去了。

“難不成,是你親戚?”有人看不慣他這賣關子的做派,故意揶揄道。

果不其然,笑聲排山倒海般乍響,小夥子差點被水嗆死,漲紅一張臉推搡那人:“去去去,該幹嘛幹嘛去別擱這添亂!”

“那你倒是快說呀!那人到底是誰!”

“說出來嚇死你們!”小夥一手指天一手叉腰,獻寶似地嚷道,“就是那天下第一女錦衣衛,林鸞!”

周圍人面面相覷,一位年紀稍長的大漢詫異道:“就是那個勾結冥火教的逆黨?了不得了不得,怎麽叫她給逃出來了!那豈不是要翻天了!”

“誒!你就把心揣肚裏頭去,這天吶,翻不了!”小夥連連擺手,“海捕的文書已經批下來了,估摸著明兒這京城大街小巷就全能給掛滿咯。只要一逮回去呀,那就直接推到菜市口哢嚓!”邊說邊比了個劈手的動作。

眾人越聽越興奮,湊上前或坐或站,將那人團團圍了三圈,才幾個彈指的功夫,大樹下就只剩那頂黑紗鬥笠和幾輛孤零零的板車。

“不對呀,我咋聽說這林姑娘乃是個忠心不二的主,年前那起挖心殺人的怪案,就是叫她給破了的,還有那順天首盜,也是她親手逮到的。”

“嗨,這有什麽,不就是藏得深了些嗎,不然能唬住誰呀!咱皇上這麽英明,不也給她蒙過去了嗎?”

“唉,可惜了,當初那林家兄妹多麽厲害,京城裏人人都誇,說是有什麽什麽……宰執之才,抄家後就剩了這麽個獨苗,如今也完咯。”

“喲喲喲,瞧你這膩歪樣兒,他林家有啥好可惜的,那就是一耗子窩!早該死絕了!不然也沒現在這檔子破事兒!”

說的人義憤填膺,聽的人也被他自然帶動,一時間竟形成了一種同仇敵愾的氣氛。唾沫星子橫飛,熱鬧異常,與樹下的冷清截然相反。

“不過話說回來,這惡女到底是咋逃出來的?那詔獄不是出了名的牢靠嗎?”

原本嘰嘰呱呱的人群瞬時安靜下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誰也答不上來,最後還是那坎肩小夥站出來,一臉春風得意:“就是她那老相好的,言家那長子言澈,在外頭幫襯,將她救了出來。”

“啊?!這這這算個怎麽回事兒呀?言家老爺子,那不是錦衣衛當事兒的主麽,怎麽,怎麽……”

“誰說不是呀,這言家公子也算是個癡情的種,人家明明不願搭理他,他還上桿子倒貼,最後還鬧了這麽一出,”小夥捶胸頓足哀怨一通,“他算是深情了,可他家老爺子就被他給害慘了。”

眾人屏住呼吸,一個勁地往他跟前湊,這回就連樹下那頂鬥笠也朝那頭挪了挪步子。

“皇上聽說這事後,那是勃然大怒啊!直接下旨革了老爺子的職,把他趕回府裏閉門思過去啦!”

……

陽光被枝丫裁剪得細碎,斑駁灑滿一地。林鸞站久了覺著腿疼,後退幾步倚在樹幹上,透過薄紗茫然擡頭望去。金烏晃眼的色澤被薄紗過濾掉,只剩慘淡的冷色映在她眸中。寒氣同那無形的利針一樣點點錯錯刺肌膚,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所有的苦難,其根源都在於她。

“走吧,薛伯伯還急等著用藥。”身旁不知何時多了道陰影,幫她擋去那紛擾的閑言碎語。

林鸞抿緊雙唇,用一種輕到只有他們倆才能聽見的聲音艱難應道:“好。”

走出樹蔭,陽光正頂在頭上,流言被拋諸身後,而他,就在自己身邊。

論此時,最頭疼的莫過於小夏。

案子剛交到他手裏沒兩天,他都還來不及好好審問上一遍,這犯人就跑沒影了。城中流言四起,外頭好幾十雙眼睛都盯著他,大家面上雖不說什麽,可內裏都伸長脖子等著看好戲的心思一個比一個重。

啪的一聲,又是一個白釉紋瓣茶盞應聲落地,同周遭淺青色的茶水一道壯烈犧牲。

“什麽叫人跑了!怎麽跑的!怎麽就跑了!啊!”小夏一腳踹開身旁跪著的小廝,喘著粗氣在屋內繞了又繞,“說話呀!你難不成是死的嗎!”

小廝趕緊爬回來跪好,結結巴巴回答道:“昨昨昨夜,言總旗帶著個丫頭進詔獄,想把林氏換出來,結果剛好被趙國公世子撞破,一番打鬥後,還是叫他們給跑了。”

“那言懷安呢,他又是怎麽一回事?”

“小的聽說,本來錦衣衛援兵馬上就要追上那兩人了,而言指揮使突然出現,將他們好一番訓斥,這才讓人跑了。”

“哼,想不到他還挺護短的。”小夏從婢女手中接過一盞新茶遞到嘴邊輕吹。嫩綠茶尖根根直立水中,隨著漣漪上下翻擺,“城裏頭那些個輿論可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公公果然神目如電,一眼就識破了那是商公公的詭計,放出風聲說皇上要將林氏斬首,故意挑撥言公子。”小廝見他心情稍有好轉,胸口的大石漸漸卸下,趕忙開口邀功。

“老狐貍就是老狐貍,竟還真叫他猜中了。”小夏呷了口茶細細咂摸,“姓言那小子平時看著還挺機靈,這會子怎麽就中招了呢,真會耽誤事兒!”托著茶盞的手微微顫動,指節隱隱發白。

小廝見他沈思,乖乖垂下頭,把嘴巴閉成河蚌。

尖臉上一雙細眼逐漸瞇起,看向著空中虛無一點,良久才擱下茶盞:“備車,準備進宮。”

一日喧囂後京城裏終歸靜謐,任憑多少流言蜚語此時也都悉數彌散在朦朧月色中。

城東某處宅院裏,一老人獨坐在臨湖的四角亭中,就著淡淡月光垂釣。剛剛亮起的宮燈搖曳落在湖上,為湖面蒙上一層晶瑩鱗光,舉目遠眺,好似覆了層薄雪一般,迷離空濛。

夜風微涼,他卻只穿了件薄衫,外頭罩著條銀狐皮披風,同他斑白的鬢發混在一起,叫人一時難以分辨。魚竿靜靜垂在水中,老人也不去睬它,微闔雙眼,神色安詳,瞧著像是睡著了。

九曲木橋上響起穩健腳步聲,由遠及近,待行至亭下時又戛然而止,綠袖輕垂,那人恭敬行禮道:“阿澤拜見督公。”

惺忪眼皮顫動,用力緊了緊後又徐徐撐開:“是阿澤呀,我可有日子沒見著你了。”

“承蒙督公掛念,小的惶恐。”

身子坐久了難為僵硬,商弋雙手撐在席上,想站起來卻又跌了回去,銀狐皮披風也跟著松落下來。阿澤上前扶住他坐正身子,替他將披風重新搭在肩頭。

“人老啦,不頂用了。”商弋笑著搖頭自嘲。

“督公正當壯年,意氣風發,何來‘老’這一說。”阿澤退回亭外垂首站著。

“你剛從邊塞回來,都沒能讓你好好歇上一會,就又有事非你去辦不可,我這心裏頭啊,也是不落忍,你可別怨我。”

“督公這話就是折煞小的了,能為督公鞍前馬後,是小的前世修來的福氣,哪敢還有什麽怨言?”

商弋笑了笑,不置可否。擡眸看向水面,魚鉤尚未有動靜:“外頭的事,辦得如何了?”

“督公高鑒,只隨意放出幾句閑言,言家那小子果然就中計了。”阿澤俯身行禮,嘴角抿出一抹極淡的陰戾弧度。

“這治人就好比治病,得對癥下藥,只要摸出癥結下狠力,就不會有治不好的病,你說是嗎?”商弋握拳輕錘發麻的膝蓋,目光一瞬不瞬盯著水面。

“是。”

“言澈是個好孩子,聰明,做事果決,比他家老爺子厲害。只可惜呀,英雄難過美人關。”商弋哂笑兩句,“姓夏的那呢?”

“忙著進宮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商弋終於忍不住開懷笑出了聲,“這麽點事就叫他難住了,還怎麽成氣候?以為有皇上替他撐腰,他就能騎到我頭上去,呵,愚蠢。”

阿澤淡笑著遞上一杯茶,伺候他喝下。

商弋拍了拍他的手背,欣慰地點了點頭:“有你在,我就放心啦。就算有十個小夏,也抵不上你半分穩重。”收回視線落在水面上,繼續放空,“他以為從我身邊挖走一個姓夏的,就能斬斷我的臂膀,哼,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想到他竟越活越回去了。”

阿澤垂眸立在一旁,畢恭畢敬。忽而又想起了什麽,拱手行禮問道:“林氏二人尚藏匿在外,督公預備拿他們如何?要不要小的親自帶人去搜尋?”

“急什麽,甕中之鱉,跑不了的。”商弋擡手輕扣石案,“說不定還會自己送上門來。”

夜沈無風,飛檐上懸著的小金鈴莫名搖擺,發出清脆聲響。

“你瞧,說曹操曹操到。”商弋笑著揚眉,沖身後擺擺手,“你下去準備準備,等著迎客吧。”

作者有話要說: 目前最大的願望是……能在十一點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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