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甕中鱉

關燈
詔獄裏燭光錯錯,陳年的腐草味追逐陰風而來,牢門深處隱約有水滴答作響,時而緊湊,時而斷續,每一下都似落在人心底,激起陣陣肅殺。

牢頭們都垂首不做聲,偶也有膽大的悄悄擡眸瞅上一兩眼,旋即又低了下去,擺出恭敬狀,無論這目光從何處而來,最終都會匯集到刑架前那襲纖瘦飛魚服上。

少女面若桃花,卻一直陰沈著臉,叫人辨不出情緒。腰板挺直,斜目睥睨前方蹲著的瘦弱囚衣男人:“你招?還是不招?”

聲音特意被壓低壓沈,似化作數萬把鋼刀,能透肌削骨,不帶半分感情。男人顫抖了一下,仍舊低著頭不言語。幹瘦如柴的雙手緊緊擁著雙膝向後挪去,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磚墻才作罷。

林鸞也不惱,好像事先早有預料,負手在廳中踱起步,全然不把他的消極抵抗放在眼中:“你可知,這裏是哪?”

男人繼續沈默,林鸞冷笑著替他回道:“這裏是詔獄,水火不入,癘滿囹圄,乃是個九死一生的羅剎地方。即便運氣好能活著走出去,也必定是蛻了層皮。”

步行至刑具旁,隨意踢了下腳邊的鎖鏈,哐當發出沈悶聲響,男人忽地抖了下雙肩。

“外頭的人稱這些個寶貝叫詔獄十八酷刑。”林鸞邊說邊蹲下身子,隨手挑揀著木箱裏的物什,饒有興趣地介紹起來,“這個叫拶指,記得之前在一個私貪軍餉的將軍身上用過,嘖嘖嘖,他可是個硬骨頭呀,在這暗無天日的牢門裏關了足足有三個月楞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直到上了這寶貝,不出三天就全招了,只可惜,半條命已經搭進去了。”

男人顫巍巍將頭擡起一條縫,瞥了眼林鸞,卻見她笑靨如花,冷眸似霜。

“還有這個,就更厲害了,它叫琵琶。當然了,肯定不是樂坊裏的那個琵琶,不過也差不離,那個琵琶是用手彈的,而這個嘛是用來彈肋骨的,沒彈一下,皮肉都會綻開一層,既癢又疼,直至血肉潰爛。”

林鸞不緊不慢地擡手,用手中的尖刀滑過堅硬磚墻。聲聲淒厲,似那曾經屈於此刑的亡者在哀嚎,就連這些久經沙場的牢頭都有些吃不消,咽了咽口水將頭埋得更低。

明滅燭光中,就連沈默也添了幾分重量,水滴聲愈加急促,似銀針聲聲刺耳。

可林鸞卻並不以為意,眸子裏秋水幽深,倏爾眉目舒展,神采飛揚,興奮地又取出一件把玩在手中,活像個初次收到禮物的三歲孩童:“還有還有,這個呀,叫……”

“啊——啊——”

悲鳴聲響徹整座詔獄,牢頭們聞聲驚起,瞪圓雙眼抄起武器對準墻邊。只見那男人捧著腦袋拼命搖頭,身子蜷縮成團瑟瑟發抖。燭火搖曳,映照出一張五官猙獰的臉,嘶吼聲不絕,似絕望,若怨憤。

成了!

林鸞緩緩起身,隨手丟下刑具。叮咣聲響起,男人一下子收了音不再作聲,雙目驚恐得看著眼前這位清麗少女,不敢說話,只一味朝著與她相反的墻角挪動身體。

“先餓他三天。若是招供便還有一線生機,若是不從,”話音未落,飛魚服輕轉,昂首闊步向牢門口行去,只留下一抹數九天般寒冷的笑,“便是人間地獄,自己掂量掂量到底值不值!”

男人眼中瞬間失去了光彩,好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頹然於地。燭火隨著飛魚服遠去,黑暗襲來,酸腐味同那水滴聲一道,斷斷續續挑戰著他的極限。

剛出詔獄,才發現暮色已至。皓月偏扯過幾縷薄雲游絲,在群星的簇擁下,懶懶灑下一地清輝。

林鸞深吸一口氣長長吐出,繼而又吞入一大口再籲出,如此反覆多次,才覺肺中濁氣盡除。回身望了望那幽森的牢門,身上驀地泛起一陣雞皮疙瘩,趕緊拔腿快跑幾步。

行至重門,見一頎長身影孑然立於階下。鴉羽般的墨發綰入玉冠中,背脊硬挺,蟒紋赫赫,將他襯得格外挺拔。林鸞癡了片刻,見他註意到自己,連忙肅容上前,與他並肩步去。

一路無話,二人皆是同一個表情,那就是沒有表情。

林鸞有些失神,定定向前走去。言澈看在眼裏卻也不急著點破,陪在她身側默默走著,只在拐角處或是有路障時提醒兩句。嘴上不說,心裏卻如同明鏡。每當她審訊完犯人從詔獄裏出來,都是這副模樣。

牢頭們只道這丫頭是地獄來的閻王,人面桃花,心似蛇蠍,越是窮兇極惡的罪犯,下手就越狠。可又有幾人能知,這丫頭其實比誰都害怕那個鬼障黑牢。

“少爺小姐,你們可算回來了。”剛一進門,小夕就撲了出來,抱住林鸞是上下左右好一頓查看,確定沒什麽損傷才松下一口氣。

“怎麽了?為何如此慌張?”林鸞被她看得有些發蒙。

“剛剛溫小旗來府上送東西,人才走。聽他說小姐今晚與歹人打了一仗,我怕小姐受傷……”小夕邊說邊繞到她背後,見身後也沒傷這才徹底放心,“哦對了,言老爺在書房等你們。”

“父親?”言澈沈了沈眉,思索片刻道,“你先備下吃食等著,阿鸞一晚上還沒正經吃過東西,最好有羊肉,暖胃。”

小夕呆楞了半餉,點頭如搗蒜,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轉一圈後又笑著跑開了。林鸞想開口叫住她,卻被言澈拖拽著,穿過垂花門向書房走去。

老遠就瞧見書房門大敞,羊角宮燈散著橘光,柔柔映出梨花案前高大身影。

“父親,這麽急著找我們來,所謂何事?”言澈前腳剛踏進門檻,林鸞便急急掙脫開他的手,與他保持距離並排站著。

言懷安著一身月白常服,少了幾分淩厲,可到底是肩寬背挺,肅穆氣場不減半分。此刻正伏在案前,高執懸腕,筆走龍蛇,一勾一提皆是氣韻。直至落下最後一點才起身,縱觀全幅覺著頗為滿意,青須下嘴角勾起:“案子辦得如何?”

“回父親的話,犯人已擒獲,現押解在詔獄內聽後發落。”言澈微昂起下巴欣然道。

“哦?”言懷安有些吃驚,將視線從宣紙上挪開,見他如此自信,心下了然,“既然犯人已經落網,那就抓緊審訊,盡快結案,好向皇上交差。”

“好。”

“不好!”

兩種聲音同時響起,兩道狐疑目光緊跟著一前一右向林鸞這邊偏來。

“那人與此案無關,兇手另有其人。”林鸞也不躲閃,鎮定回視道。

“何出此言?”言懷安淡淡一笑,忽地來了興致,擱下筆聽她道來。

“仵作驗屍後發現,受害女子的致命傷均在脖上,傷口短小,外淺內深,且無掙紮打鬥的痕跡,應是被一種特制暗器所傷,一刀斃命。而今夜抓到的那個人,形容枯槁且腕力虛浮,根本就不會武功。”

深邃眼眸微訝,眉峰不動,嘴角卻微微上翹:“很好,阿鸞的懷疑並無道理。”說著又轉向言澈,面上和煦一掃而光:“還需多加磨煉。”

言澈訕訕一笑,心中暗暗喊冤,他還沒來得及審犯人,哪知道會是這樣?!什麽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這回算是領教到了。

心中郁結又不好發作,側眸狠狠剜了某人一眼,似在腹誹‘有疑點不盡早同我說,害我丟那麽大臉,故意的吧?!’

林鸞只輕輕一瞥,似有若無,道的好像是‘你問過我了嗎?什麽都還沒查清楚就急著邀功,活該!’

言澈挑了挑眉毛‘好好好,這回我認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林鸞不甘示弱,回敬了一計白眼‘哼,盡管放馬過來,小爺我等著呢。’

二人正“眉飛色舞”鬥得如火如荼,似乎全然忘卻了此處還有第三個人存在。一聲清咳響起,打斷了這次美妙的心靈交談。

“接下來你們作何打算?可是要放人?”言懷安一下一下捋起青須,目光在他們身上徘徊。

“送上門來的肥肉怎麽能說放就放?”桃花面上丹唇輕挑。

見言懷安點頭,林鸞倍受鼓舞:“從之前幾起案件可以推斷,兇手的目標皆是特定條件的妙齡少女,且行兇時間固定,挑的也都是每月的陰日陰時陰刻,所以我們才決定今晚設伏。宵禁時分,這個人不好好在家睡覺,卻偏偏無端挑那一時間鬼祟在我們的目標周圍,若說是偶然,我絕不相信!”

“即使不是真兇,也定脫不開關系。”言懷安滿意地總結道,笑意爬上眉梢,看著林鸞滿是讚許,待轉向言澈時,原本溫柔的目光瞬間冷至谷底,雖沒有開口明言訓斥,可只一眼神就足以叫他膽寒。

這到底是誰的親爹呀?!

“那你想好要怎麽利用這塊肥肉了嗎?”言懷安繼續追問。

林鸞搖晃著三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三日後見分曉。我不喜歡對無辜之人用刑,若是他聰明,定會知道接下來到底該如何做才是真正於他有利。”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快樂!

天涼了,肚子餓得更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