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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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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池畔,蟬鳴低低壓滿枝頭,攪得人心情浮躁。一葉扁舟裊裊浮在水色之上,輕輕分開滿池子嬌粉色菡萏。

烏篷船上探出一張鵝蛋小臉,雖有些嬰兒肥,但眉目清麗,一瞧便知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尤其是那雙杏子眼,竟比這池水還要來的清澈明亮。

小女孩盯著眼前於風中搖曳的菡萏,光滑粉嫩的好像那冰凍糕子,一看便食欲大增。咽了咽口水,四下張望,確定無人瞧見才大膽伸出小胖爪,一點一點靠近那抹粉色,奈何手短沒能夠著。小丫頭不服氣,左爪撐著船沿,蹬著小胖腿努力向前探出身子,對著那粉嫩花盞張舞右爪。

“阿鸞!”

斥責聲響在身後,小丫頭渾身一顫,腳底打滑直要往那池子裏栽去。一張小臉頓時煞白,撲騰著四肢不讓自己摔下船。慌亂間,一雙有力大手拽住她臂膀,將她穩穩安在了船上。

“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離池子遠些,仔細掉下去,偏不聽。”

小丫頭喘了好久粗氣方才緩過神,怔怔地看著那人。細細軟軟的劍眉,同自己相仿的眼睛,雖是蹙著,卻一點也感覺不到他的慍氣。

“下次不敢了。”

林燁還想再數落幾句,可一瞧見這丫頭嘟嘴垂頭的委屈模樣,所有的氣都化作了一聲輕嘆。揉著眉間,戳了戳她額心:“若敢再犯,我就告訴父親,關你一個月禁閉,就算那姓言的小子來尋你玩也不放你出去。”

小丫頭一聽到“關禁閉”三個字,好似被當頭被澆了盆冷水,整個人一下子就清醒起來,瞪圓雙眼拼命點頭,發誓再也不敢。

林燁失笑,瞅了眼池中菡萏,問她:“阿鸞喜歡那花?”

小丫頭扭動身子,看著嬌粉咽了咽口水:“看著……很好吃。”

林燁再次失笑,捂著小腹直搖頭,走到船沿俯下身子,伸出玉手將那“好吃”的粉嫩花盞撈出遞到她跟前。小丫頭一下樂開了花,迫不及待得伸出小胖爪去接。

忽而一陣涼風襲來,濺起的水花迷蒙了她的眼。待她揉完再睜開時,眼前的嬌艷菡萏卻變了個模樣。根莖莫名延長成了冰冷利刃,粉嫩花盞化作鮮紅血色淋淋垂在刃上。而手執花盞的溫婉少年也搖身一變,右眼下陡生出可怖疤痕,眼角也跟著染上凜冽色彩,正對著她猙獰冷笑。

滿池的菡萏慢慢陷入水底,緋色蔓延,沒至她腳踝。小丫頭尖叫著往後縮去,淚眼汪汪地看著眼前人,水色迷蒙,卻再也瞧不清他的面容。

“阿鸞,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可願同我一起顛覆這荒誕世道?”

利刃抵在她喉間,催促著她開口說話。緋色已將自己茶白色的衣裙泅染,紅得耀眼。淚水晃蕩在眼眶裏,她艱難滾了滾喉嚨,運足氣力拼死喊道:“不!”

半夜驚醒,入眼的是那藕荷色蘿幛。沒有緋色沒身,也沒有利劍穿喉,更沒有猙獰冷笑,唯有後背冰涼一片。

漆黑的夜,窗外長風呼嘯,咿咿呀呀叫個不停,惱人得緊。林鸞確認只是一場噩夢後,便翻身擁著錦被,闔眼想要重新入睡,可昨日宮中發生的每一幕都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周而覆始,沖天嗆鼻的濃煙,恣意張狂的火舌,還有他神色疏離的冷笑……輾轉良久,還是掀開被子,隨手取了件外裳罩在身上,推門走了出去。

因是四更天,院裏除了重重樹影和斑駁月光之外,再無其他。

入秋後,夜裏寒風轉急,一下又一下撩撥她的衣擺,似乎總也玩不膩。追隨著月光一路越過垂花門,行至假山旁又頓下步子,這個時辰,只怕言澈定然酣睡如豬。踮腳望了眼他院子的方向,便索性揀了身旁石頭坐下,半蜷著身子,將臉埋在膝上,盯著道邊一株草芽出神。

據言伯伯說,這次於宮中縱火的賊人除了兩個頭目外大多都已落網。百官宗親中輕重傷員皆有,但好在無人喪命,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可皇上這回是真的動了肝火……也對,宮中設宴,內外皆有禁軍和錦衣衛嚴格堅守,竟還能揉進沙子,如此有損皇家顏面之事,他豈能一笑了之?

“三日內破案,務必剿滅冥火教,否則……”

最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完,只笑了笑便轉身拂袖離去,但這一笑已足以叫下頭跪著的所有人膽寒。

因這一笑,北鎮撫司上下都炸開了鍋,就連素來以冷靜沈穩自居的言懷安也坐不住,背手在屋子裏團轉了好幾個來回。然而此時,林鸞的心思卻在另一處——林燁回來了,而且是以敵人的身份回來了。

她該高興嗎?第一眼認出他的時候,她確實激動得恨不能撲上前抱住他。可只一個彈指的功夫,這種喜悅便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則是驚懼——中秋宮宴縱火的幕後元兇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哥哥。過往的夢幻悄無聲息於指尖流逝而去,記憶中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的身影,無論如何也無法同眼前這個疏離冷漠的嗜血之徒重合到一起。

就好像老天爺在同她玩笑一般,五年前隨意動動手指就將她的至親悉數帶走,好整以暇地觀望她如何痛苦掙紮,待到她還不容易從深淵中重新爬起,它又打著哈哈把哥哥放回,以最殘酷,最決絕的方式送到她面前,然後繼續堂而皇之得嘲笑她短暫的喜悅和深深的絕望。她從沒有一顆像現在這般痛恨命運。

肩上突然多了一寸暖意,下意識伸手抹去,像是一件半絨鬥篷。茫然扭過頭,瞧見地上一雙玄色烏皮靴,順著靴子往上看,來人被藏青長袍剪裁得猶是挺拔,烏發未束,懶懶披在肩上,清風拂過,莫名平添幾許風流。

月光流瀉在花木上,他正沖她溫和一笑。林鸞側臉靠在膝上,也回他一笑。

“更深露重,你興致倒好,竟想起出來賞月。”

言澈挑揀她身旁石頭,挨著她坐下。

林鸞系好帶子攬緊鬥篷,暖意裹挾其身:“我……做了個夢,睡不著,就出來散散心。”

夜風徐來,枝丫搖曳,扯下的陰影浮動在言澈臉上。他單手托腮望了會空中玉兔,又扭頭看著林鸞,目光幽暗,雖一言不發但又似道盡千言。

林鸞無奈,將臉重新埋入膝間,長出一口氣:“他回來了,我哥哥,林燁……他沒死。”

又是一陣寒風搖晃樹影,剛巧落在了言澈眉宇間。他緊了緊眉頭,兄妹重逢,她卻看起來並不怎麽高興,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入了冥火教?”——而且參與了宮宴縱火案。

他最擅長觀察別人神情上的細微變化,林鸞雖掩飾得極好,可還是叫他瞧見了,自己說這話時,她的睫毛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看來猜對了。

沈默化開,林鸞圈在腿上的雙臂又緊了幾分,貝齒於下唇咬出些許印子,良久才松開:“我該怎麽辦?”

不是“我不相信他會如此”,亦不是“我定要將他繩之以法”,而是簡單又無助的“怎麽辦”。言澈不由失笑,這倒一點都不像她的作風。細細打量眼前女子,即使裹著厚重鬥篷,依舊看著纖瘦羸弱,好像只要這風再稍稍大些,她便會如草芽一般被生生折斷。到底還是個姑娘。

“他同你說了什麽?”

“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塊,將這天下顛覆。”

言澈挑眉,促狹著雙眼直勾勾盯著她不放,看得林鸞渾身起毛。

“你不是有答案了嗎?”

杏子眼猛然擡起,錯愕對上他調侃的目光,恍惚了片刻,笑著搖搖頭調轉視線,望向月光。眸光自渾濁漸漸轉為清亮,遙遠天際,墨色中隱約泛起幽藍,月華瀲灩,眼前豁然開朗。

是呀,其實她一開始就做好了決定,只是不願承認罷了。這個世道卻是不公,即使要顛覆,也不該如此粗暴。蒼天古木上生了蛀蟲,蛀蟲咬噬了幾根枝丫,難道僅僅為了這幾根壞死的枝丫,就可以不顧周遭蔥郁茂盛的枝葉貿然將這古木連根拔起嗎?

樹無根不立,根無樹則亡。

“冥火教素來行事低調,很少在外人眼前露面,咱們除了上元節誤打誤撞與那順天首盜打過照面,其他當真是一無所知。皇上他又只許了三日時間,你說我是不是應該現在就洗幹凈脖子等死比較好?”言澈揉了揉脖頸,重新回歸他那不著四六的模樣打趣道。

“好呀,那你不如現在就去尋棵歪脖子樹吊死,我耳根子也好早日清靜。”林鸞狠狠剜了他一眼,哂笑了一句。

“看這意思,你是有頭緒了?”

言澈端起笑臉湊近,林鸞揚手毫不客氣地將他推到一邊:“你還記得上次的私鹽案麽?我曾在裏頭尋出黑火的痕跡。”

“你的意思是……”

“當初東廠急急將這案子攬下,我原以為他們只是想掩下自己兜售私鹽之事,現在想來,恐怕還有別的深意。只不過……”林鸞雙眉緊蹙陷入深思,用食指不住纏繞鬥篷帶子。

“只不過,這勾結冥火教,刺殺皇上,殘害宗親,於他們有何益處?”言澈收起玩笑模樣,手指輕扣膝蓋。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似他們這幫權臣,行事做派更是以利為先,百害無一利之事他們是斷斷不會做的。皇上登基剛滿三年,膝下又無子嗣,若是真有個萬一,於他們何益?一介宦官,若是失了皇上的寵幸,便再難掀起風浪,真的會是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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