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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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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林鸞將雙手上的紗布全部卸下,可以獨立用筷吃飯,並喝下一大碗小米粥的時候,新任刑部尚書在一片歡呼雀躍聲中正式上任了。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那程老侯爺最近時常愛同言伯伯走動。

等到林鸞雙腳上的紗布也被拆去,胃口大開能喝下兩大碗小米粥時,刑部一應舊員皆被替換幹凈,言澈連連稱讚: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後也十分順應這股風潮,有樣學樣地將錦衣衛內部也好生編排了一番,尤其是詔獄那處。

對此,林鸞深深點頭表示讚成。畢竟能在詔獄裏不留痕跡地殺人,若說是沒內鬼,她可不信。

當然,還有另一點,也算是言澈這錦衣生涯中的一大敗筆:那天晚上,秋夫人手下的那位黑衣女子從他手中逃脫了。

再過些時候,枝頭上又抽出了幾點新綠,林鸞也能下地自如活動,而且不費吹灰之力便一人幹掉了三大碗小米粥,外加一個圓滾滾的白面饅頭,飯後還揉著鼓起的小肚皺起小臉苦惱:“好像……沒怎吃飽。”

而此時,言澈應皇上要求,將秋實幾年來貪汙行賄,縱容家奴放利錢等等罪狀都整理妥當一應承上。據說當時武英殿上的情景著實有趣:臺下那位表現的是捶胸頓足,慷慨激昂,就差掉幾滴小雨點以示悲憤;臺上那位則很配合地氣紅臉頰,怒拍金案,當即便提筆下了諭旨。

於是乎,這位秋老爺子便被順利接入了詔獄重新思考人生。順帶腳還狠狠獎賞了錦衣衛一番,言澈和林鸞自是頭一份。

小夕將自己聽到的繪聲繪色地轉述於她,林鸞則半倚在床上,剛好啃完第四個甜瓜。詔獄……嗎?

雞飛狗跳之後,這件驚世駭俗的疑案終於塵埃落定。

離了案宗紛擾,也少了某些人惡意的糾纏,再加上小夕在身旁仔細幫著調養,林鸞的身子已然大好。每日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半個月過去了,她竟然活脫脫!!!消瘦了一圈?

言澈陰沈著臉,原本就不怎麽白嫩的面色眼下瞧著又黑了幾分,掐了掐她那瘦脫了皮的臉蛋,匪夷所思道:“阿鸞,你莫不是半夜餓極,渾將自己身上的肉當成紅燒獅子頭給剜了來吃吧?”

林鸞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嗔圓杏子怒視他。

言澈比對著自己身上的肉塊,蹙眉嘟囔:“也不能呀,就算真吃了,怎麽也不見長回來?”

林鸞氣結翻起白眼,心中哀嚎:丫的!天地良心呀!自打姑奶奶我接手那起怪案以來,就沒能好生吃過一頓像樣的飯,好不容易得了假,又叫你們這群黑心肝的貨色絕了肉食,天天小米粥,頓頓白饅頭,她倒是想長肉,可又從何長起呢?!!

天青同海碧,天冷加件衣。

翌日一大早,林鸞便整頓好形容揚長出門去,在床上慵懶了有些時日,這會子突然穿回這飛魚服,反倒有些不適應,沒了自己在那頭坐鎮,北鎮撫司內那些個猢猻一個個都怕是要鬧翻了天咯。

靈臺中不斷猜想著演武場內大片人窩在一處鬥蛐蛐侃大山的場面,可當她真正邁進大門時卻又傻了眼。那群猴崽子不光沒有半點躲懶耍滑的影子,反倒一個個都卯足了勁伏案奮筆疾書。

林鸞揉了一下眼睛,眨巴兩三,又擡手更加用力地揉了幾下,最後一狠心,發力掐了一下小臉,因吃痛而倒吸口涼氣哎呦出了聲。

有耳尖的分辨出了林鸞的聲音,趕忙擡頭,確認是本尊後當場泫然而泣:“林總旗!你可算回來了!”

這句發自內心的呼喚聲,若春雨滴滴滋潤土壤,只見眾人皆若春筍般應聲擡頭,丟下紙筆,淚眼婆娑地奔向林鸞。倘若不是因著男女有別,只怕早就抱著她痛哭起來。

從他們毫無邏輯可言的只言片語中,林鸞發揮了自己十二成的推理能力,終於歸納出了個首尾來:原來這罪魁禍首,竟是他們平日裏最最敬愛的言澈言大總旗!

說起林鸞與言澈的差別,大體就是:林鸞對屬下要求極嚴,晨昏操練斷是馬虎不得,可若到了關鍵時刻,遇上棘手案件,她卻喜歡一人大包大攬,只交托些瑣事於旁人;而言澈卻恰恰相反,平日來瞧著最是和氣易親近,可每有大案要案發生,他便做了那清閑的主,一應細節事務皆只吩咐一遍,若是他們沒能在規定時辰內完成,亦或為了趕時間而草率了事,他定不會輕饒。當然,這時間標準自然也是參照他老人家那雷厲速度制定下去的。因此也就造就了今日這“哀鴻遍野”的慘狀。

現在這幫猢猻算是看明白了,寧可日日在演武場上被林鸞“折-磨”得體無完膚,也不願再終日提醒吊膽地伺候那位笑面修羅了。

林鸞有些想笑,卻還是努力忍住了。清咳兩聲鄭重神色,擺出老前輩的架勢好生寬慰勸勉了幾句,見他們眼淚汪汪的模樣,又添了幾句讚賞之詞,這才得以脫身。

詔獄裏的光線還是那般昏暗,林鸞打了個寒噤,攬緊外裳沖手心呵出口熱氣,屏退兩旁獄卒,獨自走向甬道深處。即使相隔五年,她還是無法忘卻當日被關押在此處時的景象。

腳步聲回蕩在監牢深處,那人席地背對著牢門而坐,似聽到了動靜,臃腫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緩緩轉過頭,戒備地打量著來人。鬢發染上微霜,雜亂不堪,同下頜的髯虬融為一體,還沾有幾根稻草,深深蓋住了他那憔悴的面容,好似一夜間便蒼老了幾十歲。

“哼,我就知道,你遲早會來。”

秋實雙手撐地,艱難地轉過身,將腰板挺得筆直,即使淪為階下囚,他還是有自己的驕傲。

“秋大人近來可好?”林鸞冷笑。

“承蒙貴司擡舉,我過得呀。”秋實抖了抖腕間的鐐銬,發出丁匡聲響,“甚好!”

林鸞笑著搖了搖頭,俯身撿起腳旁的一根稻草揉捏在指間:“其實秋大人不必多言,這詔獄裏的生活,我五年前就品嘗過,在這方面,怎麽說也算得上是您老的前輩了。”忽地擡眸,目光深邃若一潭死水:“這還全是托您的福呢。”

秋實覺察出了她周身散布著的凜凜寒氣,不禁收縮了幾分瞳孔,從唇齒間擠出一句話來:“林總旗這話說得,我可就聽不懂了,你會被押下獄,還不是全仰仗你那了不起的父親?”

老東西,事到如今,竟還不肯說實話。

“秋夫人在天牢裏,可是想您想得緊呀。”

秋實神情凝滯,慍色很快爬滿面上褶皺:“想我!哼!若是那蠢婦心胸能開闊些,我秋家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番田地!”一記重拳狠狠砸在地上,震起幾根稻草:“我說什麽她偏就不聽!那些東瀛異族嘴上抹蜜討好了幾句!她就權當補藥給吃了!當真糊塗至極!糊塗至極呀!”

隔著漫飛的稻草,林鸞冷峻著一張臉譏諷道:“持心不純,害人害己。”

秋實忽地擡眸,正對上那雙杏子眼,蒼老的臉上挑起一抹狠厲地笑:“害人害己?想來你的父母也是這般。”

林鸞蹙起眉頭,秋實笑得狂妄:“報應不爽啊!哈哈哈哈!”

“住口!要不是你捏造證據有意構陷栽贓!我林家何至於此?!”

林鸞擡手重重拍在鐵欄上,嗔圓雙眼從牙間擠出幾個字。

“栽贓?我栽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秋實捂著肚子險些背過氣去,“林家丫頭呀,我只不過是將人證,物證以及調查結果寫成陳詞遞交給了先皇罷了,何來栽贓構陷一說?”

“他們沒有……”

“沒有什麽?是沒有勾結三皇子逆謀?還是沒有串通先德妃毒害先皇?”秋實將身子往前探去,面色通紅,額角青筋暴起幾根,瞠目對著林鸞笑道,“我告訴你,先德妃每日服侍先皇吃的榛子酥裏的確有毒,而這都是經由太醫院驗證的,我只不過是將這結果如實向上反應罷了,倘若你有疑問,也應該去問太醫院。而且,那些個榛子酥,為什麽偏巧又都是你們林家送進宮來的?”

林鸞使勁揉捏著欄桿,瞳孔緊縮,面上血色淡去,微微有些泛白。

秋實將頭昂得更高:“還有那三皇子,難不成也是我逼著他造反的?林姑娘莫非還想將這也栽贓到我頭上不成?”

一陣眩暈惡心襲來,林鸞急促了呼吸連連倒退幾步,借著冰冷墻面才得以站穩。靈臺裏更是亂作一團,嗡嗡響個不停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再擡頭,卻見秋實面目猙獰,擡手指天狂妄道:

“我告訴你,就算我死了!你們林家也永遠翻不了身!而你!林鸞!永遠都是那逆犯林文直之女!遺臭萬年!哈哈哈哈哈哈……”

笑意仿佛自地獄而來,聲聲入骨。蔥白玉指緊捏成拳,依稀可見青筋,喉中灼熱似淬火,燒得她幾欲咆哮,可臨到開口又啞了音色。

這是五年來的第一次,林鸞躊躇了,猶豫了,迷茫了。

外頭忽地洋灑起大雪,細細碎碎自空中飄下,反射出柔柔銀光,朦朦朧朧好似為京城籠上了一面薄紗。

茶樓三層的某間廂房內,珠簾半卷起。透過軒窗,柳絮般的雪花乘風翩然闖入,輕飄飄落在爐上。上頭架著茶壺,由小火細細烹煮,壺蓋嘟嘟震動吐出白沫。

言澈屈膝坐在矮桌旁,神色凝重,望著窗外的飄雪發呆。

竹青色門簾忽地被掀開,進來一個身披蓑衣的男子,抖落一地軟白雪朵。接下鬥笠露出清秀面孔,原是那許久不見蹤影的溫紹銘。

“辛苦了。”言澈瀉了杯熱茶遞過去,“人,找到了嗎?”

溫紹銘將瓷杯裹在手心中捂暖,似有好多話要說卻欲言又止,蹙眉掙紮了半餉才搖頭嘆氣道:“還是晚了一步,那人幾日前就已經病死了。”

“病死了?”言澈眉宇間印滿了不可思議,見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又冷嘲道,“好巧不巧,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病死了。”

茶室裏頓時陷入一片沈默,就連那紫砂茶壺也乖巧地悶了聲響。

溫紹銘盯著杯中茶葉漸漸立浮上水面,泅出薄薄青碧色,心中五味繁雜。倏爾靈光乍現,擡眸驚喜道:“不過,有個人就快回來了。”

言澈挑起眉峰,示意他說下去。

“神醫,薛定堯。”

暮色-降臨,大雪未停。

林鸞神思不定,雙腳似灌了鐵一般,艱難地向著北鎮撫司大門走去。雪花細碎落在肩頭,暈濕了一片,她卻渾然不知。

今天為何如此寒冷?

打了個噴嚏,才驚覺原是下雪了,攏了攏外裳加快步子。剛邁出門檻,卻見外頭孑然立著個修長人影。身形英挺,執一柄二十四骨油紙傘,沖她和煦一笑。

那一瞬,萬籟俱寂。迷離月色下,蒼茫雪色中,他,是第三種絕色。

林鸞心中暖溶,好似喝了十碗姜茶,也回了他一燦爛笑容,幾步小跑至傘下,同他一道沒入漆黑墨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吃瓜,emmmmmmm,想了很多,這種季節還真沒什麽瓜可吃……

本來想實在不行就啃黃瓜吧,畢竟也是瓜。

畫面感太強,實在下不了手,所以就讓我反季節一下吧_(:з」∠)_

至於“第三種絕色”這句話,化用自餘光中老先生的《絕色》:

若逢新雪初霽,滿月當空。

下面平鋪著皓影,上面流轉著亮銀。

而你帶笑地向我步來,

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畫面感很強的一段詩,喜歡一個人,大概就是這麽種感覺吧。當他笑著朝你走來時,便是世間最美的風景。

昨晚蹭玄學竟然蹭到了三個第一頁,簡直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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