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事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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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草木皆開始顯出頹靡之色。

小蒼山涼亭旁,倦黃落葉一片接著一片離開枝頭闌珊落地,掩在其中的石碑便漸漸顯露出來。斑駁字跡滄桑其上,在茫茫秋色的襯托下顯得愈加淒涼。消磨了大半的“林文直”三字旁,又新刻上了四個娟秀小字“孝子林燁”。原本只埋著零散遺物的衣冠冢裏,現下卻真的葬下了一個人。

林鸞獨自跪在石碑前,面色蒼白同那青色石碑別無二致,一雙俏麗杏子眼此時也紅腫成了兩顆核桃。秋風拂過,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再幹,直至她將心中攢滿的水意都盡數流幹方才作罷。眸光渙散,怔怔對著石碑上的新舊字跡發呆,又好像並不在看那。

五年了,老天爺將她涮夠玩膩之後,還是把她至親至愛的哥哥從她身邊無情奪走。

天邊滾來陰沈雲朵,低低壓在京城上空,像是罩上了一層墨色琉璃蓋子,越聚越濃,蓄足了水汽只待最後一刻傾瀉而下。

一場秋雨一場寒,今後的日子恐怕再無絲毫暖意。

“娘親。”安安從未見過林鸞如此,嚇得小臉煞白,嘟起嘴輕扯她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喚她,可還是不見她好轉。豆大的淚珠滾動在眶裏,眼瞧著就要墜下,好在有言澈在一旁勸著,才免去他的哭鬧。

“唉,都三天了,鸞丫頭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薛定堯抓撓著頭頂上所剩不多的青絲來回打轉。

言澈將安安抱來他身邊,回身看了眼石碑方向,輕嘆口氣,勉強扯出一絲笑勸慰道:“薛伯父還是先帶安安回去吧,無須擔心,這裏有我。”

薛定堯偏頭看了眼石碑前的纖瘦身影,又覷了覷言澈,心中雖放心不下,但還是無奈長出一口氣:“老了老了,管不著了,你好好勸勸她,可不能叫她也折進去。”話音剛落,又是一聲嘆息,從言澈懷中接過安安,最後看了眼二人便搖頭離去了。

言澈目送他們走遠後才轉回到林鸞身後,擡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卻又在觸及前縮了回去,喑啞著嗓子低聲道:“薛伯父他們走了。”

林鸞沒有回答,言澈咬了咬下唇,心中五味繁雜:“燁大哥走了,你就不想活了是嗎?”

依舊默不作聲。

怒意自心頭湧出,拔高了音量繼續追問道:“難道連自家的仇也不想報了?”

單薄身影終於有了反應,輕微顫抖一下後又頹了回去。

見她萎靡至此,言澈又氣惱又心疼,懸在她肩頭的手用力攥成拳,骨節分明處隱約泛白,猛然轉身背對她,粗喘出幾口大氣後方才平靜:“昨夜我在衙內當差的時候,在演武場上撿到了一張字條,你可知是誰留下的?”

知道她不會回答,言澈便兀自說道:“是賽雪心留下的。”緩緩轉過身,轉至她身側提示她:“你可還記得,我曾委托她幫忙尋找當年舊案的人證。”

身側那人終於有了回應,杏子眼驟然擡起,仍舊黑白分明,卻不似從前那般明亮,唯有那淡淡水意深深刺痛了言澈的心。

“她想約你出來見面,”言澈終擡手搭在她肩頭,“你也知她如今的處境,四海緝捕,她的話也未必可信,或許只想誆你出來討點好處尋條生路,你……”言及此處,他哽咽了一下,目光細細梭巡她面上細微變化的神色,“你可願意去?”

團聚著的濃雲稍稍淡去幾分,瀉下點滴陽光,正好落在林鸞眼中,為她掃去些許暗淡。側眸看了眼石碑上的字跡,一筆一劃更像是鐫刻在了她的心裏。林家冤情尚未昭雪,父親與哥哥想要的太平盛世還未實現,她豈能罷休?玉指團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叫她清醒,再昂首已是滿目堅定:“我去。”

醞釀了許久的秋雨終歸未能落下,像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好戲,戲子樂班都已到齊,卻還是沒能及時演出這一場好戲。

城西鹹宜坊的一間破舊大宅內,眼下月光正好。院中衰草連綿,磚殘瓦碎,僅有的一方池塘也早已龜裂成塊。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誰又能知曉,這間破敗的小院裏曾居住過前朝赫赫有名的禮部侍郎?

斑駁清輝支離碎滿地,紅衣女子赤足踏著一地光亮翩翩起舞,夜風無意經過,輕撩起她的衣擺,勾勒出她玲瓏曼妙的身形,恍若九天仙女誤入凡塵,驚擾一寸月光。

步子才轉過一半,她卻愕然止下收了身段。擡眸追尋空中皓月的蹤跡,霍然長舒出一口氣,笑著呢喃道:“奴家剛才的舞,林姑娘覺著如何?”

“這些風花雪月的雅事,還是不要問我的好?”枯樹後頭緩緩步出一玄色窈窕身影,冰肌賽雪,青絲如瀑,束成馬尾隨風飄搖。

“林姑娘何必自謙,這京城裏有誰會不知當年林家幺女的才名?”

“舞姿方面的事,我的確不如你懂得多,賽家長女的劍舞,當年可是被讚為‘小公孫’的。”

“小公孫……”賽雪心失笑,擡手抵在唇上搖搖頭,“當年事,不提也罷。”步子輕擡,提裙踏著地上光斑跳動,面上露出孩童般的笑意。

林鸞目光掃過這處的一磚一瓦,最後落在她明媚如春的笑靨之上,不禁有些失神。這間小院於旁人而言,同尋常敗落屋子沒什麽兩樣,可對她來說,卻記錄下了她最美好的時光。只有在這裏,她才能安然卸下偽裝,變成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肆意嬉鬧於月華之下,不知憂慮煩愁為何物,更不懂驚懼惶恐是何感。

若無那場變故,她還是京城中最爛漫的花盞,家世顯赫,美貌無雙,才名遠揚,最是令世人殷羨。只是最後,徒嘆奈何……

“其實,我挺羨慕你的。”賽雪心許是玩鬧累了,面頰灼上兩朵紅暈,喘著氣笑道,“你的運氣從來都比我好,五年前是,現在也是。”

“半斤八兩罷了,又何必挖苦我呢?”林鸞揀了樹下的大石坐好,單手托腮望著她,翩然紅衣在墨色的映襯下顯得頗為晃眼,可她卻不曾挪開視線。當初還在丹鳳閣內劍拔弩張的二位,現在卻能笑著調侃彼此的過往,還真是有趣。

突然間,一本小冊自她手中拋來,於墨色中劃出一條弧線,林鸞下意識接住,隨意翻了幾頁,又狐疑地看向她。

賽雪心沖那冊子努了努嘴:“你不是想尋出當年林家投毒一案的線索嗎?喏,這就是。”

秀眉驟然擰在一塊,飛速翻閱起來。心窩處的跳動聲越加強烈,連帶著雙手也開始不聽使喚地顫抖起來,薄薄的一頁紙,她楞是翻不過去,頭腦中嗡嗡響做一片,一句話看了不下十遍卻怎麽也讀不懂字裏行間的意思。

“是制毒之人留下的賬本,他每賣出一種□□,便會習慣性地將這筆買賣詳實記下,包括買主的姓名,售出的藥物,以及藥物的毒性。”賽雪心笑看她局促的模樣,不緊不慢地解釋起來。

“那老頭聰明得緊,知道自己做的是人命生意,弄不好自己也會賠進去,因此每完成一筆便會換個身份躲起來,待風頭過去後再繼續出來做買賣,這才活過了那姓商的追捕。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無論他偽裝成什麽模樣,最後還是戒不了賭,這才被我們給揪了出來。”

我們?林鸞翻頁的手忽然一滯,擡眸望向那抹緋紅身影,感激和疑惑一並湧上,沈吟許久終於問出了口:“你當初既已逃出教坊司,明明可以遠走高飛,過自己的舒心日子去,為何還要攪進京城這趟渾水裏來?”

綿軟笑聲傳來,如明珠落玉盤:“同樣的問題,奴家也問林姑娘一遍。”賽雪心斂衽盈盈上前一步,鳳眼輕挑直直對上那雙杏眸,“林姑娘當年好不容易從詔獄裏脫身,又何必再入錦衣衛自討苦吃呢?”

林鸞一時啞然,纖長睫毛顫了顫,最後還是垂了下來。秋風淌過,枯枝搖曳,撕扯出破碎月華。

“你我二人是如何得相似?又是如何得不同呢?”賽雪心悵然擡頭,望向天際唯一的光亮,“對於皇上而言,我們或生或死,並無差別,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裏頭的煎熬。”凝雪皓腕擡起,追尋著那抹清亮光輝,“入我無歸道,便要斬斷世間念想,想活命,就只能咬牙硬抗。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陽光了。”

林鸞默然收回視線,只覺今晚的月光尤為刺眼,晃得她雙眸生疼:“所以你才決定在中秋那晚鬧上一鬧,只為了重回陽光之下?”

賽雪心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右臂越擡越高,腳尖也跟著點起,像是要直奔那嬋娟而去。

“你可知,那只是東瀛人的詭計,他們從未想過真正要幫你!”見她如此,林鸞怒意上湧,語調也拔高了幾分。

“那又如何?我只過是想鬧上一鬧罷了,從小到大我都不曾放肆鬧過,今生也就只有這麽一次。”賽雪心微微側過臉,高昂起下巴笑道,“我從未後悔。”

只想鬧上一鬧?你可知這一鬧害去了多少無辜人命?!

林鸞蹙眉,嘴角勾起譏諷:“那交易的條件呢?豐臣可不像是個會鋤強扶弱的人。”

“他向我要了幅京城的版圖,溝渠暗道俱全。”

她說得輕快,林鸞卻恍若被驚雷劈到。京城的版圖,溝渠暗道俱全,這東瀛使團的野心看來不小。

“你給他了!”

“當然。”

瞧見林鸞五官扭曲,賽雪心又悠然開口道:“不過,是幅假的罷了。”

一頓大起大落叫林鸞反應不暇,眨巴著雙眼不敢置信。她,竟然給了幅假版圖?

“你別誤會,我只是單純不喜歡豐臣這個人,笑面虎一個,捉摸不透,著實讓我惡心。”賽雪心撫去衣上褶皺冷冷道。

其中幾分真意,幾分虛假,林鸞並未戳破,只在心中暗暗慶幸,她們倆人,其實很像。

“好了,今夜就到此為止吧。”賽雪心受不了她這副感激的目光,皺眉背過身去,沖她甩了甩衣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擡起的腳又收了回去,“他……真的死了?”

“誰?”林鸞詫異。

“沒有誰。”賽雪心自覺失言,垂眸絞著手中的帕子低低呢喃,“死了,也好。”

林鸞剛想追問,卻又被她擋了回去:“更深露重,林總旗還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叫外頭的那人等著急了。”

外頭的人?她明明是獨自一人來的呀。

林鸞再次詫異,茫然回身,卻見那道垂花拱門下正立著個人。身形頎長,雙眼含光,竟比那天上皓月還要來得明亮。縱使秋意深重,寒意加身,林鸞只覺心底暖洋,像是揣了個小太陽於懷中。

“你怎麽來了?”

“剛巧路過。”

“哦。”

言府在城東,這兒是城西,你這路繞的,可真夠遠的。

“敢問賽老板今後有何打算?”言澈擡高音量朗聲問道。

“只要你們二位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天高地闊,我自有我的去處。”丹唇含笑,傲然明艷;紅衣張揚,風華絕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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