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弦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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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出門前,林鸞雖已於心中思忖再三打定主意無論見到什麽都不能動搖本心,可今時今刻再見到他,胸腔內湧起的陣陣熱潮還是叫她難以平靜,就連繡春刀也跟著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不要叫我我哥哥!若我沒記錯的話,林總旗的哥哥林燁早在五年前就已然葬身火海,屍骨無存!我是西騅,就是那宮宴縱火案的主謀,你們這群朝廷鷹爪孫四海緝捕的要犯西騅。”

淡淡笑意繪在他嘴角,原本就冷峻的面容眼下又添了幾層寒意,縱使周身烈火盤踞亦分毫不減其銳利。眸色疏離似覆著層千年不化的霜雪,腥紅火光跳動在他眼中,扭曲了他的容顏,襯上那道可怖疤痕,讓他在瞬息間恍若陰沈偏執的神魔一般。

“為什麽是你?為什麽偏偏是你?!”林鸞無力地動了動微微發顫的嘴唇,艱難從齒間磨出一句話來,像是用盡了畢生的氣力。明明想給他一個微笑,可一開口,杏子眼中卻先染上了一層薄薄淚光,將面前這位嗜血冷漠的殺手身影模糊開去,仍舊無法同記憶中那人的模樣重合。

“為什麽不會是我?”西騅從鼻間發出一聲冷哼,看似漫不經心地擡手撫過劍身,在劍尖上輕彈了一下。

脆響落在林鸞耳中,似翠玉擲地,卻又一次讓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來自心窩處的抽痛感,心亂如麻。那是林燁舞劍動手前的習慣,即便她多麽不願相信,現在卻再也不能誆騙麻痹自己了。

西騅就是林燁,林燁就是西騅。

五年前的那場巨變,他沒有死,而且還活成了另一副模樣。又或者說,死去的是彼時那蘭芝玉樹般的溫潤少年林燁,而活下來的卻是嗜血如命的冥火教殘暴教徒西騅。

林鸞始終不太明白,當年那個赤心忠膽的哥哥,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她也是那場變故的受害者,更加無法相信昔日致敬致愛的哥哥會被那場大火全盤抹殺,像是重塑了骨血,卻唯獨偷換了一顆赤子之心。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任憑冷硬的刀柄在她手心嵌出紅印她也渾然不知。

地下火舌已沖破阻隔瘋狂侵略過吉慶街上的每一寸土地,霎時民怨載道,哀鴻遍野。此情此景,她最該應該做的,便是將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站在她眼前的這個窮兇極惡之徒一刀絞殺,告慰那些無辜喪命之人。可握刀右手卻始終沒有力氣擡起,顫抖間,左腕間的袖箭更像是一條柔弱無骨的毒蛇,貼膚游走,嘶嘶露著世間最毒的牙靜候她的答案。

見她久久不回話,西騅幹脆持劍上前一步,聲音也隨之陰沈起來:“這五年,只怕林總旗的日子,也不好過吧。”明明是句兄妹間尋常關切的問話,經他口中說出,反而顯得無比悲涼嘲諷。

“三皇子下場如何?林家下場如何?我背井離鄉,受盡欺淩,又是拜誰所賜!”腥紅火光應聲呼嘯,映出他那猙獰面容,額角暴起的青筋猶在,倏爾又勾起嘴角冷聲道,“可你呢?你竟還同他們沆瀣一氣,甘願淪為朝廷鷹犬。在下敢問林總旗一句,是否還記得那日來林府抄家的人,穿的是什麽衣服?”

“這不一樣。”林鸞死死咬住下唇,擺過臉去不看他。

“不一樣?呵。”西騅笑意越發冷淡,“真沒想到你竟還如此天真可笑,這朝廷的秉性,何曾改過?”

“朝廷固然有錯,可你是否又曾想過,這京城裏住著的遠不只有那些身居高位,鐘鳴鼎食的肉食者,更多的是普通百姓!你難道都忘了爹爹以前曾帶我們同他們一道下過地,撐過船,出過攤嗎?那些東瀛人安的什麽心你不是不知道,勾結他們無異於自毀城墻,最後受苦受難的還是這些勤勤懇懇的小老百姓!”杏眼似再也蓄不住濃重水意,淚珠兒便斷線般啪嗒啪嗒順著臉頰滑落,“樹無根不立,根離樹不活,你這麽做讓爹爹如何在九泉之下好好安歇?”

“這我當然知道!何時需要你來提醒?”西騅的眼裏似乎也跟著灼上了火光,直直盯著眼前這纖瘦身影,想是要將她刻入骨髓,“你可知,我流亡在外的這些年,都遇見了些什麽樣的人?”

嘴角諷意加深,不等林鸞回話他又自顧自回答道:“邊疆苦寒,就在我餓暈在街頭的時候,救濟我的是一個被官府敲詐落魄的商賈人家;還有那從家中衾被中分出一半棉花為我趕制冬衣的姑娘,她是受盡□□從京城逃亡至此的;甚至還有被苛捐雜稅壓彎腰的農夫,替上司頂罪的小吏……這些人,可都是自願入我冥火教的,多年蟄伏,只為有朝一日能洗雪前恥,即便知道是螳臂當車,也要往你們身上狠狠捅上一刀!”

西騅越說越亢奮,眼中灼灼漾起奇異光芒:“林大人最愛的大明朝,已經病了!從根爛到骨子裏,就像我們腳下踩著的這片土地,表面上瞧著歌舞升平,實則內裏早就被蛀空了!敢問林總旗,你既已知曉,你那錦衣玉食的生活,都是從我們血肉之軀上榨幹而來的,你還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嗎?啊!?”

林鸞錯愕在原地,眼神閃爍,始終不敢看他。充斥在四周的灼熱氣流炙烤得她身心俱疲,她不想再思考什麽,只覺頭疼得緊。擡手揉在額間,才發現雙手已顫抖到不能自已。

心安理得,這五年,她何曾有過片刻心安!比起中秋那日,眼下的的漫天火龍更似當初紅焰,肆意攀爬在自家青磚黛瓦之上,任憑她如何哭泣,如何祈求也不見它褪去半分。

“我也不奢望你能理解,畢竟像你這般沈溺享樂,不曾從雲端跌落下來的人,怎會理解我們的心酸苦楚?你我二人,就此了斷。”銀光閃現,玄色衣擺被赫然裁成兩半,斷裂處幹脆利落不摻半點猶疑,碎布於熱流中緩緩落下,沾染火星後,只一瞬便化為灰燼。

割袍斷義,兩不相欠。

西騅最後看了眼她顫抖的身影,眼神疏離不帶絲毫感情。林燁該盡的情分,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消弭在了人世,現在的西騅,只是徒留了他的殘軀,在人世間茍延殘喘罷了,何必再連累她呢?夜風卷來幾顆火星,落在他衣角上,他只垂眸覷了一眼便轉身離去。

就當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一道寒光突然自身後襲來,好在他反應敏捷,俯身避開利刃,又隨手撿起一塊廢墟中的木牌擋在前頭,銀光一掃,木牌登時被劈作兩半。西騅也不甘示弱,旋即提劍揮去,化守為攻,鋒芒緊逼,林鸞不得不收刀後翻,躲開他的攻勢。

“一晃五年,你的身手進益不少呀。”

諷刺的語調不由讓林鸞縮了縮脖子,雙眸只盯著他手中長劍,不曾挪開分毫。她果然,還是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你已經做錯了,我不能讓你一錯再錯。”

“錯?”西騅忍不住大笑起來,“對!我的確有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當日在皇宮起了善心放走了你,不然也不會有今日這場變故,更不會讓我們冥火教的一眾弟兄再次流離失所!”

話音剛落,西騅就如鬼魅般沖了過來,速度之快,完全超乎林鸞想象。她無處躲閃,只能揮刀與他正面對抗。

利刃想接發出刺耳聲響,借著反光,林鸞瞧得更加清晰。他瘦了,也黑了。比起五年前,這副溫潤面龐已被歲月打磨出了分明棱角,銳利難當,猶是那道傷疤,觸目驚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那些他曾受過的屈辱。心頭像是被人狠狠揉搓了一下,林鸞仰頭強忍住眼中水意開口喑啞道:“就算這世道如何不公,也不該為一己私欲累及無辜,我認同你要改變這世道的想法,但絕不讚成你如此妄為,父親定然也不會願看道你墮落至此!”

西騅眉頭一皺,發力將她推開:“你的意思是,你還有更好的法子?”

“既是從內裏開始腐朽的,那便從內裏開始整治,一一拔去那些蛀蟲,重還這蒼天古木以勃勃生機!”林鸞揮了揮繡春刀,刀尖斜向下頭,頭卻高高昂起,秀眉凝結堅決,第一次正視他嘲諷的目光。

西騅再次失笑:“原以為你是天真未脫稚氣,現在看來,你純粹是愚鈍無知至極!”

寒光再次迎上,走刀過招遠快於方才。西騅的招式重在進攻,以快制勝,講究的是出其不意,林鸞深谙這點,焦灼對峙中反倒沈下心來擺開架勢,不露絲毫破綻。

又是一聲轟然巨響,數丈高的閣樓應聲倒下,熾熱火流卷起漫漫灰燼將二人團團裹挾。這次,誰都沒有妥協,誰都不願躲避,五年積怨已將他們骨血中僅存的絲縷牽絆盡數斬斷,到今日終於徹底爆發,同這火龍一般直沖霄漢,非一方倒下不肯罷休。

作者有話要說: 補上昨天的,洗個澡回來再碼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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