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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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響一聲接著一聲傳來,震耳欲聾,似虎嘯山林,如猛龍過江。

在場的人都嚇得不輕,兩股戰戰,坐也不是,跑也不是,原本還算井然有序的狹小地下賭坊瞬間亂成一鍋粥,所有人都蜂擁擠向那唯一的出口。

細碎沙粒隨著墻體搖晃窸窸窣窣流瀉下來,時緩時急,一下又一下,像是落進了林鸞心底。皺緊鼻子用力吸氣,最後又怔楞在原地,店內雖通風不便,但她還是從那混雜著汗臭的空氣中辨出了那似有若無的硝煙味。想想剛剛倉皇跑來報信的小廝,不祥的念頭裊裊團升於心間,涔涔冷汗自脊背上淌下,明明身處人群正中,她卻如墜萬丈冰川,寒意刺骨。

今晚的行動只有他們三人知曉,可那廝口中叫囂著的那夥“錦衣衛”,卻並非為她所控,那便只有一種可能。林鸞咽了咽口水,連日來的奔波疲憊仿佛都團聚在此刻一齊向她發難,揉了揉額角躁動不安的青筋,強迫自己不往那最壞處想。

“哼,奴家我大江大河都渡過了,沒想到今晚會陰溝裏翻船,栽在你們二位手上!”賽雪心依舊保持著她那慣有的慵懶神情,垂眸瞧著蔥白指尖絞著的藕粉帕子,纖長睫毛於眼下朦朧出薄薄陰翳寒霜,為那雙嫵媚鳳眼平添出幾許陰鷙。

林鸞停在額間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想開口解釋點什麽,一張嘴卻化作了無奈慘笑。事到如今,她與他們之間,還需要什麽說辭。一兵一賊,如此而已。

話音未落,外頭又是一聲呼嘯,賭坊北面土墻伴著悲鳴聲轟然倒下。那些燃燒著的梁柱應聲悉數砸向店內,火光四濺,擁堵在前門的人潮中,有幾人因躲閃不及被砸得哀嚎連連,更加發奮往外頭沖。

恰有一塊飛石直往林鸞這處撲來,好在言澈反應及時,拽住她的胳膊一把將她扯入懷中這才堪堪躲過。透過濃重煙灰,林鸞瞧見賭坊周圍原先燈紅酒綠的各色店鋪現如今都悉數頹靡在炮火之中,熊熊火焰從四面八方一齊壓下,將整片喧囂旖旎都無情吞入腹中,碾做滾滾黑煙,一如那日中秋於烈火中哀嚎的瓊樓玉宇那般。

即便四周灼熱若滾油,賽雪心身處其間卻好像混然不覺,冰冷氣息由心而散,襯得她冷艷之至:“好像你們拼死維護的那人,並不怎麽將你們的安危放在心上。”丹唇輕抿出嘲意,紅袖一揚便決然沒入北墻處卷起的濃煙之中。她畢竟是賽雪心,掌黑道之要,系一派根基,縱使風雲變幻,覆巢之下,她亦不會輕易低頭。

望著她那抹堅決嫣紅色消失在濃煙之中,林鸞一時有些恍惚,胸口漣漪陣陣卻又道不清究竟為何。

她們兩人的命運原本如此相似,扭轉至最後卻又截然相反。倘若不是那日偶然聽說書先生講起冥火教主的往事,她或許不會特地去翻閱當年三皇子一案的卷宗,也就不會知道她的存在。渺小若風中微塵,淒淒似道邊草芥,卻又堅韌如赤金鋼鐵。

如果時光能夠倒轉,往事可以改變,她們兩人都不會淪落至此。於那些至高掌權者而言,株連或是構陷不過就是一念之間,如同吃飯睡覺那些瑣事一般簡單,可偏偏就能制約她們的命運。翻手一瞬,她們便可生,覆手之際,她們就必須死。

心窩處隱隱作痛,酸意決堤湧上眼角,林鸞終於辨出,那種莫名的感覺是同情,只是不知究竟是在同情她,還是在同情自己。

“林總旗!言總旗!”

店內的人已四散奔跑幹凈,僅餘林鸞和言澈二人。斷續的呼喊聲傳來,濃煙緩緩消散,露出個高挑身影,是溫紹銘,手上攥著兩柄狹長繡春刀。墨黑刀鞘於火光中沈吟得鋥亮光滑,像是在叫囂著嗜血的瘋狂,看著它被遞到自己面前,林鸞頓覺胸口發悶泛嘔,艱難將頭轉向別處,連碰都不願碰。

“誰調來的神機營?”言澈極力保持自身鎮定,但發顫的語調和緊握的雙拳還是將他心底的憤怒暴露無遺。誰能調動得了大明朝禁衛軍三大營之一的神機營,答案他們心知肚明。

“是……皇上親下的旨意。”溫紹銘不敢看他。

言澈哂笑,果然如此,轉念一想又覺著哪裏不太對勁,繼續問道:“前頭指揮的是誰?可是錦衣衛的人?”

溫紹銘緊緊咬住下唇,握刀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掙紮遲疑了良久才開口道:“是趙總旗。”

“趙乾?!”兩人異口同聲,就連面容上的驚愕表情也出奇一致。

“我本來在外頭守得好好的,沒想到趙總旗突然領一大幫人來了,手中還握著道皇上親筆寫下的聖旨,二話不說就下令開炮,無論我如何阻攔,說是你們還在裏頭,他硬是不肯聽,反倒喊得更加亢奮,口口聲聲說什麽‘這是皇上的旨意,裏頭的人一個都不準留,誰敢不從就是抗旨,欺君之罪’!”

皇上的旨意……望著眼前淒楚景象,煙霧驟聚驟散,昔日雕欄畫壁於紅光中傾倒而下,種種哀叫聲不絕於耳,林鸞不禁苦笑起來。

這是他的怒意,一個九五至尊的怒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唯獨不知這些螻蟻般輕賤的生命接連逝去後,可否真能為他帶去些許快意?又一幢被燒得朽爛的樓閣轟然倒下,同腦海中那溫潤如玉的少年一樣,消逝在她心中。

“我看那姓趙的混賬,是找到新的靠山了。”白光刷的一聲晃過眼前,言澈並起兩指滑過刀刃,抹開慎人寒意,凜凜刀面映出他狠厲雙眸。借著刀上反光,他也瞧清了後頭藏匿著的嬌小身影。薄唇勾起狠意,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我去去就回,阿鸞就交給你了。”

“誒!你去哪?”

還沒等溫紹銘反應過來,言澈就已消失在了濃煙深處。剛想拔腿追上他,卻發現另一旁的人也有了動作:“林總旗,你又去哪?”

“我……”林鸞緊了緊手中刀柄,吞吞吐吐道,“我去那邊看看,你別跟過來,千萬別。”邊說邊擺手,身子以如離線的弓箭一般沖了出去。濃煙中她雖看得不真切,可那抹紮眼的海棠紅,以及她身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玄色身影早已將她的理智沖刷幹凈。有些話,她想當面與那人說個清楚。

“還想往哪逃?”

烈烈晚風撕扯得樹影繚亂,言澈擡手輕撫著刀刃,斜眼打量眼前女子,眸中似覆了層冰霜,毫無半點憐香惜玉之情。那女子也不說話,只捂著肩頭刀傷猙獰著臉憤憤怒視著他,模樣平平,眼距雖寬其銳利卻分毫不減。

“你是誰!從秋夫人到無歸道,三番五次興風作浪,幕後之人又是誰!”

此處遠離吉慶街,又是宵禁時分,無炮火轟鳴,也無行人吵鬧,反襯得那聲嘶吼格外淩厲,像是吐盡了畢生的怒意,只要將眼前人千刀萬剮才罷休。

“言公子何必如此激動,你們大明不是有句話,說什麽‘氣大傷肝’麽?”

清泠聲音自她身後飄轉而來,言澈下意識後退幾步擺開陣勢預備應敵,女子抓住空檔自袖口拔出匕首正欲紮去,卻被身後那人斷然喊住。

“椿,不可。”

女子身形輕晃,扭曲的五官逐漸平緩,狠狠剜了言澈一眼,任憑心中怒意無限也只能作罷,悻悻退至來人身後,垂眸靜立。

“在下約束無方,沖撞了公子,還望公子見諒。”

朗月清輝下,那人著一身月白衣衫踏著滿地流光翩然走來,夜風卷起寬袖,上頭精細暗紋於月華下流動,眉心朱砂煌煌襯其瑯玉面容,恍若自畫中走來。

“椿天生不能言語,言公子的問題,她委實回答不了。”

言澈促狹起雙眼,自上而下細細掃過,團聚在胸口的陰霾漸漸撥雲見日,那身錦繡華袍雖好,並不是中原之物,而他知道,那人是誰,只因在那中秋宴上曾有過一面之緣。

“豐臣大人?沒想到,她竟是你們東瀛使團的人。”

墨色漾起,薄雲濾去月華柔色,清冷觸感籠在寂寥街頭。夜風悠轉而過,撩起二人發梢,厲眸對上沈靜,就像往那幽靜深潭用力擲下一柄吹毛立斷的利刃,咚聲過來後,便沈入水底再無回音。

銀光驟起,只一個彈指的功夫就已赫然架在豐臣那玉質冰晶般的秀頸上,一寸一寸逼近,隱隱劃出發絲般纖細的紅線。

站在他身後的椿旋即拔出袖間匕首沖著言澈刺去,卻被豐臣眼角遞來的一記寒光生生擋了回去。看了眼他頸上寒光凜凜的利刃以及那抹越漸深重的殷紅,怒意熊熊燃在眼中,卻又不得不咬牙強壓下去,瞪圓了一雙眼退至一旁,依舊保持著握刀的姿勢,隨時可以給言澈迎頭痛擊。

“為什麽?”

握在繡春刀上的手因用力過猛而不住發抖,千萬問題嗡嗡回蕩在言澈腦中,開口時又都盡數啞在了那沈重的呼吸聲裏,厲眸如劍,直直紮進豐臣如春水般明凈的眼眸中。

朱砂痣微微搖晃,閃動出一抹絢爛無邪的淡笑,清泠聲音回蕩在空曠街道上,像是同時奏響了絲竹箜篌,卻可吐出的話語卻叫言澈怔楞直至憤怒。

“因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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